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水滸故事真的開啟了長篇說部的謫凡模式,其創作才華所展現的 吸引力,早在明代中葉以後讀者市場既已明顯反映。它影響當時的小說界 所產生的流行現象,並非僅是市場牟利的商業動機而已,如果書坊主有意 射利而讀者卻不能接受,就不致於能持續編出諸多簡本、仿作等。從書坊 主與編書人銳利的眼光理解,如余象斗一類書坊主及編書人鄧志謨、羅懋 登、楊爾曾以至汪象旭等,足可排出一列名單,括盡明清兩代「神魔小說」
的編撰群。一般多將其溯源於《西遊記》,從魯迅提出了「神魔」小說之目 後,大多數小說史家也多襲用同一名目。只是關注神魔對抗的情節結構,
就比較偏於「修行」的部分,而較少注意主人翁的「出身」。從「奇傳文體」
的結構角度理解,實可將《水滸傳》視為先聲,只要重新理解明代中葉以 後編書人流行一時的風尚,就是競相揭舉「出身」或「修行」作為志傳的
35 詳 參 拙 撰 ,〈 從 成 人 之 道 到 成 神 之 道 : 一 個 台 灣 民 間 信 仰 的 結 構 性 思 考 〉,《 東 方宗教》新 4 期(1994 年 10 月)。
題名,以後證前就可理解其在無意中創新了一種「奇傳文體」,這是小說競 比才華的競賽中表現其特識所在。
馮夢龍之外余象斗是倡導通俗文化的重要人物,曾親身參與刊行《水 滸傳》評林本,又刊行了諸多自編如《南遊記》、《北遊記傳》、或他編如鄧 志謨所編《咒棗記》作,在題名上就是有意突顯其奇傳體:如《五顯靈官 大帝華光天王傳》或《北方真武祖師玄天上帝出身志傳》;朱鼎臣所撰的題 名《南海觀世音出身修行傳》更是兼綜「出身」與「修行」於一書。這些 小說的主人翁為道、佛及民間所崇祀諸神,特別標明其出身來歷與修行得 道,可以印證其作為宗教小說的文學特質。36這一波編撰熱潮在這段時期 一時興起,顯示編書人確能關注民間社會的信仰風氣,才會選擇宗教人物 作為傳主闡明宗教傳記體的聖傳特質。值得注意的是作品架構大多靈活運 用了謫凡、下凡神話,結構核心先聚焦於主人翁的「出身」,再展開一生的
「修行」,其在小說史、在通俗文化史上主要的意義就是創造了一種宗教性 的奇傳文體。
中國敘事學是否只有「文人小說」的觀念,從晚明小說配合社會上的 通俗文化,與通俗信仰、通俗類書等通俗知識相應,就可理解當時中下層 文人為何編寫大量的通俗讀物。四大奇書曾被通俗化處理為簡本與評點,
余象斗將《水滸傳》編為評林本、37金聖嘆則將其視為第五才子書進行評 點細讀,都可引領一般讀者方便接受文學的普及教育。奇傳文體既與通俗 信仰結合,小說結構也就刻意採用了謫凡、下凡神話,主人翁其為一人或 少數人物者,只要採用中等篇幅就足可敷衍受難與試煉情節;若是需要處
36 詳參拙撰,〈出身與修行:明末清初「小說之教」的非常性格〉,中研院中國文 哲所「明清文學與思想中之主體意識與社會」研討會,2002 年 10 月 22-24 日。
37 有關簡本 問題 的研究, 參前 引馬幼垣 的專 著。
理眾多的水滸好漢或複雜如西遊五聖,就需要在一個謫凡的神話架構下,
才能細敍其奇特的「出身」與繁複的「修行」過程,如是展開其漫長的時 間歷程與多變的空間歷險,勢需採取足夠的篇幅、佈局始克完成其故事情 節,長篇章回體採用宗教人物為主角,反覆使用「出身」或「修行」的題 名,從而形成一種敘述模式,就可知一種「奇傳文體」已被創造出來。若 要回溯其源頭就可新解《忠義水滸傳》,其謫凡敘述中粱山好漢的傳記如何
「奇」,到底如何蘊含豐富而通俗的宗教意識。
從奇傳文體理解編撰者為何起筆就要先交代好漢的「出身」,實因古來 星 辰 降 生 的 異 生 譚 又 被 結 合 於 道 教 版 本 的 謫 凡 說 。 先 行 材 料 已 出 現 的 玄 女、天書、宋江及其統領下的好漢,進一步神化為眾星下凡,如此強調其 奇特的「出身」,使梁山兄弟具有超乎常人的能力、性格,在神話象徵上獲 致合理化的解釋,在傳說中既為「常」人所欠缺,就可集體表現其願望中 的「非常」、特異典型。這種文化心理早在晉人干寶的論理中就已成型,他 提出一種「怪異、非常」的觀點,其「神化篇」即用以指稱一批神異性、
超常性的神仙。38所以「非常」的諸多意涵之一即是超常、非常人也,其 能力、其生平遭遇乃至結局都超乎平常人、尋常人生。如此「謫仙人」即 為一種非常人美稱,其為謫降自仙界、彼界者,並非只是尋常人的奮鬥出 身而已。39歷史敘述下的流寇宋江,如何經由忠義人、華北漢人創造神話,
目前尚缺乏直接的史料,但其人其事逐漸被夸飾、神化,最終成為一群非 常人物的原型。其謫凡化先是天罡星、又增地煞星,其奇傳文體的雛形採 用了非凡的魔星「出身」,接下才能十回或一組組地敷衍鋪述其神異的 能
38 詳參拙撰 ,〈正常與非常:生產、變化說的結構性意義── 試論干寶《搜神記》
的 變 化 思 想 〉,《 第 二屆 魏 晉南 北朝 文學 與思 想學 術研 討會 論文 集》( 台 北 : 文 津出版社,1993),頁 75-141。
39 詳參拙撰 前引 文〈道教 謫仙 傳說與唐 人小 說〉。
力、奇特的意志;其所敷衍的事跡在特殊的奇遇中事上魔練,此即英雄的 受難或試煉。其崇高的目的就是執行冥冥中的天意,完成一位傳達天命者 所囑託的使命,其艱辛實非常人所能為,終其命運雖早經示知而不能避,
如此終能完成神話英雄的神聖任務。在集結定型時施耐庵開宗明義就敘明 其為應劫應數的謫凡者被收禁、鎖鎮於石碣下的緣由。在民眾的宗教意識 中,神話是較諸歷史更為真實的,作為一種解釋天理的方式,水滸好漢的 血性氣質「出身」於天上魔星,因煞氣、「黑氣」未除而未得正果,敍其奇 特的「出身」就在預示其先天上帶有絕對的破壞力,隱喻其為帶罪、帶煞 之身,才重下凡間歷刼還債,這是宗教意義上的「修行」。
由於魔星出身的性格本就不同,紛紛降生人間的家世也就各異,專家 既已細細統計其身分遍及各階層:上自皇族(柴進)、豪富(盧俊義)、中 及諸多中下級文武官僚,下則散處於百技術數,故水滸人物並非全為「農 民」。40其階級標籤問題學界在農民與市民間曾進行論辯,41若客觀地分析 其階級身分,應是如實反映了華北淪陷區抗金的忠義人,確實也有皇裔、
土豪;又以潰軍統領為主,而統領下則平民、兵丁為多。42在創造謫凡神 話的動力下,領導抗金的好漢印象逐漸浮貼於歷史宋江及其手下,原本慓 悍面目的寇酋巧妙轉化於魔星之上,凶煞眾星象徵其所殘存的流寇、強人 本質。道教及民間信仰中的煞星本就神煞並存,故適合凸顯其非常的能力、
非常的性情及非常的行動。學界早就注意再度集結成書之前,說話或雜劇
40 何心在《 水滸 研究》早 已作 過初步的 統計,其後如 張國 光等提出「為 市民寫心 」 者亦持此一論點。
41 早期持「農 民 」說者較普 遍,而持市民 說 的近來則 有張 國光:《《水滸》與金聖 嘆研究》(河南:中州書畫社,1981 年);歐陽建、蕭相愷,《水滸新議》(四川 : 重慶出版社,1983 年)。
42 詳參黃寬 重前 引書中, 對忠 義民兵來 源曾 作精細的 分析 。
中的要角如李逵、燕青等腳色,藉由夸張的講說、演出動作聳動眾人處者,
正是以表演藝術演出罡煞星辰的出身形象,在戲臺上演活非常人的能力與 性格;在說話藝術中,林沖、魯智深、武松等在「╳十回」之類敷衍下,
集中夸張表現其超卓的武功與驚人怪異的殺氣。今人之所以不解(了解、
諒解)其復仇、嗜血的殺人行動,其實編撰人在小說文脈中早已預為表明:
凡煞星出身者自會擁有超乎常人的殺性、殺障。承自民間的這些神秘性說 解,乃是神話象徵下所形塑的血性漢子,神話文化賦予自身具足的圓滿意 義。
文評家在現代情境裡,對於整部作品所瀰漫的殺氣印象特深:在排座 次之前各種嗜殺嗜血的場景反覆出現:有個別恩怨的殺,如:林沖、魯智 深、武松都有「報仇」之殺、或因「報恩」、復仇而殺;也有集團的殺,如:
出軍青州、江州或祝家莊、曾頭市乃至京城大名府,大量劫殺的理由今人 已嘗試提出諸多合理的解釋:諸如曾頭市隱喻金人村莊、43祝家莊妨礙梁 山好漢出軍的地理空間、44或是基於強烈復仇的報意識;45諸如此類還應 包括所謂「農民革命」的破壞行動下的殺,說法分別在文本及其歷史脈絡 中可獲致理解。如從編撰者的創作構想、從文本內在義理理解,就可發現 這是一部以「殺」為中心主題展開的敘述:如命名李逵是天殺星、智真長 老明示魯智深犯了殺債,以此類推所有登場者均嗜殺人。在敘述上這是完 全契合其煞星的神煞性格,以殺止殺乃是以殺人還殺債、去殺性、除煞氣。
所以非常的武勇與非常的性情合為一體,整體的形象、動作明確地表明,
少有例外者,緣於煞星被禁鎖於魔王殿之下為因,誤放之後遇殺則殺是果。
43 孫述宇前 引書 ,頁 155-162。
44 馬幼垣,〈水滸戰爭場面的類別和內涵〉,前引書,頁 257-268。
45 馬幼垣,〈梁山復仇觀念辨〉,前引書頁 269-274;商偉:〈水滸傳英雄觀念平議
── 兼評浦安迪教授《四大奇書》〉,《九州學刊》4:1(1991 年 4 月),頁 85-98。
小 說 作 者 動 輒 說 這 是 天 數 說 話 , 實 是 契 合 通 俗 文 化 中 臨 場 反 應 的 大 眾 心 理,今之讀者由於閱讀上的時空差異,大多忽略這一關鍵。道家哲學本就 有「天地不仁」的無私、無情思維,道教神學中更強調救劫、化劫的天地
小 說 作 者 動 輒 說 這 是 天 數 說 話 , 實 是 契 合 通 俗 文 化 中 臨 場 反 應 的 大 眾 心 理,今之讀者由於閱讀上的時空差異,大多忽略這一關鍵。道家哲學本就 有「天地不仁」的無私、無情思維,道教神學中更強調救劫、化劫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