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道德困境時,所謂「正確的」解決方式通常都為受害者考量較多,例 如:戰後受害者要求正義的交換,或是危害社會安全秩序者必須接受懲罰等。然 而,兩難之所以難以解決,在於參與者對於衝突有不同的詮釋,當彼此愈將對方 視為錯誤的一方,而自己為純粹的受害者,則愈難平和地接受解決方案。Taylor 認為,這種思維模式將加深兩方劍拔弩張的現象,因此,若能超脫你錯我對的執 著,儘可能地相互理解,並轉化詮釋角度,將雙方談話焦點放在未來共同生存的 基礎與模式,將有助於找到較為滿意的解決方式,或是在對兩種善較少犧牲的狀 態下解決兩難(Taylor, 2007a, p. 705, 2007b, p. 69, 2011, p. 350)。
然而,什麼力量可以超越你錯我對的執著與要求懲罰的堅持?促使我們轉 化詮釋的動力又是什麼?關於這部分,Taylor從兩個取徑來討論兩難問題的思 考:其一是水平面向(horizontal dimension)的思維,亦即在兩者之間找到一個 公平判決;其二是垂直面向(vertical dimension)的思維,亦即藉由提升到較高 層次,進入到一個新的水平空間,尋找對二者產生較少傷害,且有利雙方未來 的較佳解決方案(Taylor, 2007a, p. 706)。注重規則的道德主義顯然是從水平面 向來思考兩難問題,企圖以具有「普遍性」和「正確性」的規則「公平」解決問 題;而垂直面向思考需要我們考量當代道德哲學所忽略的道德動機與道德根源。
Taylor(2007a, p. 707)指出,後者涉及推動吾人轉化的皈依(conversion),換 句話說,垂直面向思考來自於我們對超越性的肯定,並受其推動,進而獲得較高 的視野與智慧,造成內在轉化與生命改變。例如:基督教信仰者受到上帝聖愛的 推動,提升到較高層次,放棄對所謂的加害者施以相應之懲罰的要求,以新的連 結思考人我關係並達到和解與信任。若從現代道德思想來看馬太福音中葡萄園工 人的故事,12 很快會陷入水平思維,亦即「做十二個小時和做一個小時領一樣的
12 這個故事的概要是,葡萄園主人一大早就找工人去葡萄園工作,他跟找到的工人講好 一天一錢銀子;到九點時,葡萄園主人看見有人在街上閒晃,便請他到葡萄園工作,
一樣是一天一錢銀子;到了十二點和下午三點,主人仍在找工人幫忙,工錢仍是一錢
工錢,公平嗎?」。如果僅是將焦點放在這裡,便會遺忘規則最初要實現的是
「多樣性的善」(variety of goods),例如:透過努力能有所收穫,以及讓比較 沒有長處的人也有溫飽機會等。關於這個故事,主張工作量的差異應反映在收 穫,屬於水平面向的思考;而將擁有工作機會以及每個人都能有安穩生活視為恩 典的賜予,則是垂直面向的思考。
我們再從另一方面來說明垂直面向思維的重要性。前文指出,不論是基 督教或是人文主義,當其道德規範與理想陳義愈高時,愈容易陷入殘暴及憎 恨。於是,Taylor(2007a, p. 709)提出,善與惡的界線應該允許某種程度的 可動性。然而,規則的可動性與「自許正義」的本能卻是相對立的。那麼如何 能跨越這樣的本能呢?Taylor主張,可動性在某種形式上可以被稱為「原諒」
(forgiveness),倘若我們從更深層次去理解,可動性亦是奠基在對於人性具有 缺陷的承認。對Taylor而言,相較於排他性人文主義的道德根源,超越性力量 更能提供「原諒」及以謙虛看待對人性更好的動機。換言之,垂直面向之道德 思維能較好地幫助我們去原諒、寬恕、悲憫與包容。Taylor指出,基於對實在
(reality)去魅的立場,以及反對基督教原罪的說法,科學革命相信:「沒有人 應該受到責備」。可是,當高標準的要求與對垂直面向之思維的忽略結合後,我 們卻將應受到責備的角色完全歸屬敵人,並且自許為維護公平正義的使者。相對 於此,垂直面向之道德思維能夠承認彼我雙方的不足,以及都有需要被指責與修 改的地方,唯有懷著如此謙虛的態度,才能造成規則的可動,也才能為往昔的仇 敵關係打開共同負責的新基礎(Taylor, 2004b, p. 39, 2007a, pp. 709-710)。
Taylor認為,現代社會對規則的迷戀(code fetishism)具有潛在的危機,因 為過度強調「一體通用」(one sizes fits all)的規則,將使其角色凌駕於人類,
主導我們的存在模式,且易使我們失去對善的感動,以及垂直面向思維的能力,
對規則的掌握甚至會成為我們道德優越感的憑藉,讓仁愛行動充滿計較與要求
銀子;到了下午五點時,主人再出去,看見還有人站在那裡,主人問:「你們為什麼 整天在這裏閒站呢?」他們說:「沒人僱用我們。」於是,主人又請他們進葡萄園幫 忙。到了天黑,發工錢時,最晚到的工人與其他工人,包括一早就進來的工人一樣,
都領有一錢銀子。
(Taylor, 2007a, pp. 707, 743, 2011, p. 365)。於是,Taylor(2007a, p. 743)指 出,Illich的主張13 能提醒吾人不要盲目地投入規則,即便是平等主義或自由主義 的最好規則,都有可能使我們成為暴力的共犯,我們應該超越規則,於必要時顛 覆規則,並在關懷生命的真實網絡中,發展我們的靈性生活(spiritual lives)。
值得注意的是,垂直面向之思維的恢復,能幫助我們恢復善的視野,卻不能期 待它能避免兩難困境。就Taylor多元善的思想來看,人類本來就無法避免兩難情 境。但儘管如此,垂直面向之思維仍能防止過快地投入對某種意識型態的支持,
進而洞察問題核心,甚或恢復對人類同袍、萬物生命的同感與愛,這種道德能力 的恢復能使我們更好地掌握與規則及與善之間的關係。
討論至此,或許有人會質疑傳統以形而上及宗教為基礎的倫理思想亦有「自 許正義」的暴力行為。針對這點,Taylor(2007a)從未企圖掩飾基督教在歷史上 所犯的錯誤,但這些歷史事實並不表示較高理想無效,且僅會帶來壓迫與苦痛,
保留這些理想所欲實現之善與剔除不正確動機,正是Taylor重視「清晰闡述」的 理由之一。此外,Taylor肯定追求較高理想時必須謹慎,除了「不應該無條件且 無限制地接受較高善的恢復」外,他也承認「明智的抑制亦為智慧的一部分」
(Taylor, 1989, p. 520)。然而,Taylor是否做到謙虛看待自身所提之主張,並且 有意識地避免視其所主張之超越性根源為具普遍性的解答?對於這部分,或許有 人會從Kant的道德哲學亦為人類的道德實踐預設了上帝存在及靈魂不朽,卻仍被 Taylor視為道德主義之一支,而質疑Taylor對其思想有獨斷之嫌。Taylor之所以會 如此評價Kant的道德哲學,那是因為Kant認為有德者的行為符合道德律令,是認 可發自內心命令的結果,而不是為了追求結果本身,也不是由外在力量所強加 的。換句話說,道德律令不是來自外在,而是人類的內在理性,此乃自律的真 諦。由此,Taylor(1989, pp. 363-367)認為Kant雖是虔誠的基督徒,但就其「上 帝安排萬物並不影響以人類尊嚴為中心地位」而言,他的概念是極端以人為中 心的。Kant道德哲學是試圖在理性及信仰之間尋找平衡的努力,後世看待Kant道 德哲學對於宗教的貢獻褒貶不一,但顯然Taylor的詮釋傾向於視其強調人類理性 居多,卻忽略了Kant在啟蒙時期企圖為信仰找尋立足點的用心。於此,或可說
13 Taylor在此所指的「Iliich主張」,乃參照自Cayley所著、Taylor為之寫序的《未來北方之 河:Ivan Illich的聖經》(The Rivers North of the Future: The Testament of Ivan Illich)。
Taylor少了些同理的批評。然就Kant道德哲學強調道德律法之普遍性,及以人類 理性、尊嚴感實踐道德而言,Taylor的批評亦有相當的價值。雖然Taylor企圖恢 復聖愛或超越性道德根源的重要性,但他也指出,人類無法完全理解宗教的奧 義,用來解釋這些奧義的概念具有不確定性,因此必須避免在缺乏深度考量下,
將這些概念的邏輯推向最終結論(Taylor, 2007a, p. 652)。由此可推測Taylor應不 會將其對天主基督教內涵的詮釋,視為最終的答案。
其次,或有人質疑Taylor所主張的「超越性」道德根源,似乎是以其自身的 天主基督教上帝為主。然,針對此點必須說明的是,Taylor所肯定的超越性不僅 僅是天主基督教,亦包含其他「相信超越性實在」及「追求轉化」的思想、宗 教,甚或是審美經驗(Abbey, 2010, pp. 10-11; Taylor, 2007a, p. 510)。易言之,
Taylor並未主張只有上帝才是唯一的超越性根源。而既然Taylor所主張的「超越 性」根源並非僅限於有神論的宗教,那麼Connolly(2004, pp. 173-174)對Taylor 將非屬有神論之佛教納入同一陣線,卻懷疑非有神論倫理學之適切性,是一種類 似過去基督教對異教徒之對立態度的質疑,便因其對Taylor「超越性」定義的錯 誤理解,顯得不大合宜。至於Taylor多圍繞聖愛觀點來探究其靈性倫理思想,吾 人則可以其深受自身靈性經驗所影響來圓說。雖然Taylor在相關著作中表示其對
「超越性」採取廣義的定義,但Abbey(2010, p. 16)發現,Taylor對該詞的認定 並不總是那麼一致,有時他會以天主基督教的上帝(God)來代替「超越性」的 討論,這樣的情況難免削弱他包容立場的可信度,甚至影響他對世俗化發展之分 析的客觀性。是以,若欲加強他人對其廣義之超越性定義的肯定,Taylor可增加 其他以超越性為根源之思想在靈性倫理學上的觀點論述。
最後,Connolly(2004)指出,同為多元論者,自己雖受世俗思想所影 響,亦能肯定超越性根源的價值,但Taylor的「唯有向上帝開放,我們的愛才 能擴大包含所有人類」,卻讓Connolly認為Taylor的多元立場似乎僅限於天主基 督教必須重視、包容人類的多元,面對世俗思想則多了些猶豫(Abbey, 2008;
Connolly, 2004, p. 183; Taylor, 1999, pp. 30-35, 2007a, p. 703)。Connolly(2004,
Connolly, 2004, p. 183; Taylor, 1999, pp. 30-35, 2007a, p. 703)。Connolly(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