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雷劫傳說情節重新置於整個精怪變化傳說的大架構中加以討論,對 於所有的傳統精怪變化傳說而言,敘述者在傳說或傳寫的過程中,首先必 須考慮與建立的前提即是:「精怪是如何形成的?」。原屬於自然界中各種
「正常」的生命型態,為什麼能成為他界中「非常」的生命型態?相對於 此界的普通與正常,則由於精怪取得「非常」能力以進入他界的這種結果,
本身即是不「正常」的,因此其過程也理所常然地應是帶有「非常」性質 的過程。在這其中所展現對於某一種自然事物,如何由「正常」狀態到「非 常」狀態之間的變化或進展過程的思考,其實正是詮釋與了解這些雷劫傳 說時重要的關鍵點,也是我們在了解志怪文本和重新解讀並建構整個精怪 傳說學時重要的關鍵之一。
從傳播行為能在敘述者與閱聽者之間順利達成,則這兩者都必須對精 怪形成的原因與可能性有一定程度的共識,他們不一定都完全相信精怪的 現實存在,但至少必須半信半疑,而這種狀況正好為敘述者營造一種介於 可信與不可信之間游移的閱聽氣氛,形成類似奇幻文體(the fantastic)46的 效果。在早期的精怪傳說中,「物老成精」說是最基本而堅實的精怪形成理 論。但隨著傳說內容的日漸豐富,敘述技巧愈來愈成熟,各種社會上的宗 教與文化思想亦隨時對精怪傳說產生影響。
人類之外的動植物能修成正果,就佛教而言,只要聽經、誦經,即有 可能得到解脫,但佛教雖不否認「萬物皆有佛性」,在事實上卻也並不就是 直接能成佛,而是要經過輪迴,先離開畜生道轉生為人,才比較有機會能 成佛。47就道教而言,則人類修煉成仙觀念與異類成精思想,在觀念上原 即有所牽纏。48唐代以後隨著內丹道派的逐漸興起,精怪的修煉完全襲取 道教修煉成仙的理論,於是以修煉之士形象出現的精怪在清代的精怪變化
46 托多洛夫(Tzvetan Todorov) 《The Fantasic》First printing, Cornell Paperbacks, 1975. Fifth printing 1993.
47 《 大 智 度 論 》 卷 十 一 :「 … … 佛 告 舍 利 弗 : 此 鴿 除 諸 聲 聞 辟 支 佛 所 知 齊 限 , 復 於恒河沙等大劫中,常作鴿身,罪訖得出。輪轉五道中,後得為人。經五百世 中乃得利根。是時有佛度無量阿僧祗眾生,然後入無餘湼槃,遺法在世。是人 作五戒優婆塞,從比丘聞讚佛功德,於是初發心願欲作佛,然後於三阿僧祗劫 行六波羅蜜,十地具足,得作佛,度無量眾生已,而入無餘湼槃。……」
48 參見劉仲 宇前 引書,頁 330~334。
傳說故事中就隨處可見了。
這些精怪既然要修煉,而且是為了獲得成仙能力、「非常」之道的「非 常」修煉,其過程自然也要經歷一番「非常」的考驗。這種「非常」的考 驗,在宗教上或稱為「魔考」,或稱為「試煉」,而具體表現在傳說故事中,
即是雷劫對精怪的威脅。在民間故事中「考驗」的母題原是極為常見,在
《中國民間故事類型索引》中,313A1、531、465A、465A1、465C及 465D 都是與各種型式的「考驗」有關的故事類型,但這些接受考驗的都是為了 世俗上的意義,與對宗教修行者所進行的「試煉」有其本質上的不同。49
為什麼要對修行者進行試煉?從宗教意義上來說,這首先是在觀察修 行者的本性是否清靜、修道之心是否堅定?類似唐傳奇《杜子春傳》中,
杜子春在丹房內靜坐時出現的諸多魔境,都是為了考驗杜子春是否能打破 世俗成見,堅忍不為外境所動的毅力,這是作為萬般辛苦的修煉歷程的初 階,亦是成仙之前滌除塵垢的試金石。50
類此修煉的過程,由於文體本身的限制,以及精怪本身的妖異性質,
在文言系統的精怪變化傳說中較難有具體而完整的描述,不過參照白話系 統的相關作品亦可相對得知其中要義。在晚明小說家鄧志謨所完成的三部 道教小說中,即能以絶大部分的篇幅來敘述各種各樣的試煉的型式,彰顯 出宗教修行者對於生理、心理諸誘惑的抗拒到勝利的過程,這裡的試煉是 作為考驗神性、仙格是否堅定的方式,以作為勘驗受驗者是否已具有重新 返回仙界的本質。這是屬於較近於宗教典型的例子。另一種較近於文學浪
49 丁乃通《中國 民間故事 類型 索引》,北京:中國民間 文藝 出版社,1986 年 7 月。
50 關於小說 中「 試煉」與「修 行」的觀 念,參見李師 豐楙〈鄧志謨 道教 小說的謫 仙結構〉與〈出身與修行:鄧志謨道教小說的敘述結構與主題〉有相關討論,
收於《許遜與薩守堅》頁 287~312,及頁 313~352。台北:學生書局,1997 年 3 月。
漫思考的典型,則可以著名的神魔小說《西遊記》為例。關於《西遊記》
中八十一難的意義,學界已多所論析,其實最重要的即是在一次又一次的 危難處理中,西遊五聖的心智也同時逐漸地成長,這是重要的修煉過程。
徐貞姬在歷數了八十一難各自的內容與意義之後,歸納出這八十一難故事 所 闡 明 的 正 是 「 人 的 本 性 以 及 使 人 蛻 變 的 歷 練 過 程 (即 開 悟 的 過 程 )」。51 且不論《西遊記》的內容是否可被視為一個完整的道教內丹修煉過程,52 亦或是胡適口中並無微言大義存在的單純「一部很有趣味的滑稽小說,神 話小說。」53這些災難所代表的心性上的修煉意義應是值得肯定的。
從文化人類學的角度觀察,這種對修行者的試煉則可視為從一個修行 階段,到另一個修行階段之間的「過渡儀式」(the rites of passage)。
「過渡儀式」這一術語是由阿諾德‧凡‧根納普(A. van Gennep, 1893
─1957)於 1907 年首先使用的,用來指稱那些標志著個人經歷生命周期中 各個階段的儀式。它包含了三個階段:
(一) 脫離:個人被從舊的社會地位中分離出來。
(二) 閾限:脫離舊的地位與進入新的地位之間的過渡階段。
(三) 重新進入:個人被采納進一個新的社會地位。54
51 徐貞姬〈 西遊 記八十一 難的 意義及其 基型 結構〉,收於《文學評論》第七集。
52 王崗〈《西遊記》── 一個完整的道教內丹修鍊過程〉,《清華學報》新二十五卷 第一期,頁 51~86,1995 年 3 月。
53 胡適〈西遊 記 考證〉,收於氏著《西遊 記 考證》頁 39~76,台北:遠流出版社,
1994 年 1 月。
54 關於「過渡 儀 式」(或譯作「 過關禮儀」),可參見[美 ]巴巴拉‧梅厄霍夫(Barbara Myerhoff)〈過 渡儀 式: 過程 與矛 盾〉,收入方永德等譯﹝美﹞Victor Turner編
《慶典》頁 138~174,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3 年 7 月。及﹝美﹞Victor Turner〈模棱 兩可:過關禮 儀的閾限 時期 〉,收入史宗主編,金澤、宋立道、徐 大建等譯《20 世紀西方宗教人類學文選》頁 512~530,上海:上海三聯書店,
1995 年 4 月。
將這三個階段對應到精怪雷劫傳說的情節發展,確是饒富新趣。精怪從原 先平常的生命型態或初步的修行狀態,在某一個固定時限要重新進入另一 個階段的修行之前,中間經過了一段「刻骨銘心、最戲劇性的變化」─也 就是雷霆擊轟的劫數。初期的階段,精怪主要以正常社會的一員的身份出 現,就如同社會中初生的兒童,或尚未通過成年禮的少年一樣。故事中的 精怪雖然可能已經與人類主人公結為好友,但此時他們之間的關係由於尚 未經過儀式的確認,從社會文化的角度來說,這種關係的聯結即尚未確認 成立。在〈嬌娜〉一篇中精怪與主人公孔雪笠在雷劫發生之前,雖然已經 有通家之好,但這樣的關係一直還因主人公的移居不定而未能完全地融合 在一起。
閾限的階段是整個過渡儀式的中介階段,亦是重點階段。「這時過去已 喪失其控制,而未來則尚未明確成型。」這樣的一種混亂、矛盾、異常、
對立的狀態,通常也是危險的發源地,對於人類有序的概念化,以及對人 類所渴望形式與預見性的心理構成巨大威脅。55故事中雷擊的威脅是巨大 且顯而易見的,在精怪極其焦慮的時刻發生,整個雷擊的場面十分具有戲 劇性的效果,危機的產生既是自然的─自然的雷擊,同時又是超自然的─
超自然的修煉行為。這種過渡儀式通常包含著顯著的痛苦,使精怪經歷這 一場劫數之後的心理變化大為戲劇化,而有相當不同於前期狀態的身份地 位的改變。
最後是重新進入的階段。表面上可能極為類似重複第一個階段,經過 雷擊之後,一組新的自我被重新組合起來,實際上是以新的身份加入新的 地位團體成為其會員。被雷擊所擊斃的精怪,未能進入其原先所期望進入 的仙的團體,只能向下淪為死亡團體的一員,結果不只與第一階段不同,
55 瑪麗‧道格拉斯(Mary Douglas)《Purity and Danger》,Routledge & Kegan Paul Ltd.
新的身份亦不符其期待。成功逃避雷劫的精怪,從原先的妖身份通過儀式 的 嚴 格 汰 選 與 教 育 , 使 精 怪 最 充 分 地 成 為 修 煉 者 集 團 中 相 互 依 存 的 一 部 分,表面上與第一階段的精怪並無二致,實際上它已經經過一番重新組合 並強化自我的經歷,進入仙集團中成為具有仙或準仙人的地位的一員,達 成修行者修煉成仙的目的。
以上的討論,可以以下列圖表表示:
區別 修煉過程
對立範疇 凡/仙
對立範疇 妖/仙
三個階段 妖→雷劫→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