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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曲盡人事:以敘事為抒情的詩學意義

在文檔中 演繹春天 (頁 22-25)

相較於其他文類,詩歌在形式技巧上的押韻、句法省略,多用比興而較少白描的賦,

以言志抒情為主軸的書寫特質,都使詩的讀者受到限縮而較難以廣泛流行。如前所述,元 白〈夢游春〉詩序映現了唱和的私密性,元稹以對「知己」放懷暢述個人私祕情事,獲致 自身抒發的一個管道。而白居易更藉由閱讀、重現與渲染,分享並參與了元稹個人婚戀仕 宦的生命故事,經由唱和的相互心理告解,元白乃成為「共同擁有私祕」的生命共同體。

兩人在詩序中一再強調「不可使不知吾者知,知吾者亦不可使不知」、「尤不可使不知吾者 知」,揭示了詩歌內容的不見容於社會主流,甚至可能成為刺傷自己的利器,因此,旁人 愈加無法看懂、參與其中,愈加顯示了兩人同病相憐的知己交情。在文體上,採取鋪陳終 始、排比聲律、韻律調新、屬對無差的五言長詩,增加寫作與閱讀的難度,應是相同的考

47 清.翁方綱:《石洲詩話》,郭紹虞輯:《清詩話續編》(臺北:木鐸出版社,1983 年),卷 1,頁 1373。

48 清.趙翼:《甌北詩話》(臺北:廣文書局,1971 年),卷 4,頁 2。

49 元白的元和體五言長律及雜體,比起杜甫的五排,在聲律上已有許多「新變」,因非本文所能容受,

故僅據各家詩話作為討論文本,至於元和體的聲律新變問題,擬另撰文討論。

量。因此,理論上,〈夢游春〉的私祕傳記性質,有可能成為傷人利器,應該只宜作為「共 同擁有私祕」的元白私人收藏品。

耐人尋味的是,愈是私祕性的事物,愈能引起偷窺的欲望;愈是高難度的挑戰,愈能 引發效尤的風潮;尤其是悖離社會主流的論述,更具有議題性而能獲得更多的關注。這點 除了可由前述元和體的創作模仿得到驗證,再由白居易〈與元九書〉標舉聞其詩而「眾口 籍籍,以為非宜」、「眾面脈脈,盡不悅」、「權豪貴近者相目而變色」、「執政柄者扼腕」、「握 軍要者切齒」,顯見愈是悖離社會主流的論述,愈能激發出潛在的讀者,乃至:

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僕詩者;士庶、

僧徒、孀婦、處女之口,每有詠僕詩者。50

無論毀譽,都已成功激起廣大的讀者群。由兩人共同擁有的私祕情事,發展成不同階層讀 者的同情共感,這個現象,宋人曾就述事寄情的創作手法加以討論,如魏泰(1082?)《臨 漢隱居詩話》云:

詩者述事以寄情,事貴詳,情貴隱,及乎感會于心,則情見于詞,此所以入人深也。……

若張籍、王建、元稹、白居易以此得名。其述情敘怨,委曲周詳,言盡意盡,更無餘 味。51

以敘事為抒情,故事情節本就容易吸引人,更何況是個人的私祕情事而又關涉政壇升沈,

再加上排比聲律、語工詞贍的長篇鋪陳與精美文字,自有好奇/好事者克服蒐求與閱讀的 困難,以成為「共同擁有私祕」的特殊讀者群。魏泰同時也指出元白等人的「以此得名」,

在於降低閱讀的困難度,包括以敘事為抒情的委曲周詳,以及言盡意盡的表達方式,都大 幅提高了詩歌的渲染力與可讀性。張戒(?-1157?)《歲寒堂詩話》也指出:

50 同註 8,第五冊,卷 45,頁 2792。元稹於〈白氏長慶集序〉亦云:「然而二十年間,禁省、觀寺、

郵堠、牆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至於繕寫模勒,衒賣於市井,或持 之以交酒茗者,處處皆是。」(同註12,卷 51,頁 554-555。)

51 宋.魏泰:《臨漢隱居詩話》,何文煥輯:《歷代詩話》(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頁 322。

世言白少傅詩格卑,雖誠有之,然亦不可不察也。元白張籍詩,皆自陶阮中出,專以 道得人心中事為工,本不應格卑,但其詞傷于太煩,其意傷于太盡,遂成冗長卑陋爾。52

張戒論詩首揭「建安陶阮以前詩,專以言志」,而元白既自陶阮出,猶得詩人本意,且將 詩人之志擴大為人人心中事,使讀者聞之皆若傷我心,正符合白居易〈與元九書〉所稱「以 歌泄導人情」的主張。當元白兩人的五言長篇唱和詩風行而成為元和體時,為了滿足更多 讀者的期待,詞益繁而意益盡,逐步向一般讀者靠攏,而招致專業讀者給予「冗長卑陋」

的批評,詩歌讀者群的分流,於焉產生。如王若虛(1174-1243)《滹南詩話》云:

樂天之詩,情致曲盡,入人肝脾,隨物賦形,所在充滿,殆與元氣相侔。至長韻大篇,

動數百千言,而順適愜當,句句如一,無爭張牽強之態。此豈捻斷吟鬚悲鳴口吻者之 所能至哉!而世或以淺易輕之,蓋不足與言矣。53

詩歌發展到盛唐,詩人在創作技巧上,已能達到含蓄蘊藉、興喻寄託乃至興象玲瓏的境界,

使詩人成為互為讀者的特有小眾群體,甚生劃分出不同詩風派別。而元白則藉由創作技巧 打開詩的國度,以情致曲盡的描寫,順適愜當的字句,達到入人肝脾的閱讀效果。趙翼《甄 北詩話》更指出:

元白尚坦易,務言人所共欲言……坦易者多觸景生情,因事起意,眼前景,口頭語,

自能沁人心脾,耐人咀嚼。54

不論是「道得人心中事」、「務言人所共欲言」乃至「與元氣相侔」,都指向人所共有之 情,而情又來自眼前景與當時事,略無避隱,明白易懂,自然能引起讀者的共鳴。

敘事文類的小說,中唐時期乃與詩歌相互爭輝,55除了白居易〈長恨歌〉與陳鴻〈長 恨歌傳〉,元稹依白行簡〈李娃傳〉而作〈李娃行〉,李紳先有〈鶯鶯歌〉,元稹乃作〈鶯 鶯傳〉,可見中唐文人有意以詩歌與小說合流,而著意發展詩歌的敘事功能,陳寅恪取元

52 宋.張戒:《歲寒堂詩話》,丁福保輯:《續歷代詩話》(臺北:木鐸出版社,1988 年),卷上,

頁459。

53 金.王若虛:《滹南詩話》,丁福保輯:《續歷代詩話》(臺北:木鐸出版社,1988 年),卷 1,

頁511-512。

54 同註 48,〈白香山詩〉,卷 4,頁 1。

55 清.陳世熙輯:《唐人說薈.例言》:「唐人小說,不可不熟。小小情事,悽惋欲絕,洵有神遇而不自 知者,與詩律可稱一代之奇。」收錄於文懷沙主編:《四部文明.隋唐文明卷》(西安:陜西人民出 版社,2007 年),第 49 冊,頁 218。

白〈夢游春〉詩所述鶯鶯妝束,直指為「夫長於用繁瑣之詞,描寫某一時代人物妝束,正 是小說能手。」更具體辨析〈夢游春〉詩的小說筆意:

吾國文學,向來以禮法顧忌之故,不敢多言男女關係,而於正式男女關係如夫婦者尤 少涉及。蓋閨房燕昵之情意,家庭米鹽之瑣屑,大抵不列於篇章,惟以籠統之詞概括 言之而已。……微之天才也,文筆極詳繁切至之能事,既能於非正式男女關係如與鶯 鶯之因緣,詳盡言之於會真詩傳,則亦可推之於正式男女關係如韋氏者,抒其情,寫 其事,纏綿哀感,遂成古今悼亡詩一體之絕唱,實由其特具寫小說之繁詳天才所致,

殊非偶然也。56

小說具有講述故事、形塑人物與摹寫生活細節等特色,才子佳人、英雄豪傑的悲歡離合、

是非成敗,本就容易吸引人。元白既為寫小說之繁詳天才,〈夢游春〉詩又引入小說筆意,

更有婚仕與門第之勾連、人性與社會之衝突等議題與事件,再搭配〈會真詩〉、〈鶯鶯歌〉、

〈鶯鶯傳〉等系列作品,遂使私祕情事傳播成沁人心脾的流行作品,而詩的讀者群與社會 功能也同時達到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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