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文化」源起於台大大氣系教授林和的構想。1991 年前,他 曾參與《科學月刊》的編輯工作,但對《科月》的型態與前景感到失 望,他心中有一套關於「科學文化」的理念,也看了許多相關的著作,
更敏銳地注意到台灣社會的變遷(例如台灣已走向比較企業化的社會,
科普應與企業結合),他決定試著將這套理念付諸實現、將相關著作引 入國內。幸運地,他說服以財經為主的天下文化出版社的高希均先生。6 林和邀集志同道合的台大化學系牟中原、中研院數學所李國偉和陽明大 學微生物與免疫學周成功一起投入這整個前景未卜的計畫。他們成功 了,「科學文化」書系變成一則出版傳奇。顯然,這套書系的誕生和成 長,四位策劃人扮演關鍵的角色。他們在1990 到 2000 年之間負擔了選 書與推薦新書的工作,也親自翻譯了不少(李國偉翻譯最多),而且為 許多書籍撰寫「導讀」。
第一批六本書沒有「出版緣起」,但是卻有策劃人和特約主編尹萍
6 這些因緣是林和教授本人在訪談時對筆者的證言,關於他對《科月》模式的失望 和 他 的 「 科 學 文 化 」 理 念 , 「 科 學 文 化 」 書 系 的 出 版 經 過 , 亦 可 見 林 照 真
(2009,頁 229-232)的記述。
的小自傳。他們的小自傳不是學術界常見的制式履歷,沒有任何頭銜的 宣告,一致地以文學的筆法和第三人稱表現自己,例如林和(1991)寫 自己小時「人格發育遲緩」,長大「率性、身不由己的旁觀者。幸好,
還會彈一首莫札特的小奏鳴曲」(無頁碼,置於書名頁之後);李國偉
(1991)自剖自己「是一個失意、陰霾、心神不安的家庭裏惟一的孩 子」、「他最夢寐以求的境界,是在知識的世界裏,當一個無國籍的自 由人。」(無頁碼,置於書名頁之後)特約主編尹萍(1991)寫說「到 圖書館中去搜尋好看的科學書,想拿來與平日人文方面的閱讀相印證,
卻總也搜尋不到(無頁碼,置於書名頁之後)。」7 這些小自傳其實代 替了「出版緣起」,昭告一個全新的科普出版策略:以文學、甚至詩意 的文字(表達情感的寫作模式)來傳播科學(文化)。這個策略和出版 書籍的選擇也蘊涵了「科普」觀點的變動:「科學普及」不應該是純粹 描述科學新知,而是應該追溯科學家的研究(或發現)歷程、去感受科 學家的喜怒哀樂、失意與榮耀、卑微或崇高,亦即去深入體會科學知識 追求過程中積澱並散發出來的「科學文化」。從本文的觀點而言,即是
「讓科學變成傳奇」。但是要能讓科學變成傳奇,也有賴於具體的文字 實現──這一點,我們不能不提四位策劃人的學識能力與文字技巧。
四位策劃人為許多書籍撰寫的導讀充分地顯示他們卓越的文筆與廣 博的學識,例如在《全方位的無限》中李國偉所撰寫的「代序──聆聽 生命不朽的細語」有如下引人入勝的文字:
我感佩的不僅是宇宙的宏大古老,更心折於在廣袤無垠中,居 然有這麼緲小的一個地球,充滿了千變萬化的有生之物。再進 一步想想,又不得不驚異如此繁茂的生命裏,怎麼就會出現一
7 這些文字只出現在早期版本,大約從 1995 年起的「科學人文」書系中就消失 了。筆者手頭一本1994 年仍然列為「社會人文」的《複雜》一書已經不見了。
種叫「人」的奇妙動物?在朽睡到墳塋前的短暫歲月中,他可 以運用心智的能力,去探索自己存身宇宙的奧秘。(李國偉,
1991,頁 I-II)
又如周成功為《複雜──走在秩序與混沌邊緣》這本書所寫的導讀標題 為〈尼采的狂放世界〉,以尼采的思想來比喻本書要介紹的科學:
如果我們把一九三零年代成立的、由愛因斯坦進駐的普林斯頓 高等研究院,比喻作「柏拉圖的天空」…那麼,八零年代的聖 塔菲研究院呈現出來的,則是一個尼采的世界──狂熱、活 力,擺脫固有學門的一些理念的束縛,讓科學如老鷹般重新無 拘無束地翱翔於高空,俯攬大地,探索那個未知的新天地!
(周成功,1994,頁 IV)
尼采和柏拉圖,不都是哲學家嗎?確實,悠遊在科學、思想、哲學、文 學與文化之間,是四位策畫人、他們寫作的導讀、以及他們推薦的許多 作品的風格。
文學性的文筆當然不只是表現在小自傳與導讀中,而是貫徹了整套 書系的所有出版品的內容翻譯,雖然程度不一。但是,開天闢地的第一 批書,文字品質極佳,更甚於許多「純」文學的翻譯作品。例如林和教 授翻譯的《混沌》一書,有如下迷魅的譯語:
混沌創造了使用電腦與處理特殊圖形、在複雜表相下補捉奇幻 與細膩結構圖案的特殊技巧。這支新的科學衍生出它自己的語 言,獨具風格的專業用語──碎形、分歧、間歇、週期、摺巾
(folded-towel)、微分同相(diffeomorphisms)和平滑麵條映 象(smooth noodle maps;林和,1991,頁 8)。
也以優美的文字形容日常生活現象:「混沌現象似乎俯拾皆是:裊繞上
昇的香菸煙束爆裂成狂亂的煙渦,風中來回擺動的旗幟,水龍頭由穩定 的滴漏變成零亂(頁 8)。」類似文筆貫穿全書,顯示出充滿魅力的文 字不只是「混沌」這門新科學的獨特性,譯者的譯筆也為本書增色不 少。牟中原與梁仲賢(1991)合譯的《理性之夢──這世界屬於會作夢 的人》開場是一段描述科學知識的文字「美國加州座落在地殼的兩大板 塊間,地質劇烈變動著,雖然目前地殼相當穩定,卻只是暫時的。太平 洋板塊正沿著聖安德烈斷層滑入大陸板塊,最後在阿留申群島深入地球 溶岩之中(頁 9)。」緊接著第三段卻轉折成充滿詩意的寫景:「大蘇 爾是個原始而美麗的地方,迷人之處在於它的光──在冬天和有霧的清 晨陽光散射,夏日午後則澄澈明亮,山坡乾燥的草皮在艷陽下呈金黃 色。(頁 9)」短短不到一頁的篇幅內,科學知識與詩意文學的結合,
吸引讀者欲罷不能。
「科學文化」第一批六本書中,《居禮夫人》、《你管別人怎麼 想》、《沙卡洛夫回憶錄》是科學家的傳記,《混沌》、《全方位的無 限》、《理性之夢》則是有關「混沌理論」、「複雜性科學」的發展之 介紹。但是它們並不是在介紹這些嶄新科學的新知識,不是在告訴讀者 如何去學數學混沌理論或設計一個探討自然複雜性的實驗,而是在敘述
(說故事)這些新觀念、新理論、新科學如何從科學家的腦袋出現,科 學家又如何汲汲營營、鍥而不捨地追求它們、實現它們、證實它們,整 個過程中屢經失敗但終而成功的奮鬥,是這些書籍一貫的核心內容。可 以說,這是一種「科學觀念、思想、理論或整門新科學的傳記」。此 外,還有第三種屬於「科學機構」(scientific institute)的故事,例如
《柏拉圖的天空──近代科學大師群像》是一本關於普林斯頓高等研究 院的歷史,涉及不同年代的科學家(愛因斯坦、哥德爾、楊振寧、戴 森、維敦等等)在該院的研究,也穿梭在不同的科學觀念與理論之間。
由上所述,我們可以歸納出「科學文化」書系的三種基本類型:科 學家的傳記、科學觀念(思想、理論、學科)的傳記、科學機構的傳 記。換言之,「科學文化」書系幾乎都是廣義傳記類型的科普書。但這 並不是三個截然有別的類型,而是常以各種不同的程度混在一起,例如 談愛因斯坦的個人傳記,不能不談他的相對論發展過程;談混沌理論的 起源與發展,也會涉及勞倫茲(Edward Lorenz)個人的歷史;談複雜性 科學的傳記,也不能不談聖塔菲研究院這個機構。它們不只是以傳統式 的傳記形象現身,而是被塑造成傳奇型的傳記形象──這一點我們特別 要由「書名」的訂立來看出(見下一節分析)。影響所及,許多科普書 系都由科學家的傳記開場,例如牛頓出版社「科學與人」第一本是《理 查費曼:天才的軌跡》、時報「科學人文」系列第二本是《雙螺旋:
DNA 結構發現者的青春告白》。
從科普與傳播模式的觀點言之,選書與寫作策略顯示「科學文化」
書系不是預設「欠缺與擴散模式」,因為它不再暗示大眾缺乏科學知 識,它的重點轉向「引起興趣」。這個方向背後預設的一種對當前科學 教育模式的批評:以教授科學知識為主的教科書和科學教育,降低吸收 科學知識的樂趣,使科學與文化分離。當然,根據林和教授和其他三位 策畫人,這樣的選書和文字風格不只是一種「策略」,而是有其背後的
「科學文化」理念:科學本身是一種文化,科學文化也應與其它更廣大 的文化(文學、哲學、藝術、社會等等)結合在一起。後來李國偉教授 幫天下規劃網站時,打出了「從文化觀科學,植科學於文化」的口號。
「科學文化」影響所及,多數科普書系預設「科普」應該採取「引 起興趣」的策略,亦即利用傳奇型的傳記,企圖吸引讀者購買和閱讀它 們,從而召喚他們投身科學的世界中(不管是當科學家還是充實科學知 識)。二十世紀末幾個新推出的書系有「出版緣由」,不約而同地證實
這個判斷。例如商周發行人何飛鵬(2000)為「科學新視野」寫的「出 版緣起」直言台灣聯考與教科書搞壞讀者的胃口,他希望科學新視野系 列能「開闊讀者新視野,讓離開學校之後的讀者,能真正體驗閱讀樂 趣,讓這股求知欣喜的感動,流盪心頭(頁 II)」。又如天下出版社社 長高希均(1997)為「科學人文」的子系列「科學大師系列」所寫的
「總序」標題即為〈激發出「半」個愛因斯坦〉。他寫說:「如果由於 這一系列的推廣,能在我們莘莘學子及廣大讀者群之中激發出『半』個 愛因斯坦、多幾位像楊振寧和李遠哲的科學家,那麼這將是我們最豐碩
「總序」標題即為〈激發出「半」個愛因斯坦〉。他寫說:「如果由於 這一系列的推廣,能在我們莘莘學子及廣大讀者群之中激發出『半』個 愛因斯坦、多幾位像楊振寧和李遠哲的科學家,那麼這將是我們最豐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