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怪變化傳說所表現的是人類如何處理與他界異類的關係，故事往往 都 是 以 介 紹 人 類 主 人 公 為 開 端 ， 再 隨 著 主 人 公 的 遊 歷 或 其 他 行 為 引 出 精 怪，通常這些敘述在進入雷劫情節之前都已完成。提供庇護的主人公，通 常具有特殊的身份，最常見的情況即是曾經或將要當官。
孔生雪笠，聖裔也。……舉進士，授延安司李。(《聊齋志異‧嬌娜》) 王太常……少年登進士，以縣令入為侍御。(《聊齋志異‧小翠》) 國初德侍郎某。(《子不語‧卷十五‧褐道人》)
四郎早貴，官至閣學。(《夜譚隨錄‧卷一‧阿鳳》)
「貴人」因其「祿重」故能具有兩方面之能力，一方面對下能剋制精 怪、壓除凶煞；另一方面向上亦能對神界的行為進行反彈與抗拒。這種思 想的來源，應該是與古代社會中的平民百姓對官方政府的懼怕、敬畏心理 有關，同時官吏之職掌本具有對邪惡之人事物進行處罰的意味，亦為巫術 思想中「同類相治」(like cures like)24─以本身之煞氣壓制鬼神之氣─的具 體表現。從漢代的天人感應發展到魏晉的神仙道教，道教信眾將自古以來 皇帝為天子的思想擴大到整個朝廷、官僚系統上，建構出一個與人間政府 相對應的天界與冥界，25並將三者加以聯繫，強調其間所具有的交感關係，
而 這 種 關 係 使 得 人 間 的 官 府 亦 同 時 具 有 某 種 管 理 或 干 涉 他 界 的 權 力 與 能 力。而在古代，所謂的「貴人」通常即是指官位高的人而言，自然亦是他
24 林惠祥《 文化 人類學》頁 314，上海：上 海文藝出 版社 ，1991 年 1 月 影印本 。
25 關於道教 天界 的架構，參見 李師豐楙〈神 仙三品說 的原 始及其演 變－ 以六朝道 教為中心的考察〉，收入《誤入與謫降》頁 33～92，台北：學生，1996 年 5 月。
界中的精怪或神職較低者所不得不避開的對象了。26此外，由此一交感巫 術所延申出來的思考模式，在剋治精怪的各種法器中，如：官印或官服也 都是具有除邪祟功能的物品。27於是大蜈蚣變化為小蜈蚣，躱在官員的官 帽中，亦是相同思維所產生的情節。
相對於高官所提供的庇護，主要係來自於壓制的力量，強調的是以力 制約，執行者也清一色是男性；平民百姓有時亦可提供庇護，主要依靠的 則 是 由 主 人 公 道 德 操 守 所 帶 來 的 祥 和 之 氣 ， 亦 可 由 女 性 來 從 事 庇 護 的 行 動。狐精化為婦人，黽勉事姑，即希望以其對長輩的孝行免去雷劫之刑，
藉著女性非常的刻苦勤勞，顯示出傳統婦女持家之辛苦不易，這是較溫和 的方式，帶有女性柔和而堅毅的一面。藉行善積德而能具有避免雷擊之能 力，與傳統宗教觀中勸人積德行善的功過觀有重要關係。早在商朝，人們 就相信在王與神之間存在著賞罰關係，東漢末年的《太平經》中，已提倡
「為惡則促，為善則延」的善惡報應論，葛洪在《抱朴子內篇》中則提及 專司記人善惡的「司過之神」，以青黑二文記人善惡，後來更發展出三官、
三尸、灶神及宋元以後的王靈官等等，專司記錄世人一切行為與思想之善 惡，配合功過格書籍的問世，各種的善惡行為都有一定的賞罰標準，積善 立功者一方面能得神助，另一方面也才有修煉成仙的資格。28這樣將入世 間的忠孝之道與出世間的修仙事業相關聯，尤其在這是金元以來的全真教
26 參 見 拙 撰 《 蒲 松 齡 《 聊 齋 志 異 》 精 怪 變 化 故 事 研 究 》， 東 海 大 學 中 國 文 學 研 究 所碩士論文，1997 年 6 月。
27 在《聊齋 志異 》中即記 載有 一篇，因 官府 用印而使 原本 隱身的女 魂魄 失去能力 而現身的故事，見卷五〈長治女子〉。
28 (美)包筠雅著，杜正貞、張 林譯《功過 格 》，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 年 9 月。
中得到特別的重視，被視為是修煉的首位要件，29也大大地影響了明清民 間社會與宗教。
巫術中認識到文字的力量，對文字及書寫文字的各種文書往往都被視 為具有巫術性質而受到崇敬、珍視。道教中對符籙巫術的運用，強調佩符 能避災、治鬼，即是文字巫術的具體表現。30中國傳統以來即有惜字、敬 字的習俗，對於書寫有文字之紙張亦強調其神聖性，不能隨意丟棄。這樣 的思想再加上宗教上，為崇隆本教的地位，不論佛教或道教都強調寶經的 重要。《果報聞見錄》中所載兩則雷擊的故事，雷皆避開故事中的道經及佛 經：
……康熙丁未五月初八日也。日正午，天忽陰晦，震雷擊死，……
家堂上揭去瓦數椽，其柱劈開，上下皆焦。柱上貼許保蠶觀音三官 經三十卷十餘字，其紙條依然不燬，許經數字，雷神欽敬如此。31 餘姚地多田少，民以種棉為業。順治甲午夏，花熟時，雷電大作，
震棉花地數畝，花俱焦灼。內有數尺，其他如故，人異而掘之，下 有白蜈蚣一條，長尺餘，背負法華經一頁。始知蜈蚣為害，天欲殛 之，負經以免。經為上天所如此。
29 任 繼 愈 主 編 《 中 國 道 教 史 》 第 十 四 章 〈 金 元 全 真 道 〉， 台 北 ： 桂 冠 圖 書 ， 1991 年 10 月。
30 較 具 體 的 例 子 是 葛 洪 《 抱 朴 子 ‧ 內 篇 》 中 ， 談 到 「 登 山 之 道 」， 其 中 之 一 就 是 佩帶各種的符籙，則各種山精鬼魅皆不敢害，「辟山川百鬼萬精、虎狼蟲毒」。
《抱朴子內篇全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5 年 3 月。相關討論亦可參 見葛兆光《道教與中國文化》頁 97～103 中對符籙的相關介紹，上海：上海人 民出版社，1991 年 3 月。
31 楊 式 傅 《 果 報 聞 見 錄 》， 收 入 《 四 庫 全 書 存 目 叢 書 ‧ 子 部 ‧ 小 說 家 類 》 第 250 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 年 9 月。下引同書不另注出。
在這一方面，相對於道經的神密性，傳授時較重視師徒間之私傳、密 傳，外界較難得窺其全豹，使得道經的流傳範圍比不上佛經來得廣泛，民 間傳說中大多以佛經作為敘述的對象。類此背負經書以避劫，其思維正與 道士佩帶符籙以辟邪相似。
《太平廣記》中所收錄的三則故事，都是以龍為他界之主角，龍自古 為四靈之一，從現代人廣義所認定的精怪或妖怪範圍中，通常也把龍或同 類的蛟龍放在精怪的範圍中一起討論，這是現代人的分類觀。32但在傳統 分類觀點上，則龍有其不同於精怪之處，自不可混同。33在故事中龍的形 象限於原形，未曾與主人公進行任何形式的交談，與精怪有其本質上的差 別。除了龍之外，精怪的類型主要集中在狐精、蝎精、蜈蚣與蝦蟆精這四 種，尤其是狐精。
故事中精怪之形像多變，各依其不同故事內容之需求而設計。大抵狐 精多能以人形與主人公進行交往，甚而以其修煉之術與主人公共究性命之 原，講論成仙之道，並在預知雷劫到來之前，主動開口請求主人公之庇護。
或者雖未開口告知主人公，但以其機巧之智與主人公建立良好關係，使主 人公在不知不覺之間庇護了自己，因此狐精通常能通過雷劫的試煉。相較 於此，蝎子、蜈蚣與蝦蟆的外形原即不討人喜愛，多被視為毒物或醜物，
以其毒性遂被認為其精怪亦較能為害於人，在故事中多以原形出現，未能 主動開口向主人公請求庇護，即使蝎精化為道人，亦不敢向主人公直言求 助，而是試圖以欺騙的方式，得到主人公的庇護，結果都為失敗。
這種精怪具有預知未來能力的思想，與漢代以來流行的異徵變化說及
32 例如劉仲 宇的《中國精怪 文 化》及中野 美 代子的《中 國 的妖怪》都 將 龍列為重 要的研究討論對象。
33 明 顯 的 例 子 即 是 如 《 太 平 廣 記 》《 太 平 御 覽 》 之 類 的 大 部 頭 類 書 ， 都 分 別 列 有 精怪與龍為不同類。
道教中修練成仙思想有直接的影響關係。早在《山海經》中即已將某些異 類動植物的出現與特定的自然現象拉上關係，而有所謂「現則大兵」、「大 疫」等等的敘述，34這是早期關於非常之物能具有預示非常之事的屬性或 能力的思想之較素樸表現。到了漢代，以各種自然或超自然的現象來解釋 人間各種政事、人事的發生原因的異徵學說，是廣泛流行於整個漢朝社會 以來的一種思想與社會活動。尤其是對於各種具非常性質的變化現象，多 視為帶有吉凶象徵的意義在其中，而賦與這些傳說中的瑞獸某種類似於預 知人事的能力，如：被視為後代狐精的早期原型九尾狐，在當時即是預示 吉兆的瑞獸。35這種瑞獸形象發展到精怪傳說中，與道教神仙理論中的修 練成仙說相結合，將原本屬於人類的修練成仙體系擴展到自然界的動植物 上，並補充早期「物老成精」說在理論上的不足，36使得物類精怪也能經 由與人類類似的途徑進行各種型式的修練，以得到變化為人形的能力，並 進而有可能得道成仙。
精怪的類型自六朝以來，隨著時代環境的演變，自宋以後則以狐精一 支為獨秀，在數量與質量上都成為所有精怪類型的代表，狐精的形像多變
月。
34 如《中山 經》〈復州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鴞，而一足彘尾，其名曰跂踵，
見則 其國 大 疫 。」 又〈 倚 帝 之山〉：「 有 獸 焉， 狀如 鼣 鼠 ，白 耳白 喙 ， 名曰狙 如，見則其國有大兵。」其例甚多，參見李師豐楙〈山經靈異動物研究〉，《中 華學苑》24～25，頁 1～25，1981 年 9
35 關於九尾 狐與 狐精的研 究成 果相當多，參：胡堃〈中國 古代狐信 仰源 流考〉，《社 會科學戰線》1989 年第一期；劉雪真《傳統小說中狐妻故事之研究》，東海大 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92 年；辜美高〈談“狐”─《聊齋志異》札記〉，
《國際聊齋論文集》頁 251～264，北京：北京師範學院出版社，1992 年；李 壽菊《狐仙信仰與狐貍精故事》，台北：學生書局，1995 年。
36 早期對精 怪產 生原因的 解釋，主要即 是「 物老成精 」及 由此所產 生的 氣的變化 問 題 ， 但 對 於 原 本 自 然 的 物 類 何 以 能 突 破 自 然 的 限 制 而 不 死 ， 則 似 未 加 以 注 意。參見王充《論衡》及葛洪《抱朴子》中皆有對「物老成精」說的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