歷來對沈寵綏創發的度曲術語「陰出陽收」各有不同釋解,以楊振淇〈陰 出陽收解〉得其精要,最具代表性5。何大安教授〈「陰出陽收」新考──附論
《度曲須知》中所見的吳語聲調〉,從吳語「濁音清流」的特點分析,有新的詮 釋與創見6。沈寵綏〈陰出陽收考〉曰:「《中原》字面有雖列陽類,實陽中帶 陰,如絃、迴、黃、胡等字,皆陰出陽收,非如言、圍、王、吳等字之為純陽字 面,而陽出陽收者也。」7先就沈寵綏提出四組字例列表觀察:
《中州音韻》(陰出陽收) 《中州音韻》(陽出陽收)
字 例
反切 擬音 紐
中古→近代
蘇州擬音 字 例
反切 擬音 紐 中古→近代
蘇州擬音
絃 奚堅 xiɛn 陽平 匣→ 曉 ɦiɪ 陽平8 言 移堅 iɛn 陽平 疑→ 影 ɦiɪ 陽平 迴 胡歸 xui 陽平 匣→ 曉 ɦuĘ 陽平 圍 吳歸 ui 陽平 喻四→ 影 ɦy 陽平 黃 胡光 xuaŋ 陽平 匣→ 曉 ɦuɑ̃ 陽平 王 吳光 uaŋ 陽平 喻四→ 影 ɦuɑ̃ 陽平 胡 華姑 xu 陽平 匣→ 曉 ɦəu 陽平 吳 王姑 u 陽平 疑→ 影 ɦəu 陽平
(文讀)
ŋ 陽平
(白讀)
8
陰出陽收「絃、迴、黃、胡」等字,中古聲母皆屬全濁匣母;陽出陽收「言、
4 李榮主編:《蘇州方言詞典》,頁 6。
5 楊振淇:〈陰出陽收解〉,《戲曲藝術》0 年第 4 期,頁 88-。該文已評介歷來之解 釋,茲不贅述。
6 何大安:〈「陰出陽收」新考——附論《度曲須知》中所見的吳語聲調〉,《歷史語言研 究所集刊》第 7 本第 分(008 年 6 月)。
7 沈寵綏:《度曲須知.陰出陽收考》,頁 307。
8 「絃」字擬音根據宮田一郎、石汝杰主編:《明清吳語詞典.蘇州方言同音字表》,
頁 76。按:同音字表列出「閒、弦」等字,而沈寵綏《度曲須知.陰出陽收考》附錄
「絃、弦、閒」(奚堅切),可證同音(頁 307)。
-0-圍、王、吳」中古聲母屬次濁疑母和喻四。比較兩類字,其一,中古都是濁聲 母,到《中原音韻》濁母清化為清聲母(曉母和影母)。其二,《中原》的陰出 陽收都有一個清聲輔音 [x],陽出陽收是不帶任何聲母的「零聲母」。其三,都是 陽平,反切上字都是陽調,反切下字都是陰調。沈寵綏所謂「雖列陽類,實陽中 帶陰」,何大安教授解釋:「因為北方官話早已濁母清化,所以《中原音韻》的 陽平調中沒有濁聲母。像『絃、迴、黃、胡』這些匣母濁聲母字,《中原音韻》
都要唸成清聲母,是陽調類中的清聲母字。」再看《度曲須知•俗訛因革》
曰:「又《中原韻》熬字為訛高切,訛字為吳哥切,傲字為昂告切,昂字為吳岡 切。乃考吳字竟是王姑切,則昂乃叶杭,傲乃叶浩,訛乃叶和,熬乃叶豪無疑 矣。(杭、和、豪、浩,俱陰出陽收。昂、訛、熬、傲,俱陽出陽收。雖口法略異,因係同 音,姑借叶之。)」30觀察如下:
《中州音韻》(陰出陽收) 《中州音韻》(陽出陽收)
字 例
反切 擬音 紐
中古→近代
蘇州擬音 字 例
反切 擬音 紐 中古→近代
蘇州擬音
杭 何岡 xaŋ 陽平 匣→曉 ɦɑ̃ 陽平 昂 吳岡 ŋaŋ 陽平 疑→ 影 ŋɒŋ 陽平 和 華戈 xuɔ 陽平 匣→曉 ɦəu 陽平 訛 吳哥 ŋuɔ 陽平 疑→ 疑 ŋəu 陽平 豪 何高 xɑu 陽平 匣→曉 ɦæ 陽平 熬 訛高 ŋɑu 陽平 疑→ 疑 ŋæ 陽平 浩 杭告 xɑu 去聲 匣→曉 ɦæ 陽去 傲 昂告 ŋɑu 去聲 疑→ 疑 ŋæ 陽去
陰出陽收「杭、和、豪、浩」,中古都是全濁匣母,《中原》清化為曉母,
都有輔音 [x]。陽出陽收「昂、訛、熬、傲」,中古都是次濁疑母,《中原音 韻》「昂」字清化為影母,「熬3、訛、傲」仍為濁音疑母。雖然 [ŋ] 為鼻輔音 之一,但也幾近於零聲母3。反切上下字分別都是陽調與陰調,但出現一組陽去
何大安:〈「陰出陽收」新考——附錄《度曲須知》中所見的吳語聲調〉。
30 沈寵綏:《度曲須知.俗訛因革》,頁 33-34。
3 《中原音韻》未收「熬」字,《中州音韻》「訛高切」,根據「高」字擬音 [kɑu],熬字擬 為〔ŋɑu 陽平〕。
3 利用口腔某個部位的完全阻塞,使氣流通過鼻腔引起共鳴而發出的輔音,謂之「鼻輔 音」,如三十六字母的明、泥、娘、疑等(曹述敬主編:《音韻學辭典》,頁 5)。何大 安教授分析疑母到了國語變成零聲母,可是與疑母平行的明母、泥母,並未變成零聲母
(《聲韻學中的觀念和方法》,頁 )。從國語音系上推《中原》音系,讀音幾近零聲 母。
-03-「浩/傲」。經由《度曲須知》這兩段字例的觀察,陰出陽收與陽出陽收的字,
都來自中古濁聲母,若從濁母清化角度來看,八組字例皆屬「陽中帶陰」,既然
《中原音韻》都唸成清聲母,為何有陰出與陽出之別?
何大安教授根據趙元任發現吳語「清音濁流」的現象加以詮釋,大意是說:
吳語的濁聲母,有一種是清聲母而帶有濁氣流的現象,稱為「清音濁流」。一 個清音濁流的濁聲母,發音過程可以分解成兩部分:成阻之初是清音,除阻之 後是濁流,寫作 [ɦ]。匣母在吳語大部分讀成「深喉音」,小部分仍然讀成「淺 喉音」,仍然保留「舌根的摩擦」,亦即先有舌根摩擦的「清音」,然後再有
「濁流」,這種匣母字的聲母,寫作 [xɦ]。匣母「絃、迴、黃、胡」的 [xɦ] 即 屬「清音濁流」,出字(成阻初)為「清音」、收字(除阻後)為「濁流」。以 出入言,可以是「清出濁收」。清濁是為陰陽,以陰陽言,即是「陰出陽收」。
同理,「杭、和、豪、浩」也都是「清音濁流」的 [xɦ]33。
相對於吳語清音濁流的濁聲母,匣母喻母和不念鼻音的疑母字,既沒有口腔 成阻的部分,從頭到尾都是濁流,寫作 [ɦɦ],或簡寫成 [ɦ]。何大安教授解釋中 古的疑母字,在吳語方言中,一部分開口字保留舌根鼻音 [ɲ],一部分字丟失鼻 音。丟失鼻音的,沒有起頭的口腔成阻輔音,就只有濁流。保留鼻音的,大體 開口之前是舌根鼻音 [N],齊齒、撮口韻母之前是舌面鼻音 [ɲ]。鼻音聲母是帶音 的聲母,也就是濁聲母。所以保留鼻音的疑母字,雖然有起頭的成阻輔音,但 是這是個濁輔音,沒有「清音濁流」的現象。「言」、「吳」就是消失鼻音的 疑母字,「圍」、「王」是喻母字,這四個字都是通體濁流,出字「濁流」、
收字「濁流」,有濁無清、有陽無陰,稱為「陽出陽收」。既是陽出陽收,亦 可稱為「純陽」(吳語擬音出字都是 [ɦ-]。不同於「言」、「吳」,「昂、訛、
熬、傲」則屬於保留鼻音一類的字,由於鼻音聲母是帶音的濁聲母,成阻、除 阻通體亦濁,故亦屬「陽出陽收」(吳語擬音出字都是 [ŋ-])。同理,「陰出陰 收」的真正清聲母字──也就是來自中古全清、次清等清聲母的字──就是「純 陰」34。
沈寵綏提出度曲者當細辨陰出陽收之後,進而以「絃、迴」二字為例,指導 其唱法:「蓋絃為奚堅切,迴為胡歸切。上邊胡字,出口帶三分呼音,而轉聲仍
33 何大安:〈「陰出陽收」新考——附論《度曲須知》中所見的吳語聲調〉。
34 同前註。
-04-收七分吳音,故呼不成呼,吳不成吳,適肖其為胡字。奚字出口帶三分希音,轉 聲仍收七分移音,故希不成希,移不成移,亦適成其為奚字。」主要原則就是三 分陰出(清音),七分陽收(濁流),與通體濁流的陽出陽收殊其唱法。沈寵 綏最後說:「故反切之上邊一字,凡遇奚、扶以及唐、徒、桃、長等類,總皆 字頭則陰,腹尾則陽。」35何大安教授解釋:「只要反切上字(「反切之上邊一 字」)是匣母、奉母(「凡遇奚、扶」),或其他濁的塞音、塞擦音(「以及 唐、徒、桃、長等類」),他們的聲母都是「清音濁流」(「總皆字頭則陰,腹 尾則陽」)」。這段解說有兩個重大意義,其一,陰出陽收不止中古的匣母,凡 是奉母、定母、澄母、禪母、床母、從母、邪母等濁聲母皆屬之。其二,誠如何 大安教授說:「『腹尾則陽』指的是聲母的帶濁流的『陽收』部分,不是韻母,
自然在反切之『上邊』一字的範圍之內。」36可知,陰出陽收皆指聲母部分,所 謂「字頭則陰,腹尾則陽」單就反切上字而言。沈寵綏運用反切原理詮釋唱法,
〈字母堪刪〉曰:「蓋切法,即唱法也。曷言之?切者,以兩字貼切一字之音,
而此兩字中,上邊一字,即可以字頭為之,下邊一字,即可以字腹、字尾為之。
如東字之頭為多音,腹為翁音,而多翁兩字,非即東字之切乎!」37反切上下字 恰好成為被切字的字頭、字腹、字尾,完全合乎水磨腔的咬字技巧。根據沈寵 綏的磨腔理論:「尾音十居五六,腹音十有二三,若字頭之音,則十且不能及 一。」38何大安教授以吳語清音濁流的特點詮釋陰出陽收,讓我們發現沈寵綏在
「十且不能及一」的字頭,還要再精細唱出三分純陰,七分純陽,其度曲之精微 令人讚嘆。
此外,最後還需要解釋「陽收」不止陽平,而指所有陽調。楊振淇說:「所 難解者,沈氏所列舉的陰出陽收例字中,除陽平字外,還有一些去聲字,如恫、
慟、洞和受、獸、授、售、壽等字。」3沈寵綏《絃索辨訛》、《度曲須知》,
凡陰出陽收皆以▲記認,楊振淇整理沈寵綏〈陰出陽收〉共六三二字,其中陽平 五一二字(包括入聲作陽平)最多,其次陽去聲九十八字,陽上只有二字(晃、
幌)。楊振淇歸納未見陽入,吳盈滿統計《絃索辨訛》陰出陽收例字中有陽入,
35 參看沈寵綏:《度曲須知.陰出陽收考》,頁 307。
36 以上兩段文字引用何大安:〈「陰出陽收」新考——附論《度曲須知》中所見的吳語聲 調〉。
37 沈寵綏:《度曲須知.字母堪刪》,頁 3-4。
38 沈寵綏:《度曲須知.字頭辨解》,頁 8。
3 楊振淇:《京劇音韻知識》(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 年),頁 34。
-05-包括入作陽平(活、合、學、盒、罰、佛、伏、袱、實、十、石、拾、折),
入作去(洽、穴、劃、鶴)40,這些字在《洪武》都屬入聲韻,今蘇州音都是陽 入。筆者觀察兩分統計,發現三個重要意義:其一,陰出陽收之「陽收」的確指 陽聲調。其二,陰出陽收固然以陽平為主,但也有陽上、陽去、陽入。楊振淇 說:「沈氏在概括陰出陽收時說『總字頭皆陰,腹尾則陽』,意思是:唱念陽平 字出字時要像陰平字那樣,用清聲母,這就是陰出。而歸韻、收音仍按《中原》
陽平字的韻母和聲調,這就是陰收。」4如此則無法顧及沈氏所舉陽上、陽去、
陽入之字。其三,吳語保留濁母,但是《中原音韻》濁母清化,因此蘇人唱北 曲,本該回歸《中原》音系,陰平則陰聲陰唱,陽平則陽聲陽唱,可是沈寵綏卻 在陽平調類中,以吳語清音濁流的方音要求歌者辨析陰出陽收;同理,《中原音 韻》無入聲,上去不分陰陽,沈寵綏也以吳語調類要求唱出上去入聲中的陰出陽 收,指導吳人唱北曲時,凡是陰出陽收的聲母,出口要唱成三分純陰,轉聲仍收
陽入之字。其三,吳語保留濁母,但是《中原音韻》濁母清化,因此蘇人唱北 曲,本該回歸《中原》音系,陰平則陰聲陰唱,陽平則陽聲陽唱,可是沈寵綏卻 在陽平調類中,以吳語清音濁流的方音要求歌者辨析陰出陽收;同理,《中原音 韻》無入聲,上去不分陰陽,沈寵綏也以吳語調類要求唱出上去入聲中的陰出陽 收,指導吳人唱北曲時,凡是陰出陽收的聲母,出口要唱成三分純陰,轉聲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