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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唐宋詩的區隔

元、明人分判唐優宋劣的理據,幾乎與宋人相同。宋人欣賞「唐詩」的其中一項緣 由,是鑑於江西詩及理學詩好發議論,注重理趣,涉於理路,泯滅抒情言志的本旨,甚 至輕視「唐詩」精工諧美的語言藝術。戴表元亦持這類理由標舉唐詩:

異時搢紳先生無所事詩,見有攢眉擁鼻而吟者,輒靳之曰:「是唐聲也,是不足 為吾學也。吾學大出之可以詠歌唐虞,小出之不失為孔氏之徒,而何用是啁啁 哉!其為唐詩者,汩然無所與於世則已耳,吾不屑往與之議也。」銓改舉廢,

詩事漸出,而昔之所靳者,驟而精焉則不能,因亦浸為之。為之異於唐,則又 曰:「是終唐聲,不足為吾詩也。吾詩懼不達於古,不懼不達於唐。」62

對照前述,可發現戴表元揭出「唐且不暇為,尚安得古」之論,就是為了從根柢上針砭

59 高棅:《唐詩品彙》,〈凡例〉,頁 1 下。

60 高棅:《唐詩品彙》,〈五言古詩敘目.正宗〉,頁 4 上-下。

61 高棅:《唐詩品彙》,〈凡例〉,頁 1 下-2 上。

62 戴表元:《剡源集》,卷 8,〈張仲實詩序〉,頁 125-126。

.328. 宋代「詩學盛唐」觀念的形成與內涵

當時理學家鄙薄唐詩的偏見,認為即使要學到理學家推崇的古詩,也得先掌握唐風。戴 氏此一先學唐而後上溯古詩的理論,看似接近葉適、四靈的「蛻晚唐而追盛唐」──先 學精工的唐詩,再上溯渾樸拙放的盛唐詩。但據〈張仲實詩序〉後文又說唐詩與理學家 之爭,是「性情、理義之具,嘩為訟媒,而人始駭矣。」可知戴氏標舉唐詩,是看重唐 詩承載的抒情自我,以情為本,而非理義。因此,和葉適等人重在「語言風格」的學詩 方法考量,仍有明顯的差別。相較而言,袁桷表面上承襲戴表元之說,抨擊「理學興而 詩始廢。」63這話簡直和劉克莊「近世理學興而詩律壞」的話頭如出一轍,袁桷也批評 理學詩「大率皆以模寫宛曲為非道」,關懷重點落在語言風格上。

傅與礪《詩法源流》認為唐宋詩「氣象敻別」,故「今以唐詩雜而觀之,雖平生所 未讀者,亦可辨其孰為唐,孰為宋。大概唐人以詩為詩,宋人以文為詩。唐詩主於達性 情,故於《三百篇》為近;宋詩主於立議論,故於《三百篇》為遠。」64純就氣象來施 展辨體功力,頗似嚴羽;認為唐詩較具純粹性,恪守吟詠情性的詩體本質,而宋詩近於 文,以議論為詩,也早已是楊萬里、劉克莊清楚分辨的老話題。

嚴羽對唐詩和盛唐詩體本質的描述,是宋人中最清楚的,認為純粹的詩,只是單純 地吟詠情性,不須依賴外加的學力、法式之規範,超脫語言文字之外,妙悟自得。由於 說得最清楚,把握得最準確,因此嚴羽的影響力也最大──尤其是明代之後。例如:李 東陽(1447-1516)《麓堂詩話》云:

唐人不言詩法,詩法多出於宋,而宋人於詩無所得。所謂「法」者,不過一字 一句、對偶雕琢之工,而天真興致,則未可與道。其高者失之捕風捉影,而卑 者坐于黏皮帶骨,至于江西詩派極矣。惟嚴滄浪所論,超離塵俗,真若有所自 得,反覆譬說,未嘗有失。65

李東陽認為江西詩人逞其高才,刻意鍛鍊,從而喪失了詩的天真興致。這是受嚴羽「反 覆譬說」的影響,應是嚴羽〈詩辨〉批評蘇、黃「不問興致」說的一段話:「盛唐諸人 唯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 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對於嚴羽最著名的別材、別趣說,李東 陽也有清楚的認識:

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然非讀書之多、明理之至者,則 不能作。論詩者無以易此矣。彼小夫賤隸婦人女子,真情實意,暗合而偶中,

63 袁桷:《清容居士集》,卷 21,〈樂侍郎詩集序〉,頁 388。

64 傅與礪:《詩法源流》,張健:《元代詩法校考》(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236。

65 李東陽:《麓堂詩話》,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編》,頁 1371。

第六章 餘 論 .329.

固不待於教。而所謂騷人墨客學士大夫者,疲神思,弊精力,窮壯至老而不能 得其妙,正坐是哉。66

前半段文字論詩體本質,幾乎完全照抄〈詩辨〉之語;後半段舉「小夫賤隸」和「學士 大夫」兩種極端身份的創作者對比,說明前者的才識學殖雖不如後者,但更容易寫出真 誠的好詩,後者反為宏富的學識所縛,無法領略作詩之妙。這種對比方式,讓我們想起 劉克莊〈跋何謙詩〉說:「世有幽人羈士,飢餓而鳴,語出妙一世;亦有碩師鴻儒宗主 斯文,而於詩無分者,信此事之不可勉強歟?」

明人的詩體本質觀,並非單純沿襲《滄浪詩話》的舊說,而有進一步的發展。嚴羽 批評蘇、黃等人「不問興致」的主因,是「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等 等,但三者的具體指涉──尤其是以文字為詩──則未予清楚界定;李東陽從「所謂法 者,不過一字一句、對偶雕琢之工」補足了這項空白,使意思更明朗。弘治、正德年間 的李夢陽(1475-1531)〈論學下〉亦云:

古詩妙在形容之耳,所謂水月鏡花,所謂人外之人,言外之言,宋以後則直陳 之矣!於是求工於字句,所謂心勞日拙者也。形容之妙,心了了而口不能解,

卓如躍如,有而無,無而有。67

日本學者青木正兒已指出這裏的「水月鏡花」正受嚴羽影響。68宋詩「直陳」指宋人追 求理路清晰,於是通過在語言文字上的刻意鍛鍊,希望將詩意說得清楚,詞句間的邏輯 關係十分顯豁,因而限止了詩的多義性,毫無餘味可尋。李夢陽認為,理想的創作活動 能以一種「形容之妙」使詩意達到「有而無,無而有」的朦朧美,難以具體捉摸(口不 能解),卻足以具體感受到(心了了)。很明顯,「形容之妙」是李夢陽站在嚴羽詩論的 基礎上進一步開發出來的新概念,李夢陽〈缶音序〉有具體的闡述:

詩至唐,古調亡矣,然自有唐調可歌詠,高者猶足被管弦。宋人主理不主調,

於是唐調亦亡。黃、陳效法杜甫,號大家,今其詞艱澀,不香色流動,如入神 廟坐土木骸,即冠服與人等,謂之人,可乎?夫詩,比興錯雜、假物以神變者 也,難言不測之妙,感觸突發,流動情思,故其氣柔厚,其聲悠揚,其言切而 不迫,故歌之心暢,而聞之者動也。宋人主理,作理語,於是薄風雲月露,一

66 李東陽:《麓堂詩話》,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編》,頁 1378。

67 李夢陽:《空同集》(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66,外篇,

〈論學下〉,頁7 下。

68 青木正兒著,孟慶文譯:《中國文學思想史》(瀋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85 年),頁 98-99。

.330. 宋代「詩學盛唐」觀念的形成與內涵

切剷去不為,又作詩話教人,人不復知詩矣。詩何嘗無理,若專作理語,何不 作文而詩為邪?69

宋人希望藉由嚴謹的邏輯,把詩意表達清楚,認為墨守詩歌的平仄聲律或經營景語,均 有礙詩意的準確表達,因此欣賞拙放樸素的語言風格。但在李夢陽眼中,則無異「其詞 艱澀,不香色流動,如入神廟坐土木骸」一般,實不可取。李夢陽認為,理想的純詩通 過「形容之妙」故能避免宋人詩病,所謂「形容之妙」亦即是形容情感的方式,是靈活 運用比、興的手法,點染風雲月露等自然景物,使之承載感情。由於是通過比、興,而 不再是直陳(賦)的手法,故能免除宋人涉於理路的毛病,純粹是情思意念的流動,展 讀這首詩,隱約感覺一股難言不測之妙,並引起讀者的共鳴。唐、宋詩體的本質,從嚴 羽影響明人,而通過明人的解析,更加清楚了。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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