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工會為了保住招牌,是導致空服員脫離工會的原因之一。
工會沒辦法啊,工會是固定的招牌,工會怎麼樣要接下去啊。…因此 工會開始辦手續,讓願意接受 3%的人由工會受理和公司簽,辦完了工會 的責任就結束了,所以現在工會不談。…工會就不需要再跟公司牽扯,工 會說我已經管完了,我人也交給你(資方)了,我也管完了,你跟自救會 是另外一部份人馬的事情,我代表了願意跟我的會員,跟你達成了協議,
所以現在工會守這個立場,不介入這個事情。(B2)
招牌是保住了,實質運作卻停頓了。因為自救會成員的出走,帶走了 四位重要幹部和一百多位會員,對工會來說殺傷力不小。不僅會員對工會 的信心喪失,資方也「看扁」工會。
那時候大家都覺得工會「不能碰(台語)」,「碰一下」就變成烏賊啦
(被抹黑之意),絕對沒什麼好下場,沒什麼人敢去。…它覺得我們工會 統合能力很差,竟然管不住空勤,所以基本上它對地勤的幹部也看不起,
空勤也沒辦法管好,女人家啊,三腳貓,怎麼擺不平這些女子,就覺得蠻 瞧不起他們地勤的,我想公司的心裡狀態有這個部份存在。…反正在這種
臺大社工學刊 第八期
狀態下地勤也感受到這種壓力,好像公司不太鳥他們的感覺。(A6)
女性會員的出走在資方的解讀下是「男性幹部沒有管好,能力太差」, 否認女性的自主性,不論是個體或是群體的自主性,都遭到質疑。資方的 解讀也區隔出「地勤等同於男性」、「空勤等同於女性」的分類。難道地勤 部門真是以男性為主嗎?該屆工會 2001 年的會員有 284 名,其中男性 65 人,女性 219 人,比例為 1:4。男性 65 人皆為地勤部門,女性 91 人為 地勤,其餘皆為空服員。因此即使在地勤部門,仍是女性的天下。然而,
會員代表中地勤的男性代表是 16 人,女性代表是 15 人,也就是說,男性 代表的性別比例遠超過男性會員的比例。
理監事層級更為扭曲,在地勤席理監事中,女性只有 1 席,男性完全 主導了地勤部門的代表席次及勞動議題。這種情形與西方學者所指「男性 主導工會」的現象相符,亦即雖是女性居多的職場,仍然由男性幹部主導 工會。受訪者言詞中的「空勤」、「地勤」,其實暗指性別的差異。但女性 會員的出走,正是因為女性空服員的議題無法在工會中獲得正面回應。
因為空地勤的利益點不同。…妳們(空勤)的問題每次都拿來桌上 講,影響我們大家的進度,比如說我們可以談別的我(地勤)也有 份的事情,老是講妳(空勤)的,我會覺得很不耐煩啊,我今天跟 公司達到這樣的協議後,我希望妳就不要再吵了,妳就接受吧。我 們就決議不要再講了,妳就接受吧。(A5)
誰是「我們」?誰是「你們」?而誰是代表全體的「大家」?在 A5 的談話當中,這些指稱相當混淆,在這些紛亂的「我/我們」、「你/你們」
中,表面上是空/地勤部門的立場相異,實質內涵卻隱含了性別的偏頗:
女性的勞動條件不是「全體」的議題,只有加上「男性」才上得了檯面。
薪資課稅是女孩子她們的事情,可是我們工會還是希望不要每次派 那些女孩子去談的時候,她們會被打壓成說是某一個單位,因為我 們是公司性的工會嘛,所以說我們需要除了空勤還有地勤嘛,而且
江盈誼、余漢儀 工會中的女人:既柔順又慓悍的雙重策略
女孩子比較年輕嘛,那我們在工會做得比較久,而且我不論是私 交,還是對她們的情況比較了解,而且我又是比較資深的理監事,
所以我就被任命薪資課稅的處理。(B2)
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空服員綿密的組織網、獨樹一格的動 員模式,是因為她們在企業內部被畫歸為單一部門的操作結果。然而,「單 一部門」也成了她們被邊緣化的原因,資方以「不具代表性」、「只是某一 單位」來迴避和她們的對談。資方企圖以「空勤等同於女性」或「空勤不 代表全工會」加以打壓,連工會也接收這種區隔。於是工會派出男性地勤 幹部來代表她們,女性不能也不會是工會運作的主體,如果要,總要有個 男性以「家父長」的形貌如影隨形地「代表發言」才成。女性的身份和自 主性就被男性觀點卡在這不上不下、不左不右的位置。然而男性卻可以不 需要女性,就擁有獨立的議題空間。
有一次我們在談調薪,隨物價指數調 3%,結果薪資結構表出來,
咦奇怪為什麼地勤調 3%,空勤沒有調 3%。明明空地勤一起去談,
談判代表的發言人是地勤的,可是坐在那邊的也有空勤的啊,公司 就說你們空勤的又沒說空勤那一張表要調。那張表就硬生生有一年 沒有隨物價指數調。(A6)
除了議題運作就隱含性別政治外,女性在前二屆的運作中也受到限 制。
第一、二屆我們都是綠葉啦,在旁邊出席。…紀錄一定找女生啊,
他有找過男生當紀錄嗎?沒有啊。(A6)
勞資對談中可看到更多性別建構的痕跡,A6 提到對一名已離職空勤 前輩的觀察:
我覺得是她自己摸索出來、另闢蹊徑,因為女孩子喔第一次有這樣 強力主談的,是她開始,以前都沒有。…因為女孩子在X國人7眼
7 X公司為跨國公司,母公司在X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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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是比較低等的,所以她在談判上充分運用她柔性的特質,那主管 是男的比較多,會接觸到不一樣的對手,當然就會比較好奇,她就 充分運用這種好奇心來取得她想要的目的。讓那些主管,(都是)
地勤出身,覺得怎麼空服員、女孩子吶,怎麼也會對這種議題來跟 公司 argue。那基本他們會比較看輕女孩子,覺得女孩子成不了什 麼大事,會有那種大男人的心態出現,覺得既然你苦苦哀求,就分 個小糖給你吧那種心態。她就比較柔性的方式去說服公司,讓那些 主管覺得「分點小惠給你們吧」,讓他們有那種優越的感覺。我覺 得這是跟以前截然不同的談判方式,以前是男性主導的,就會敲桌 子啊、對罵這樣子。「你們狗眼看人低」啊什麼很男性的義氣用事。
把自己的鞋子拿起來敲桌子這種動作,那空服員是不可能有這樣的 動作。在談判方面,大概是一種訴求的方式,比如說「你看我們和 別家航空公司比起來,我們真的是低很多。一開始可能沒有,可是 經過這麼多年,而且我們以循規蹈矩、做事努力啊,希望公司給我 們合理的待遇啊。」強調比較柔性,那如果是一個男性空服員嘴巴 講出來,公司可能就不吃這套,懂嗎?
顯然,女性並不是天生具有「某種談判特色」,女性的談判特色其實 是在資方及男性的對照甚至期待之下被建構出來的。以男性為主的資方代 表,對於女性的陌生、好奇,凸顯出女性在談判場域中的「特別」(「怎麼 也會對這種議題來跟公司 argue?」)。相對於男性以敲桌子、男性義氣用 事的話語,資方對女性「柔弱」、「低於男性」的眨抑,造成女性不得不壓 低姿態來進行談判,因為唯有「示弱」才能讓女性的談判成功。即使是男 性工會幹部,也以這樣的邏輯作為他選定談判人選的準則,再一次地,性 別文化建構出男女互異的特質,並重新鞏固性別文化的內涵。
一般來講女性比較細膩,但有時候會鑽牛角尖,會忘記最後的原 則、目標是什麼,常常在一個小細節在那邊爭。那男性比較不拘小
江盈誼、余漢儀 工會中的女人:既柔順又慓悍的雙重策略
節,大原則比較抓得住。男孩子會比較看遠一點,因為男孩子進到 一個公司是希望待到退休,有各方面的壓力。那女孩子,不管空地 勤都一樣,可能她的收入也好都不是家庭經濟的主要來源,可能是 部份而已。那男孩子來講他可能是家庭的主要來源,自己的看法來 講會看得比較長久。有時候為了這個最終目的在某方面犧牲一點沒 關係,那女孩子不行,一步也不退,要力爭到底,常常為了這種小 東西,後面的東西拿不到。…所以在 assign 談判的代表時我會考 慮到他/她工作上的表現、生活背景,這都會影響。像年終獎金的 談判,我就找某空勤幹部,因為她對這個很清楚,本身又很斤斤計 較,這四個字不是壞的評語喔,是說很多事情她都要搞清楚,這種 人放在錢方面最好了,不管她/他的收入是不是經濟來源,那不管。
像勤務規程就不行,因為它是一個大的東西,你不可能在每個項目 上都贏,要這個地方放一點,那個地方拿一點。她的個性就不行,
這個地方拿不到就停下來了。她沒想到這個地方退一點,搞不好別 的地方可以拿更好。(B1)
在 B1 這名男性幹部的眼中,「女性是細膩,男性不拘小節」的區隔,
還建立在男性養家職責、女性無需負擔家計的性別分工上,於是個別的人 格特質不僅出現性別意涵,並且和性別的社會分工掛鉤,形成性別政治的 漩渦,將所有現象全都捲入,無所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