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認為高棅《唐詩品彙》是「初、盛、中、晚」四唐分期的奠定者,其實年歲稍 早的王行(1331-1395)寫於明太祖洪武三年(1370)的〈唐律詩選序〉便已說:「降及 李唐,……其變又有四焉:曰初唐,曰盛唐,曰中唐,曰晚唐。」40而高棅的《唐詩品 彙》初編於洪武甲子至癸酉(1384-1393),完稿於洪武戊寅(1398)年41,此時距王行 寫序已隔近三十年之久,似可合理地推測高棅應不是「初、盛、中、晚」四唐分期的首 揭者。可惜王行《唐律詩選》已佚,其序亦未進一步闡述四唐分期的意涵,因此要討論 四唐說,仍不得不以高棅為首。高棅自稱曾受嚴羽影響頗深,而在嚴羽之後、高棅之前 又有元楊士弘《唐音》、明初宋濂(1310-1381)〈答章秀才論詩書〉提出較詳細的唐詩 分期論,故本文在此擬以三人為對象,考察他們在宋人或嚴羽的基礎上建構出什麼樣的 唐詩圖象。一方面,可以藉此推知宋人的影響力;另一方面,亦能釐清高棅唐詩分期論 的淵源。
楊士弘《唐音》是第一部以盛唐詩風為主的唐詩各體選本,其〈唐音序〉批評先前 的唐詩選本「多略於盛唐,而詳於晚唐也」,又云:「後客章貢,得劉愛山家諸唐初、盛 唐詩,手自抄錄,日夕涵詠」42,在這兩段資料,楊士弘一共提及唐初、盛唐、晚唐三 個分期概念,而《唐音.正音.小序》指出:「唐初稍變六朝之音,至開元天寶間始渾 然大備,遂成一代之風,古今獨稱『唐詩』,豈不然邪?是編以世次之先後、篇章之長 短、音律之和協、詞語之精粹,類分為卷。專取乎盛唐者,欲以見其音律之純繫乎世道 之盛;附之以中唐、晚唐者,所以幸其遺風之變而僅存也。」43據此,楊氏似將唐詩分 為唐初、盛唐、中唐、晚唐四期,明中葉顧璘(1476-1545)云:「弘治初,儲文懿公巏 為吏部郎,以清才雅識領袖縉紳,使取則楊士弘詩選,分別唐代始、正、中、晚之格,
指示後進,的有準繩。」44儲巏效法《唐音》分成四唐,可知他覺得楊士弘的分期就是
範圍,唯一稍可注意的是,楊氏將盛唐詩向前拉到貞觀、開元之際,以扣合盛治之世的背景。
40 王行:《半軒集》(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6,〈唐律詩 選序〉,頁1 下-2 上。
41 高棅〈唐詩拾遺序〉自述編選《唐詩品彙》的狀況:「自洪武甲子殆于癸酉方脫稿,其用心亦 勤矣。切慮見知之所不及,選擇之所忽怠,猶有以沒古人之善者,於是再取讀書,深加捃括,或 舊未聞而新得,或前見置而後錄,掇其漏,搜其逸,又自癸酉至戊寅,是編始就。」見《唐詩品 彙》,〈唐詩拾遺序〉,頁1 上。
42 楊士弘:《唐音》(台北:國立中央圖書館微縮膠捲,元至正四年刊本配補明刊本),序。
43 楊士弘:《唐音.正音.小序》。這段文字有一值得注意之處,楊氏認為盛唐詩是「唐詩」一 詞的內涵,這已脫離一般宋人用以指稱晚唐詩風的用法,近於嚴羽。參見魏慶之《詩人玉屑》卷 十九引《玉林》語,及本文第五章第一節。
44 顧璘:〈題批點唐音前〉,引自陳伯海主編:《歷代唐詩論評選》,頁 504。
.322. 宋代「詩學盛唐」觀念的形成與內涵
四唐說。
但《唐音.名氏》列舉王績到張志和等人的名單,說:「右自武德至天寶末,得六 十五人,為唐初盛唐詩。」又列皇甫冉到劉禹錫,說:「又自天寶至元和間,通得四十 八人,為中唐詩。」又列賈島到吳商浩,云:「又自元和至唐末,通得四十九人,為晚 唐詩。」45這似又將唐詩史劃分為唐初盛唐、中唐、晚唐三個段落,並且標示具體的時 間界線。因此,一般人多認為楊士弘主張的就是此一三唐說,如元末明初宋訥〈唐音緝 繹序〉云:「襄城楊伯謙……仍分盛、中、晚為三。」46蘇伯衡〈古詩選唐序〉云:「伯 謙以盛唐、中唐、晚唐別之。」47今人陳國球也如此認為。48
很明顯,這兩套分期模式的差異,主要在唐初、盛唐的分合,但實質上並無很大的 不同。主張合併唐初盛唐的觀念,可能是受宋代唐詩分期傳統的影響,前文第二章清理 宋人的唐詩分期論,發現南宋人(如嚴羽、方回)雖已注意到「唐初」與「盛唐」的某 些差別,然而實際作分期時,仍有將二者合而論之的傾向,最常標舉的正是「盛、中、
晚」三唐說。因此,楊士弘主張三唐的論調,應是受舊傳統的牽絆。
但我們也不得不承認,楊士弘確實明白提出「唐初」的概念,並認為「盛唐」與它 當有所區別;換言之,開元前、後的詩,分別有兩種不同的時代風格。而這也是唐宋人 早就清楚的事實。因此,若說楊士弘主張四唐分期,亦無可厚非。甚至換一個角度來思 考,楊士弘清楚界劃了唐初、盛唐、中唐、晚唐的時間界線,是宋人較不及的。
造成《唐音》並存兩套分期系統的另一個原因,或是概念使用上的不夠嚴謹,《唐 音.正音》五古敘目云:「五言古詩,盛唐初變六朝,作者極多,然音律參差,各成其 家。」49依照《唐音.正音.小序》的說詞,盛唐音律純完,在此怎麼又謂之參差?再 看《正音.小序》指出:「唐初稍變六朝之音」,以及《始音.小序》云:「自六朝來,
正聲流靡,四君子(指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四傑)一變而開唐音之端,……然 其律調初變,未能皆純」50,似可推論,《唐音.正音》五古敘目「盛唐初變六朝」所謂 的「盛唐」可能指政治史上的盛唐──四傑的活動年代,而非開元、天寶年間唐詩史上 的盛唐。這可能是為了配合他「音律之純繫乎世道之盛」的預設觀念,因而一時疏忽混 淆,以唐初政治之盛來界說唐詩史。由此可見,楊士弘使用「盛唐」此一概念偶有不夠
45楊士弘:《唐音》,〈名氏并序〉。
46 宋訥:《西隱集》(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6,〈唐音緝 繹序〉,頁31 下。
47 蘇伯衡:《蘇平仲文集》(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四部叢刊正編》本),卷 4,〈古 詩選唐序〉,頁19 上-下。
48 陳國球:《唐詩的傳承──明代復古詩論研究》,第五章〈唐詩選本與復古詩論〉,頁 225。
49 楊士弘:《唐音》,〈正音〉,五古卷上敘目。
50 楊士弘:《唐音.始音.小序》。
第六章 餘 論 .323.
嚴謹的缺憾,將唐初詩一併視為盛唐,以致合論唐初、盛唐詩。
宋濂〈答章秀才論詩書〉的寫作動機,是鑑於章秀才覺得「歷代詩人皆不相師」的 論調,於是略述歷代、各期重要詩家及詩風,並著重指出他們取資前人之處,以反駁此 說。閱讀這封書信,會讓人清楚感受到的明顯印象,是此信內容非常博雜,本身就是一 篇多方取材前人論見的作品,例如推崇杜甫「上薄風雅,下該沈宋,才奪蘇李,氣吞曹 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真所謂集大成者,而諸作皆廢矣。」51不但是中唐 宋元的共識,其敘述文字更直接取自元稹〈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係銘并序〉,幾未嘗 改動;再如稱元祐以後「詩人迭起,或波瀾富而句律疏,或波瀾富而情性遠,大抵不出 於二家。」係取材劉克莊《後村詩話》52;又如「詩當自名家,然後可傳不朽。若體規 畫圓,準方作矩,終為人之臣僕。」是用宋祁之言53。由此可見,宋濂這篇歷代詩人詩 風概述,受到不同前人意見非常深遠的影響,事實上這也是很難免的情形,因為唐詩學 發展到明初,已累積數百年的研究成果,想乍然提出嶄新的觀察,誠非易事,故只能多 方剪裁前人的經典論述,納為己用。但宋濂〈答章秀才論詩書〉的意義,卻能由此得到 彰顯,此書大規模地對《詩經》到唐、宋的詩人詩風,作一綜合整理,是先前較看不到 的;而重新組織前人零散的說法原本即可視為一種創造,因此我們考察〈答章秀才論詩 書〉的詩論,仍然可以穿透沿襲前說的表層,探出一些新見。
宋濂的唐詩分期論,就是顯例。〈答章秀才論詩書〉特別標舉開元、天寶詩;而在 開元、天寶之前的唐詩,可以分為兩階段:其一是「承陳隋之弊」,其二是「唯陳伯玉 痛懲其弊」的階段。這種將盛唐以前唐詩史劃分為兩階段之說,早見於劉克莊、嚴羽和 方回,但宋濂對唐初、盛唐詩的界線,以及唐初詩史的兩階段,實有較清楚的描述,譬 如嚴羽〈詩體〉以「唐初體」為「猶襲陳隋之體」,只注意到第一階段,〈詩辨〉勸人熟 參開、天以前的沈、宋、四傑、陳子昂詩,是注意到第二階段,卻不能與「唐初體」相 互一致,而嚴羽的「盛唐體」又僅是開元、天寶之詩,那麼,嚴羽的唐詩分期便在唐初 體、盛唐體之間出現一段原屬沈、宋、四傑、陳子昂等人的空隙了。方回也曾察覺到唐 初的兩階段之分,但在其論述中,並不曾出現「唐初承陳隋之弊」的說法,而是直接把 這一部份歸到陳隋詩去,他另一方面又把陳子昂等人的詩,拉進盛唐的領域,因此,方 回對開元、天寶以前唐詩史的認識,仍不夠完整,其唐詩分期論也無法涵蓋全唐。而宋 濂的說法,看似沿襲前人,和嚴羽、方回的基本觀點差別不大,但在平順的敘述中,既
51 宋濂:〈答章秀才論詩書〉,引自蔡景康編:《明代文論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 年 北京1 刷),頁 7-10。由於此書篇幅甚長,故不備引,以下徵錄宋濂詩論俱出於此,不另附註。
52 劉克莊云:「元祐後,詩人迭起,一種則波瀾富而句律疏,一種則鍛鍊精而情性遠,要之不出 蘇、黃二體而已。」(《後村詩話》,前集,卷2,頁 26)
53 宋祁:《宋景文公筆記》,卷上,吳文治主編:《宋詩話全編》,頁 137。
.324. 宋代「詩學盛唐」觀念的形成與內涵
能注意到開元、天寶以前唐詩史的兩階段,並將之劃入唐詩版圖,不致成為南朝詩史的 一部份;也能嚴格區判陳子昂和開元、天寶詩的界線,不致相混──從宋濂描述李賀等 人詩「比之大曆,尚有所不逮,況廁之開元哉!」可知宋濂心目中的盛唐,以開元為代 表,而陳子昂非開元人。
宋濂還意及「大曆之際」的詩壇,認為大曆諸家「皆本伯玉而宗黃初,詩道於是為
宋濂還意及「大曆之際」的詩壇,認為大曆諸家「皆本伯玉而宗黃初,詩道於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