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失重」的書寫與閱讀
M. de Certeau(2001:91)認為,現今的文化活動可用「書寫-
閱讀」來代替日常生活「生產-消費」這一過程,因為「現代文化『為 數過多』之焦點,就是閱讀。從電視到報紙、從廣告到商業形象,社 會充斥著像癌症一樣瘋長的視覺形象,所有東西的價值都取決於顯示 或被顯示的能力。」
閱讀與書寫息息相關。眾所周知,電腦寫作已擴散至廣泛領域,
電腦鍵盤得已充當作者與文本間的關係媒介:主體的思想透過劈裏啪 啦地敲打鍵盤而不斷流淌。與執筆手書相比,電子書寫以速度取勝,
林劍、任曉文(2001:18)即稱:「電腦寫作使敲擊鍵盤代替了執筆 手書,速度的成倍增加使書寫具有一瀉千里之快感,思維因手寫過慢 而受阻的現象大大減少。這使得寫作比以往更接近『心想手書』的同 步狀態。」
然電子書寫得之速度,卻失之穩定。電腦空間符號變更的隨意 性,使電子文本的時空座標撲朔迷離,Poster(2000:117)認為電腦 空間的資訊方式「瓦解了語言時空座標的基礎」:「時空座標一直被用 來將語言固定在不同的語境中,…言說被戲劇化行動的時/空座標加 上框架,書寫被書籍與紙張的時⁄空座標加上框架,而電子語言則不適 宜加上框架。」Poster 進而分析認為電子文本的不穩定主要因螢幕符 號的非物質性而生:
與筆、打字機或印刷機相比,電腦使書寫痕跡失去物質性。當待 輸內容透過鍵盤被錄入電腦時,磷光圖元便顯示在螢光屏上,形 成字母。由於這些字母不過代表著記憶體中美國資訊交換標準系 統的代碼,它們的改變能以光速進行。作家與他⁄她所用詞語之間 的相遇方式是短暫而立即就會變形的,簡言之,是非物質性的。
與此對照的是,用手劃在紙上或以打字機的鍵敲擊上去的油墨有 一種不變的痕跡,難以改變或抹擦掉(Poster,2000:150-151)。
電子書寫的非物質性將主體沉思方式的穩定性轉化為傾向於操 作的機動性。電子鍵盤與人工書寫的節奏不同,它不適於長久地無動 於衷,即不適合在字與字之間留存時間間隙以進行冥思默想。
此外,電子書寫以標準化字碼將個人創作濃濃的「手藝活」色彩 抹去,用鍵盤的即刻表達取代了充滿個人特徵、手與筆協調一致的身 體節奏、「吟安一個字、拈斷數莖須」式的精心雕琢。Heim(1987:
191)批判了電子寫作對深度的削弱:「數位書寫取代了書籍的框架工 程:它自動地控制原材料從而取代手藝者對材料應有的精心,它使人 們從關注書籍中人的表現,轉而關注演算法、步驟更一般的邏輯;它 將對觀念的從容紮實的沉思闡述轉化為過於豐富的動態可能。」
相較於寫作,閱讀是日常生活更為普遍之經驗,普羅大眾逐漸選 擇在網際網路上流覽新聞、閱讀文章、觀照現實,電子閱讀已是不可 抗拒之趨勢。但這種閱讀方式帶來便捷之同時,亦造成對文本批判性 思維的消解,並進而使閱讀經驗喪失歷史感。Poster(2000:84)即 認為書面文本促進批判性思考,「句子的線性排列,頁面文字的穩定 性,白紙黑字系統有序的間隔,出版物這種空間物質性能夠使讀者遠 離作者,促進具有批判意識的個體意識形態。」
閱讀從書面向電子之轉變,即「從一種語境化的線性分析,轉變 至擺出一幅客觀外表的孤立數碼的蒙太奇」,閱讀主體之體驗有大相 徑庭之差別。Birkets 觸及到資訊方式對閱讀經驗的本質影響:「印刷 安置了一個時間軸,翻頁的動作,更不必說內容從上到下閱讀是一個 循序漸進的過程,是前面敍述的基礎。此外,印刷是靜態的,是讀者 而不是書在前進,印刷排列和我們對歷史的傳統觀念相一致,材料是 一層一層沉澱的,讓我們重新閱讀並不斷注意它們。」換言之,印刷 閱讀是可以縱向累積的。但:
電子的次序大部分與之相反。資訊和內容不是簡單從一處傳到下 一處,它們沿著網路旅行,電子傳播是被動的,如電視;也可能 是交互的,如電腦;內容,除非列印出來人們常覺得它們是轉瞬 即逝的。只需一個按鍵,就可改變或刪除它們,視覺媒體圖像搶 了邏輯和概念的風頭,於是細節、線性和連續性也只好犧牲了。
步調是快速的,是跳躍大剪接式的,基本運動是橫向聯繫的,而 不是縱向積累。(Birkets,2001:270-271)
如上所述,書面閱讀較有助於文字、段落、章節的縱向疊加、聚
沙成塔,讀者對閱讀對象認識的積累,即是在時間座標上縱向探索的 歷史體驗;而電子閱讀則如平面之拚貼,不穩定的文字符號、隨意的 頁面瀏覽,常使每一次資訊之增加都消解著前一次的認知,最終獲得 的便是一些缺乏歷史深度的扁平體驗。Birkets 又言:
我們對過去的感覺、場景深度,在某些本質的方面,由圖書和圖 書館裏世紀堆積的書本來體現。在注視著一卷書或好多書的時 候,我們會形成一幅圖畫,流逝的時光像不斷堆積的沉澱:我們 抓住一種深度和廣度的感覺。此外,我們和過去相逢在特定年代 圖書中的詞句和描繪的情景中,同樣相逢於孤立的事實或統計資 料。資料庫,儘管很有用,卻擦去了這種背景,這種年代的感覺,
使我們進入一個沒有重力的秩序中,所有的資訊都同樣能夠獲 取。(Birkets,2001:276)
這與本研究初始所述「深度之喪失」深深吻合,電子媒介對社會 的淺顯呈現,電子閱讀與書寫對歷史記憶之抹除,造成了當代文化縱 深感的消逝。總體而言,我們所處時代的政治、經濟、文化正以驚人 一致的步伐,逐步縮減成為短暫化、表面性、以視覺為中心的活動。
社會的瞬息萬變使人們很難深思熟慮、謹慎前行,只能屈從於社會加 速的節奏,疲於應付繽紛不斷的新事物,這固然擴大了我們的橫向認 知,提高了社會運轉之效率,促進了舊事物、舊勢力、舊習氣等落後 傳統的消亡,但這也分散了我們的有限精力、造成對震驚刺激事件的 渴望,我們對社會的認知、解釋與行動,已習慣於在時間的淺灘上淺 嘗輒止地作業,從而僅能在內心留下類似「雪泥鴻爪」般輕飄飄稍縱 即逝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