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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書寫實踐與出版場域

上述所引的女書傳記,除了王剛珍、唐寶珍、盧八女的「訴可憐」外,

餘皆出自義年華之手。學者在1982 年發現女書後,因江永電視台播映此一 新聞,有些老太太從電視上得知還有人能寫女書,聞風而至,前來請義年華 幫她們寫女書。義年華自己也說:「只有當事人有所要求,她才會幫她們寫

『訴可憐』。 」 61至於是當事人口授而義年華筆錄,還是由當事人講述生命經 歷,再由義年華撰述成文,則不得而知。

請「槍手」代為撰稿的,在女書三朝書的書寫中,最為常見。逢親人嫁 女,而自己又有苦情要訴時,便會請人代寫三朝書。女書傳人何豔新的外婆 就是寫三朝書的箇中高手。從小就跟外婆學女書的何豔新回憶道:「嫁女的時 候,每一年都有五、六個來叫我外婆寫(三朝書)」。外婆在寫三朝書之前,

會問對方:「有什麼可憐啊?」對方就講她「家裡出身啊,或者沒有兄弟、

沒有父親……」,「外婆再根據他們的情況,寫出道理來」。少不更事的何豔 新當時還很好奇:「外婆,你問了這麼幾句你就會寫嗎?」外婆回答她:「哎 呀……怎麼不會寫,就像寫信一樣啊。 」 62

三朝書因是婚嫁文書,所以請高手執筆,但說起「訴可憐」的編歌傳 統,倒是很多婦女都能朗朗上口幾句。這些「訴可憐」的女歌可經由女書 老太太的記載,化身而為女書。不識女書的唐寶珍就透過她的結拜姊妹高銀 仙,將她所編的「訴可憐」以女書記載下來,「因為我希望別人知道我的可 憐」。曾跟胡慈珠學過女書的江永文化館退休幹部周碩沂也告訴筆者,盧八女

60  Kamala Visweswaran, Fictions of Feminist Ethnography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7), p. 51.

61  Silber, Nüshu (Chinese Women’s Script) Literacy and Literature, p. 147.

62  Fei-wen Liu, Gendered Words: Sentiments and Expression in Changing Rural China, p. 89.

的女書「訴可憐」就是由他代為執筆。盧八女識得女書,但晚年因手疾無法 動筆;1980 年代初期從電視上得知她的老鄉周碩沂也能讀寫女書,便到縣城 拜訪周碩沂,希望他能將她自編的「訴可憐」寫成女書,周碩沂寫完之後,

且需經由她過目無誤後方可。有些老太太有寫女書自傳的念頭,但身邊若無 人可以代筆,那麼她們可能轉以漢字記錄。姜葳的研究指出,有一位老太太 就曾請一位教書先生,將她的「訴可憐」用漢字記述成文;63筆者訪問的莫 月形老太太(b. 1918),也是請她的孫子將她的「訴可憐」用漢字記錄下來;

當然,另有些人的創作則只是停留在口語女歌的階段,例如王剛珍。

這些「訴可憐」的女書歌通常是大家坐著沒事,在門樓吹涼的時候唱。

1910 年代出生的竹宜便是一例。竹宜結婚當天,還未來得及見上新郎一面,

丈夫就被抓去當兵。五年後,公婆去世,夫婿仍音訊全無,竹宜決定返回母 家。未料,在返家途中,半路殺出了專程前來「搶新娘」的三兄弟。三兄弟 住在鄰村,聽聞竹宜回娘家的消息,便起意劫持竹宜回去給三兄弟中的老大 當老婆。此後,竹宜便在「搶親人家」中度過餘生。

「竹宜很會唱,一唱就是幾個小時,甚至整個晚上」、「唱一唱還會停下來 解釋」。即便到了文革前後,每到傍晚時分,大家閒坐門樓時,村民就會簇擁 著聽她唱歌;「聽她唱歌的有男有女,男的大概都是五、六十歲;女的就老的 小的都有」;「竹宜會主動唱自己的身世,唱媳婦對她不好啦,唱自己的兒子 有了媳婦就變兩樣……。 」跟筆者分享這段回憶的小學老師何耀娟解釋:「竹 宜長得很好看,也很講究穿著。守寡時,很多人去騷擾她,所以有很多故事 可以唱。 」那時候的何耀娟不過六、七歲,年紀太小,無法背誦竹宜所唱的 歌,但是對竹宜藉由唱歌所記述的生命經歷,倒是記憶猶新:「老太太邊唱邊 哭,聽的人也跟著一起哭咧。 」 64

當然,藉由編唱女歌來公開指責媳婦,不免令媳婦不快,「所以只要媳婦 在場,她一般不唱這樣的歌」;兒子在,那就比較沒什麼關係,「因為唱歌是 女人的事,做兒子的一般不太管。 」易言之,雖說竹宜在唱歌時還是有所忌

63  姜葳,《女性密碼—女書田野調查筆記》(臺北:三民書局,2002),頁 132-136。

64  劉斐玟,〈女書和女歌的文化心理情結: 從「訴可憐」到「歌功頌德」〉,收入劉斐玟、朱 瑞玲主編,《同理心、情感與互為主體:人類學與心理學的對話》(臺北:中央研究院民 族學研究所,2014),頁 299-348。

憚,但仍操控著展演的主導權,她可以依據觀眾的組成,選擇什麼時候唱什 麼內容。

但是女書一旦進入學者的研究與出版場域,情勢便不同以往:婦女也許 因此得到更多的讀者,但卻失去了原有的掌控權,何靜華就是一例。

何靜華1939 年出生於允山鄉,24 歲嫁城關鎮蒲家村。何靜華的媽媽是

「歌頭」,會唱好多歌;「媽媽和那些老人家喜歡唱『讀紙讀扇』」;「楊家有兩 個老太太和媽媽常常一起坐在門口織麻、紡棉,一起唱歌」,「他們有時候在 堂屋或廳堂裡唱歌」。何靜華說:「老人家唱一下,日子好過些。 」

不過,何靜華的女書啟蒙不是來自母親,而是姨娘。姨娘十七、八歲嫁 千家峒,結婚半年後,先生就被「抓兵」。公婆不願養這個媳婦,便以18 擔 穀子的價錢把媳婦賣給一個上江墟鄉葛覃村的寡公當老婆。四、五年後,寡 公去世,姨娘再改嫁白水村,並生了一個女兒。遺憾的是,姨娘連這個唯一 的女兒也沒養起,所以對何靜華也就特別疼愛,常常接她到白水村小住,一 住就是十天半個月。葛覃和白水都是女書重鎮,何靜華便是在這裡接受女書 文化的薰陶。

不過「女書」這個詞,何靜華是1990 年代才第一次聽到,何靜華的母 親不識字,「但是她知道這些女書叫『長腳文字』」,「我姨娘那邊也叫這個

『長腳文字』。所以我根本不知道這個叫女書」。自小便和女書結下的因緣,激 發了何靜華學女書的興致。

何靜華真正開始學女書是在1996 年前後。「電視高頭不是有那個女書 嗎?後來,有一個人買了一本可能是宮哲兵出的,我就拿過來看了一下。我 就想,這個女書很有意思的。 」後來又有個人給了她剛出版的《江永縣志》。

縣志裡有女書,何靜華便以縣志為師,模擬書上所附的女書字表。「我當時也 沒有什麼時間,也沒有專心去鑽營這件事,只是拿個小本子,有些字就把它 記下來。 」

一樁不幸的事件,把何靜華拋向了女書世界。1996 年,才學了女書沒 多久,58 歲的何靜華失去了愛子:她當卡車司機的小兒子,在運送貨物往返 江永與廣東途中,車禍喪命。晴天霹靂,何靜華哀痛莫名:「我天天哭、天天 哭,就更加每個(女書)字都忘掉了。 」「我好氣啊」,「我好想兒子啊。想到 他……在我們身邊甜言蜜語的『媽,有沒有菜?』一掏就是100、200 元」;

「『媽,爸爸呢?』『出差去了?』」「再想到他的小孩才一歲多。很可憐啊。所 以我就一天到晚的哭,睡到半夜也哭。有一次就哭到耳朵像刺一樣的痛,第 二天就聽不到了。當時,我老伴還沒退休,跟他的同事提起,同事趕快叫我 看醫生,說時間一久就聾了,因為那人的媽媽已經聾了一個耳朵。所以我就 馬上去打針。 」

聽力算是救回來了,可是喪子之痛如何排解?「因為這個『悲』出不 來,這個『痛』出不來,所以我就寫歌,把我的感覺表達出來。 」她的第一 首女書創作是〈靜華憶兒〉,兒子1996 年 4 月去世,經過一年多,哀痛依然 無法化解,她決定以女書抒發傷痛:65

靜華寫書摺扇上 訴我可憐落扇中 一氣爺娘沒世上 二氣命中不如人  三氣前生我沒份 寫在扇中傳四邊

接著,何靜華借用當地「十二月歌」的民歌文體架構,來鋪陳自己的「可 憐」:66

獨坐房中心不靜 修書訴苦血淚流 正月新年好過日 一家盈盈沒點憂  跨過頭年新正月 家中寒苦水亦甜 二月時來百木發 正是百樹春發時 玉缽種蘭花一樹 飄到五湖萬里香 三月小兒落陰府 血淚雙流不見天 我兒年剛二十八 誰知年輕早落橋 四月起來轉轉哭 透夜不眠淚雙飄 日夜哭得肝腸斷 幾時養大孫兒身 小兒年輕落陰府 日夜哭愁人不知 他人有爺如珠寶 跟我焦枯真可憐 五月起來轉轉哭 眼淚盡頭不見天 有時抹開眼淚水 看見青天伴白雲 青天白雲風打散 是我煩愁沒開心 誰知前世積了惡 今生今世無路行 兒死陰間二年滿 魂落陰橋漸漸深

……

十二月年終盡完了 兒在山邊受淒寒 哭聲爺娘哭聲子 日夜哭兒刀割心 心中氣得肝腸斷 透夜不眠到天亮 又想與兒見一面 除非我兒夢裡來  誰知一夜睡不好 一夜不眠夢不成 日間好比夢中過 夜間好像在陰司  時刻想兒雙流淚 眼淚含含氣入心 少時靠夫老靠子 兒在陰橋靠誰人  我的命運真不幸 何年何月得安然

這本〈靜華憶兒〉花了她三個月的時間才完成,「因為剛開始的時候,有

65  本文有關何靜華的口述史與女書創作,係根據筆者 2000、2001、2002、2004、2010 年 於湖南省江永縣所進行的田野訪談。

66  例如:採茶十二月歌、寡婦十二月歌、老同十二月歌等。

些字寫不出來,就去翻啊,找啊」。寫好以後,何靜華沒把握自己寫的是對是 錯。碰巧對女書頗有精研,也跟胡慈珠學過女書的周碩沂,是何靜華夫家的 世交,有一回何靜華送孫子去學校,碰到周碩沂(大家都稱他「周老」),就 拿出自己寫的女書說道:「『周老師,你幫我看一下、改一下。 』」「以後,我 要寫什麼寫不出,就去問他。 」

何靜華說:「周老還幫我加了四句話」;「我本來寫的是『心中想兒見一 面』,周老把它改成『又想與兒見一面∕除非我兒夢裡來∕誰知一夜睡不好∕

一夜不眠夢不成』。 」

「我開始寫啊、唱啊,一唱就哭。這裡一些人,聽了我唱的詞語,也 哭。 」何靜華雖然不是住在農村而是縣城的小巷弄,且 1990 年代中期以後電

「我開始寫啊、唱啊,一唱就哭。這裡一些人,聽了我唱的詞語,也 哭。 」何靜華雖然不是住在農村而是縣城的小巷弄,且 1990 年代中期以後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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