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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水滸傳》這類小說的文學性質,從明代正德到嘉靖出現刊刻本 時,尚需要借助郭勛(1475-1542)的特殊地位作序,肯定其在通俗文學上 所具有的教化價值。而金聖嘆既能真正認識通俗小說的藝術價值,卻又對 於這部「誨盜」之作的首領宋江強烈批評,有意改易其文字並腰斬受招安 之後的結局部份。腰斬本雖是清代尚能容忍的一部,卻也曾在多次的禁書 之議中名列榜首,清廷甚至禁止將其譯為自家的滿文;而儒家士人如錢大 昕在《潛研堂文集》卷十七〈正俗〉批評:「小說專導人以惡,姦邪淫盜之 事,儒釋道書所不忍斥言者,彼必盡相窮形,津津樂道,以殺人為好漢,

以漁色為風流,喪心病狂,無所忌憚。」所指斥的「以殺人為好漢」的盜 書,自是隱指《水滸傳》之流,其批評自是基於教化與道德顧慮;54然則 為何在帝制時代裡朝廷與儒士如此嚴厲的禁制下,却還是被大多數士庶所 接受、傳播?

如果從《豆棚閒話》與《聊齋誌異》兩部書的書名理解,這類通俗讀 物本就是閒暇、聊天之際所說的「話」,也就是具有休閒性、娛樂性的特質,

只是如同一種遊戲活動而已。縱使「強人說給強人聽的故事」這個假設不 一定成立,也勢必承認閱聽說話與觀賞戲劇本乃是遊戲之樂,是日常生活 餘暇的賞閱活動,故具有非日常性時間餘暇的生活趣味。如果小說一定要 與高頭講章相比,確乎只是雕蟲小技、小道而已,縱使文人作者於小說敘 述之中寓有激憤之言,也仍是一種講古說故而非經史大論,正因如此反而 需要講究文學、特別是通俗文學的趣味性。從休閒社會學理解水滸故事與

54 詳參前引 拙撰 ,〈出身與修行:明末清初「小說之教」的非常性格〉。

民間說話的關係,就可知「林十回」、「魯十回」、「武十回」會一再被反覆 講說,就在這些可獨立的說話中其角色、事件足以吸引人,其旨趣不必如 詩、小品之著重個人品味,也不必如李漁籌組戲班而大費周章;反而可以 閉門寫作或公開講古,著重其講說的趣味性,當下熱烈反映的臨場感。這 種「工作時間之外」所有的非日常性、休閒性,實已決定了小說作為閒書 的文學性質,《水滸傳》之能成為俠義小說之白眉者,正在於享受「閒」的 趣味。

由於閱讀、聽講本就具有非日常性,使小說敘述的技巧不免也充滿了 夸飾的趣味,如果對照當時全真教所揭示的清規戒律:「酒色財氣」四字,

在小說中就分別有特別生動的處理方式,孫述宇強調強人、忠義人自有其 強盜的生活哲學,曾精采的解釋其異於常人的生活品質。若從非日常時間 的休閒觀點,就可進一步理解忠義人亦需苦中作樂,聽古的休閒正是生活 所需要的趣味,就如同工作之外的節慶嘉年華具有狂歡特質。帝制中國自 有一套相承的社會生活,從京城市民到村莊農民,同樣遵守「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的時間節奏,終年到頭按節氣規制的時序生產勞動,如此就可 以心領神會尋常百姓為何熱烈渴望休息的時間。有一件事是研究水滸故事 者 早 已 注 意 的 節 度 問 題 , 就 是 細 緻 描 寫 梁 山 好 漢 多 次 鬧 事 與 元 宵 燈 節 有 關。55鬧元宵的活動在李唐王朝定型化,入宋以後愈加熱鬧,南渡士人所 懷念的東京夢華就如孟元老一樣,其鮮明的記憶中就出現過元宵的熱鬧景 象,到了明代江南歲時中節慶歡會尤盛,56聽說書也是喜聞樂見的節慶活 動。元宵之鬧按儒家奉行的孔門遺教,就如古之蜡祭治人者樂見「一國之

55 可參浦安 迪前 引書的綜 合性 分析。

56 詳 參 拙 撰 :〈 嚴 肅 與 遊 戲 : 道 教 三 元 齋 與 唐 代 節 俗 〉, 鍾 彩 均 主 編 :《 傳 承 與 創 新: 中 央研 究 院中 國 文哲 研 究所 十 周年 紀 念論 文集》( 臺北 市: 中 央 研究 院中 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1999 年),頁 53-110。

人皆若狂」,如此的狂歡盛會就是「張」的生活(因生產緊張而嚴肅工作)

之外,區隔出一種「弛」的感覺,身心鬆弛達於狂歡。水滸世界即表現了 市民或農民熱愛節慶活動,從觀賞雜劇、聽講說話以至遊行賞燈,都能獲 得繁忙之餘的休閒之樂。57

若與節慶「玩樂」的放縱若狂相比,小說又大力誇張超常身體的表演 之樂:其趣味全在粗黑、矮壯如李逵、宋江,滿身花繡如燕青,或魯智深 的力拔園柳、武松的拳打猛虎,如是彰明身體強壯逾常的特大、醜怪之形,

就 如 同 巴 赫 金 ( Bakhtin, M. M. ) 從 嘉 年 華 理 論 解 讀 拉 布 雷 ( Antonie Rabelais)《巨人傳》(Gargantua),發現其具有庶民文化、節慶文化的狂歡 特質,可借由小說文本辨察身體的本能慾望。58水滸故事明顯是跨張好漢 的非常體能,特別大力夸寫其縱情享樂的大吃大喝: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孫述宇解說是忠義人,實也可說是或蒙元治下的漢人,由於身處物質匱乏 的壓力下,藉此聆聽故事享受夸張的酒食享樂,補償其所缺乏而獲至心理 上的滿足感。59尋常百姓只有過節才有的狂吃縱飲之樂,小說卻隨時出現 讓人印象深刻的「吃喝」場景:魯智深久在山寺後,大啖狗肉,縱飲好酒,

即是典型的醜怪身體表演,嘻鬧、揶揄佛門的嚴肅清規,其顛覆性演出講 說時一定能大大滿足俗世的聽眾;另類的怪誕身體演出,則為英雄過人的 酒量,武松受施恩之託醉打蔣門神那段,一路連飲,每間三碗,達十來處 之多,其非常人的酒量最後顯示在痛快淋漓的醉打動作,酒在好漢生活中 並不匱乏,又一再強調痛快「吃喝」,每遇好漢上山投靠必不缺少大吃大喝

57 詳參拙撰:〈嚴肅與遊戲:從蜡祭到迎王祭的非常觀察〉,《民族學研究所集刊》

88(1999 年),頁 135-172。

58 巴 赫 金 著 , 錢 中 文 主 編 、 白 春 仁 、 曉 河 副 主 編 , 中 譯 《 巴 赫 金 全 集 》( 石 家 庄 市: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

59 孫述宇前 引書 ,頁 322-329。

的放縱描寫。這類夸張非常人的好酒量、好食量,完全表現在醜怪行為的 趣味描述,縱情吃喝正是狂歡節(Carnival)的特質:詼諧、嘻鬧及狂歡而 顛覆日常禮法,好漢故意以此解消生活秩序中的禮教;讀者也從其中的怪 誕、荒唐中滿足庶民階層的生活趣味,暫時脫離日常工作、道德生活的煩 憂,也暫忘王朝上層無處不在的社會支配。忠義人的現實生活裡,錢財、

物質的不易滿足亦復如此,強人自是不必避忌「財」,忠義人在山水寨的匱 乏特甚,南宋統軍者能否適時周濟財貨,常是注定忠義民兵有力抗金與否 的關鍵。小說正面的描寫宋江、柴進慷慨大度,就是以地主、皇裔出身而

「仗義疏財」,如此才贏得四方好漢投靠與推舉,忠義人如是塑造理想中的 統領形象。小說並不避忌描寫梁山好漢攻城掠莊,報仇雪恨外更重視搬糧 運貨以補給山寨。如此講說錢財大量的收聚與發放,研究忠義人的史跡均 知抗金者的山寨生活,雖利於防守卻不利於土地的大面積生產,勢需仰仗 南宋朝廷的錢糧供輸,如此成就忠義軍寨與南宋官府間微妙的依存關係。

60忠義軍民的生活遺跡或許借由小說反映出來,梁山、二榮山等大小山寨 的生活即其寫造,後人聆聽水滸故事何嘗不能領受兩朝遺事,在非常年代 裡疏財即是雄豪,而有機會就大力掠取忠義人守寨也如江湖行徑,小說的 描寫其實並不特別血腥,反而帶些嘻鬧、夸張的趣味,尋常百姓也會特別 欣慕江湖兄弟相處的豪情。

非常酒食、非常錢財自是誇張非常體能、非常性情,水滸好漢自是不 能缺少非常技藝,它綜合表現為一個「氣」字,凡讓人印象深刻的好漢均 有特別的武勇:從個人所使的兵器到傑出特異的武藝,都展演出常人所不 能的武打技藝。從講說到筆述,這些武術表演乃是中國武術史所探究的獨

60 黃寬重曾 分析 岳飛等濟 助北 方民兵的 史料 。

門技藝,61水滸好漢的個人演出與集體開打,都充滿了武藝表演的趣味,

當時必曾歷經說話的家數,雜劇的表演。以至寫定後,百姓喜聞樂見好漢 超常的功夫神話。所有武藝、力氣的極致演出又因氣而激發,評論家注意 的復仇問題,正是彰顯文化心理中被高度運用的報意識,在帝制時代恩與 仇之報想納入法律規範,縱使有些報仇被法外開恩,法治總需維護法的尊 嚴、秩序原則。62梁山好漢被塑造為衝決常法,就在誇張其特具常人所缺 之「氣」,才使之不世俗之法的約束,表現其強烈質疑、否定王法。按照被

「逼」的寫法,一開場就表現林沖處處遵守王法,卻被「逼」而走出王法 之外;盧俊義原本安分守法卻因被設計,最終仍不能忍下一口氣而犯法。

這些力制其法其「氣」的失敗例子,若對照魯智深、武松、李逵之使氣率 性,就越發使血性漢子獲致金聖嘆的激賞。一股「氣」激使其使性痛快殺 人,也促使其超常之藝能盡性表現,整部作品的精采情節都與描述好漢原 始的氣性有關,血氣之勇使之衝決世俗之法,血性之真卻又使之堅守梁山 兄弟結好之契,俗世之法與法外之盟就全在氣的拿捏,如此既有衝突也能 協調,才能維繫一個率真的梁山世界。

梁山兄弟所戒者一是破壞兄弟的拜契之約,另一則是好色,兩者之間 的關係常被視為忠義軍的生存法則。63從非常人的神異「出身」觀察,罡 煞魔星的臨凡就是降世歷練常世生活,其少數降生為官家僚佐的初始尚能 維續順常的家庭生活,後來都被逼而有些將家眷搬到梁山上;大多數則是

梁山兄弟所戒者一是破壞兄弟的拜契之約,另一則是好色,兩者之間 的關係常被視為忠義軍的生存法則。63從非常人的神異「出身」觀察,罡 煞魔星的臨凡就是降世歷練常世生活,其少數降生為官家僚佐的初始尚能 維續順常的家庭生活,後來都被逼而有些將家眷搬到梁山上;大多數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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