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唐人小說具有科考前「行卷」、「溫卷」的社會功能,57引入小說筆意的元白〈夢 游春〉詩,則是在婚仕門第的權貴結構之外,不甘僻處偏鄉貶所而沒世無聞,藉由詩歌唱 和而成功塑造出個人形象與聲名,把詩歌的社會功能發揮到極致,而《詩》三百以來傳之 久遠的士/女的青春戀情,也就不免被壓縮成南柯/黃粱的一夢,成了回不去的桃花源。
元、白以唱和詩的方式共同構築一場青春綺夢,以詩描述夢入、短暫歡愉與出而難返 的過程,更以〈序〉敘說由感而悟、由妄返真的「覺路」,依稀有陶淵明〈桃花源詩并記〉
的影子,卻又迥異於〈桃花源記〉所開啟的對理想世界的憧憬。如廖炳惠在〈嚮往、放逐、
匱缺──「桃花源詩并記」的美感結構〉一文所言:
那個文字的小天地終非久留之地……何況,人一旦使用語言,便起分別心,漁人後來 的「處處誌之」即與最初「忘路之遠近」的清純迥異。正如李維史陀所說,人一使用
56 同註 5,頁 777、783。
57 參見程千帆:《唐代進士行卷與文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年);傅璇琮:《唐代科舉與文 學》(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1986 年)等。
語言文字,便與「零度原始」(the zero origin)永遠隔絕;陶淵明以文字表達理想世 界,和讀者透過文字去瞭解詩人的情感世界,都有「不復得路」的無奈與絕望。58
陶淵明以無心誤入桃花源的機緣,得以短暫回歸純樸自然的生存樂境,再以「不復得路」
的無奈與絕望,映襯出桃花源的失落與美好,而文字描述更意謂著理想世界的永遠隔絕,
因此,記憶「桃花源」就成了對「無分別心」的純真世界的無限嚮往。而元白〈夢游春〉
唱和以春宵綺夢記憶一段失落的戀情,則提供了一組更繁複的互動程式:作者文字表達→
讀者接受與詮解→讀者文字表達→原作者成為讀者,試圖在文字敘寫中達到感妄悟空的作 用。此外,不同於〈桃花源詩并記〉的虛構性,元稹〈夢游仙詩七十韻〉多了「自述性」
的元素,破解了無心誤入的偶然性,同時也就抹去了呼應著大地之春的兩性青春故事。若 再搭配前後延伸的相關詩作,以及元白力求創新的寫作意圖,其複雜性與意義值得進一步 梳理。
如果說陶淵明〈桃花源詩并序〉意圖重構人類曾經擁有而已然失落的「樂園」,藉此 引領讀者思考/追尋一個理想世界的存在;元白〈夢游春〉詩則以春宵綺夢記憶一段曾經 經歷過的男女大欲,藉此論證純屬兩性的青春戀情為虛妄,以便更能理性分明地建構士人 的生命意義與社會價值。而門第婚姻的得與失,與仕途的榮升與黜陟,一一經歷,鋪敘 曲折,刻畫真切,色彩濃烈,仍總歸於夢幻泡影,乃能以詩歌聲名而打動天聽,59重 回仕宦之途。耐人尋味的是,元白的青春版「桃花源」既非以「誤入」開端,自然不 必一味忍受「不復得路」的無奈與絕望,反而各自發展出記憶青春戀情的管道。
元稹寫作〈夢游春〉詩的同年,有五言排律〈代九九〉詩二十韻,以代言體的表述模 式,寫出「昔年桃李月,顏色共花宜。迴臉蓮初破,低蛾柳并垂」的花樣容貌,依稀是〈夢 游春〉的精簡版,惟於兩人遇合則形塑出青春女性的絕對弱勢,云:
望山多倚樹,弄水愛臨池。遠被登樓識,潛因倒影窺。隔林徒想像,上砌轉逶迤。謾 擲庭中果,虛攀牆外枝。強持文玉佩,求結麝香縭。阿母憐金重,親兄要馬騎。把將 嬌小女,嫁與冶遊兒。(頁352)
58 廖炳惠:〈嚮往、放逐、匱缺——「桃花源詩并記」的美感結構〉,《解構批評論集》(臺北:東大圖 書公司,1985 年),頁 21-38。
59 元稹〈進詩狀〉即為奉聖旨寫錄《雜詩》十卷以進而作,白居易身後更得宣宗悼詩:「文章已滿行人 耳,一度思卿一愴然」(同註18,《全唐詩》卷 4,頁 49)。
嬉游於春水之濱的無邪少女,無復《詩經.關雎》中「寤寐求之」、「寤寐思服」、「琴 瑟友之」、「鐘鼓樂之」的好逑君子,60反而在阿母憐金、親兄要馬的物欲需索下,成了 遠方冶遊兒的伴侶,而畢竟「青春來易皎,白日誓先虧」,徒留「妾貌應猶在,君情遽若 斯。的成終世恨,焉用此宵為」的憾恨,並以「努力新叢豔,狂風次第吹」作結(頁352),
元稹帶著自省的心意,把自己刻劃成登樓的冶遊兒,更體會到新婚韋叢的作為,對雙文而 言猶如狂風吹襲的冷落。元稹又作有〈看花〉詩,把求仕與看花並置而言:
努力少年求好官,好花須是少年看。君看老大逢花樹,未折一枝心已闌。(頁361)
依元稹見解,既然求好官與看好花都是年少青春的專利,對於年少的青春戀情,乃能毫不 避忌,既有〈離思五首〉的「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頁364),或以為悼 亡詩,或以為風情詩,61更以〈雜憶五首〉表達對崔鶯鶯的無限追憶:
今年寒食月無光,夜色纔侵已上床。憶得雙文通內裏,玉櫳深處暗聞香。
花籠微月竹籠煙,百尺絲繩拂地懸。憶得雙文人靜後,潛教桃葉送鞦韆。
寒輕夜淺繞迴廊,不辨花叢暗辨香。憶得雙文朧月下,小樓前後捉迷藏。
山榴似火葉相兼,亞拂磚階半拂檐。憶得雙文獨披掩,滿頭花草倚新簾。
春冰消盡碧波湖,漾影殘霞似有無。憶得雙文衫子薄,鈿頭雲映退紅蘇。
(頁366-368)
全詩為五首七絕連章,參雜出現春、湖、花、月、夜,而每一首的第三句都以「憶得雙文」
的套式出現,顯得肆無顧忌。第一首由春夜無月興起,著重在嗅覺上的記憶體香;第二、
三首有花有月,著重在教鞦韆與捉迷藏的嬉戲記憶;第四、五首在日色中顯影,著重在視 覺上火紅的花與粉紅的臉,洋溢著青春的氣息。黃周星直指「觀此數詩,則〈會真記〉可 以不作。」62元和 14 年元稹回京任膳部員外郎,依舊難以忘情於當年的這場游春之夢,
有〈春曉〉詩云:
60 唐.孔穎達疏:《毛詩正義》,《十三經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82 年),卷 1-1,頁 20。
61 唐.范攄:《雲溪友議.艷陽詞》云:「初韋蕙藂逝,不勝其悲,為詩悼之曰:……『曾經滄海難為 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丁如明等點校:《唐五代筆小說大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頁1309。清.黃周星選評《唐詩快》則直指為:「此皆為雙文而作也。」(同註 15,頁 364)
62 同前註,頁 369。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聞花氣睡聞鶯。娃兒撼起鐘聲動,二十年前曉寺情。
(頁834)
即使二十年後,午夜夢回,花氣、鶯語與嬌娃,依稀當年情景,《王闓運手批唐詩選》評 以:「宰相自供冶游,非蕩子可比。」63已能體會元稹苦心,亦可見〈夢游春七十韻〉的 道性畢竟不夠堅固,元稹乃以追憶的方式不斷重回桃花源,細膩捕捉剎那的繾綣,體貼入 微,筆觸敏捷,鮮妍飄灑,雖是追憶,亦足動人。
白居易則有多首摹寫青春少女的詩篇,64如〈簡簡吟〉摹寫11 至 13 歲的少女,「芙 蓉花,柳葉眼」的殊姿好物,卻抵不過「二月繁霜殺桃李,明年欲嫁今年死」的命運,一 句「只合人間十三歲」直道青春的短暫,結語「彩雲易散琉璃脆」65透顯出美麗的無常本 質。同樣描寫未嫁而亡的〈真娘墓〉詩云:
真娘墓,虎丘道。不識真娘鏡中面,唯見真娘墓頭草。霜摧桃李風折蓮,真娘死時猶 少年。脂膚荑手不牢固,世間尤物難留連。難留連,易銷歇。塞北花,江南雪。66
對一座素昧平生的少女墓,想像桃李花容、脂膚荑手的毀壞,流露出青春易逝的不捨深情,
因而發出「世間尤物難留連」的歎息,結語以「塞北花,江南雪」為喻,透顯出生非其地 的位置倒置悲劇。至於〈花非花〉更以一首七絕變格,寫出對春夢無常的不已情思: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67
通篇取譬,以花、霧、春夢、朝雲等無常之物環環相扣,又以非、如、似等否定疑似 之辭加以層層推卸,看似迷離惝恍、難以指實,卻又清晰可感、難以忘懷。可見在〈夢游 春〉詩中不敵婚仕而被刻意幻化的青春戀情,在元白的抒情短章中,自有一方滋養天地。
63 同註 15,頁 835。
64 筆者另有〈記憶蘇小——由袁枚詩看情欲理的攙合與肆行〉一文,對唐詩人筆下的青春少女有較多 討論。收入《中國文哲專刊》37《明清文學與思想中之情、理、欲——文學篇》(臺北:中央研究院 中國文哲研究所,2009 年),頁 309-359。
65 全詩如下:「蘇家小女名簡簡,芙蓉花,柳葉眼。十一把鏡學點妝,十二抽鍼能繡裳。十三行坐事調 品,不肯迷頭白地藏。玲瓏雲髻生花樣,飄颻風袖薔薇香。殊姿異態不可狀,忽忽轉動如有光。二 月繁霜殺桃李,明年欲嫁今年死。丈人阿母勿悲啼,此女不是凡夫妻。恐是天仙謫人世,只合人間 十三歲。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同註8,卷 12,頁 698)
66 同註 8,卷 12,頁 654。
67 同前註,卷 12,頁 6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