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關乎速度,媒介時間時代之速度已超出人們的感知,「速度 即環境」,它在帶來效率之同時,也可能蘊藏著風險,所謂「欲速則 不達」、「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當下的人們本能地想到以「慢」治「快」, 以「有序」平衡「無序」,以「深度」反思「淺薄」。代表者如 Kundera
即以小說「慢」表達對電子媒介社會的隱喻與反思,他從批判「速度 社會」人們漸喪失對時間的深度感知起始,嘗試尋找平衡「速度-瞬 時」的靈丹妙藥,他用散文詩般的言語表達對「慢」的鍾愛:
慢的樂趣怎麼失傳了呢?啊,古時候閒蕩的人到哪兒去啦?民歌 小調中的遊手好閒的英雄,這些漫遊各地磨坊,在露天過夜的流 浪漢,都到哪兒去啦?他們隨著鄉間小道、草原、林間空地和大 自然一起消失了嗎?捷克有一句諺語用來比喻他們甜蜜的悠閒 生活:他們凝望著仁慈上帝的窗戶。凝望仁慈上帝窗戶的人是不 會厭倦的,他幸福。(Kundera,2003:3)
接下來 Kundera 轉向人際交流,他對人與人直接接觸的推崇或能 啟迪我們在電子傳播技術極度發達的當下仍需注重「面面交流」與「在 場可得」,他將「觸覺」作為小說「展開情節」之關鍵考量:「T 夫人 和陪送她的青年騎士在旅行途中第一次挨得那麼近,籠罩在他們四周 的那種不可言喻的性感氛圍,正是由於一路上慢慢悠悠引起的。馬車 向前走,搖得他們兩個身體一顛一顛相互碰上了,起初不知不覺,然 後有知有覺,這樣故事發生了。」(Kundera,2003:4)
Kundera 對觸覺的浪漫想像與 Peters 遙相呼應,Peters(2003: 253)
認為「觸覺(味覺)是唯一不能被遠距離感知的,唯有它在時間上具 有不可壓縮性」。而媒介時間之本質即是對空間的瞬時超越,時間可 被輕易壓縮,普羅大眾能夠便捷地異地通話、視頻、傳輸文字,但卻 無法超越人與人之接觸,無法替代人與人觸覺交流之氛圍,因而,在 人際交往中,嘗試建立安全穩定的社會關係,尋找時間緩慢流動的安 寧與溫情,就須在適應社會節奏之同時,留下適當空間延伸自己的觸 覺,尋求「在場可得」性。
與此呼應,「慢食」、「慢走」、「慢活」乃至「慢社會學」、「慢文 化政治學」等活動與語彙相繼浮現,快慢之間的辨證哲學,鋪排於日 常生活中的是古老身體與新科技間的細密互動,是效率與悠閒、多樣 與深度之間的博弈;而在世界經緯之網中卻關乎對「全球化知識與政 治」的平衡。依循尼采「要學習延遲判斷,對個案各方面進行調查和 瞭解」與米德「延遲反應是現代人的激進自我教育的不二法門」之觀 念,趙剛(2001)指稱,在面對「新自由主義全球化」造成的「公民
身份在求快求新的市場邏輯霸權中面臨被掏空命運、明辨反思溝通困 難重重、批判意願與能力鈍化」之情境下,「慢社會學」意在「用民 主的延遲反應抵抗貫穿市場與網路的實存時間、讓公共討論指導效率 機器、以慢打拆解快攻」,從而「尋求被失控的市場機制之重力加速 度所挾持的市民社會及其片斷,複歸相對自主性的可能」。這一理路 對媒介時間之平衡研究極具啟發。
但立於世,盡天命,謀人事,純然慢速顯然是某種固步自封的保 守體現,我們不可能回避時間的約束和速度的優勢,一味追求「緩慢 的深度」。就時間使用而言,在變化速度如此不同的世界,我們僅可 期盼建立多樣化的時間模式。許多事情可用一種快步調的時間方式來 處理:迅速、準時、以未來為導向、視時間為金錢的能力;而在生活 中的其他領域,像休息、閒暇、計畫的醞釀和社會關係,可任憑其按 自己的時間性、固有的節奏發展,驅除時間利用的利益邏輯,以一種 自然的方式來處理。正如 Agacinski(2003:9)之論述:「把有效利 用時間邏輯強加給世界的,不是手錶,而是等待賺錢的交易所的迫不 及待。」換言之,人們或應根據需要找到對待不同活動之合適速度。
綜而觀之,本研究之良苦用心,即在於解釋人類時間觀念變遷之 事實,透析新時間作用個體之機制,提醒芸芸眾生無論交往或謀事,
亟需對電子媒介帶來的時間感知進行平衡,對慢的注重、對觸覺之延 伸、多元時間模式之建立、適當驅除時間意識中的利益邏輯、以及其 他尚未發現之機制,雖不能成為與媒介時間感知等量之砝碼,卻也是 趨向時間平衡道路上的鋪路石。惟其向平衡狀態靠近,我們或可才能 適當建立持久的、有深度的、基於觸覺基礎上的溫情文化,而不至於 因為電子媒介對社會的表面呈現,和對感官的過度延伸,而對社會的
「認知-行動」僅局限於在時間淺灘上發展的「膚淺的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