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狂喜，
充滿整個空氣，而火，使其詩文精確無瑕，
因為他依然保有美好的瘋狂，
那正是應纏附於詩人之腦的。
──麥可．德雷頓（Michael Drayton，1563-1631，英國詩人）57
本節希望能深入詩作，探照女詩人憂鬱書寫的特質，找出一些情感波濤 裡的線索，綰合詩本身的表現，編織幾種特殊風景。本節開始處所援引之詩
55 莫以（Toril Moi）著，陳潔詩譯：《性別/文本政治：女性主義文學理論》（台北：駱駝，1995 年），頁 55。
56 朵思：《心痕索驥》（台北：創世紀詩社，1994 年），頁 20-21。
57 傑米森：《瘋狂天才》，頁 27
揭示了「被火所觸」的心靈是特殊的，因為不斷受熱烈情感或痛苦之火所燒 灼，經歷了奔放的想像，走過幽暗的山谷，更能精確的描繪出被火燒鎔而鑄 刻下的各種深刻感受。以下分成四點來說明：「憂鬱心靈，底層世界」；「眼睛 開始看見」、「如影隨形的死亡」、「夢囈抒情」。
（一）憂鬱心靈，底層世界
在這幾位女詩人的作品裡所見的陰暗心緒描述，經常是透過沉潛於「深 處」、「底部」、「隔絕」等視角來看存在，皆有「荒」、「廢」、「棄」等心靈印 象，讓詩作氛圍從現實表象抽離，籠罩在一種夢魘般的壓迫感裡。
因憂鬱症而沉湖身亡的伍爾芙曾說：「我們的感覺有多少色彩是來自沈潛 的心靈底部？我是說，感覺的真實性到底為何？」58沈潛的心靈底部方能見出 真實性，生命的真貌是浮浮沉沉，可是世人多在表面徘徊。傑米森博士描述 自己憂鬱病發的心靈過程，她說：「幽暗緩緩滲入心中，我迅速失去了控制，
萬劫不復。我無法跟上自己的思緒，句子在腦中旋轉，然後變成破碎的片段、
單字，最終只剩下聲音。」然後她出現幻覺，看見自己全身沾滿鮮血，世界 揉成一體，無法辨識天地的分界59。這種幻覺的經驗與對世界有「絕望深淵」
的感受，在朵思的〈憂鬱症〉裡，也作了類似的描述：「我以我的亢奮尋你/
尋你在我自己的潛意識裡/有時我以淚洗著世界的塵垢一般/洗著黏附我本性 的傷心/在加速狂烈熾熱的慾望裡/我有著追逐青山縱身躍下或騰飛的衝動/
我愛右側的睡姿出發/想像胸腔被刀刃刺穿的窟窿正淌流/潺潺玫瑰紅的酒 液……/ /我的淚，洗著被你隔絕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傷感」60。朵思在另一首 詩〈風雨中〉則表達出，自我被困圍，無法清明的跟上世界的動作：「但我，
正被禁錮，正被淤塞/黝黑之中，正被圍住，圍住，被/粒粒閃避不及的寂寞。
此刻/ /外界亦或舒展或綣縮，亦或/變化或持常？若我/不能將其清澈的知 悉，我便躺下/躺下，聆聽其深深的靜寂」61，於是，「我便躺下」，在低處聆聽 外界的靜寂，無聲之聲也許更需要靜心傾聽。
58 傑米森：《躁鬱之心》，頁 72。
59 同上註，頁 85-86。
60 朵思：《心痕索驥》，頁 28-29。
61 朵思：《側影》（台北：創世紀詩社，1963 年），頁 13。
鹿苹在〈廢稿〉詩中以不同的意象來並置憂鬱的情緒：「我是你/在夜半 撫摸的憂鬱/我是你/在臨行前吹熄的燭光/我是你/無猶豫的關門聲/我是你/
格子裡的四角/即便是 你的 你的/我也 我也/要/把你棄於荒蕪宇宙」62， 這些意象都有結束或荒蕪的內涵，除了「格子裡的四角」，若把詩題「廢稿」
與之並置，那麼全詩皆是憂鬱，包括我、你、殘燭、關門、稿、荒蕪宇宙。
憂鬱不只是視角，憂鬱也是一種蔓延的空氣，鹿苹的〈古蹟〉：「當空氣的成 分/是某一種溫度/讓憂鬱寄生在回憶裡/當這剛好的氣溫經過城牆/牆下的草 /草上的牆/都在溫度裡/成了憂鬱的宿主」63。顏艾琳在〈交換──寫給我們的 憂鬱症〉詩中明白的與憂鬱對話：「因為你，/我還原成一片荒漠；/很原始的 那種，/連單純的心事/都羞於冒出來。/……/我的工作是跟不同的人說話/你 只是不停地自言自語。當我們都安靜的時候，/會想到：死。」64憂鬱讓生命變 成荒漠。顏艾琳也對自己說話，〈對方──寫給憂鬱症的我們〉：「你用睡覺的 狀態，清醒於生活中。我以快樂的樣子悲傷著。你並不想被現實了解，正如 我也不把幸福放在眼裡。『所以，這是我們相遇在黑夜的原因嗎？』/『才不 是呢，我們是卡在/不清不楚的昨夜和明晨之間。』」65憂鬱症的「我們」採取 與世界不同的步調、觀念在生活著，被「不清不楚的昨夜與明晨之間」（其實 就是今天）困住，彼此如在永夜的黑暗中相遇。
葉紅對於憂鬱心靈的絕望感受，也有極強烈的表達：「絕望的火炬在曠野 中/哆嗦地塌陷出灰燼/漆黑 燃向宿命的終點/緊閉雙目 燒灼/握一撮飛灰 /等候」66，詩人如靈魂作法，將塌陷而燒盡的世界鎖入黑暗，然後握住灰燼等 候。女詩人將世界帶往底層深處的創作思維，如向陽〈在『幽冥深處』陷退 並且挺進──葉紅詩集《藏明之歌》序〉一文所析：「葉紅似乎有意探問人在 宗教、道德、規範、文化等『中心』的理性之外，某些幽微的、深沉的、偶 或甚至是主宰的不可抵抗的『沉淪』。」67來到沉淪之處，方能「挺進」，找到 更深刻的立足點。
62 鹿苹：《流浪築牆》，頁 17。
63 同上註，頁 32。
64 顏艾琳：《她方》，頁 71-72。
65 同上註，頁 75。
66 葉紅：〈愛之名〉，《藏明之歌》（台北，鴻泰，1995 年），頁 109。
67 同上註，頁 16。
（二）眼睛開始看見
隨著辛先生的冷酷世界，一層一層往下挖掘，
逆向光陰之河，追溯幽微的源頭，
直到達最深、最黑處，竟然掘出了一整片燦爛的星光……
──朱少麟《地底三萬呎》68
在憂鬱周期時，詩人所經驗到的情感起伏變化當中，是否產生不同的人 生觀點？是否引發詩人對生命有不同的洞察、悲憫和表達呢？因為黑暗與絕 望所帶來的心眼是否顯出其不凡的光亮？「在黑暗時期，眼睛開始看見。」69顏 艾琳也曾表達出在逆境方能開展出道路的想法：「沒有人走我的身體/一旦通 過 就知道生命的祕密/我的身體是一條道路/自神秘出發/永遠要經過死亡/
只是/不斷要經過死亡/道路才會出現」70，死亡或絕境並非終點，而是起點，
由此啟動新的生命看法。
英國詩人濟慈（John Keats）說過：「你難道不知道，『痛苦與煩惱的世 界』對鍛鍊智能，並使之成為真正的靈魂，是多麼的必要嗎？那是一顆心必 須用千百種不同的方式去體會、受苦的地方。…他開始踏上了暗夜之旅，是 在倏然間被轉到『悲劇階段』──從那兒，他因新的洞見而脫胎為純潔且豐 富的，在更高一層的整合上重獲新生。」71不管是深度精神憂鬱症的極端痛苦，
或是較輕微憂鬱症的溫和、深思且孤絕的層面，對創作的過程卻可能極為重 要。詩人採取向內凝觀的方式，以具哲思的詩歌文字，展開對生命意義的沉 思與重新觀看。朵思的〈沸點〉陳述了生命的浮沉，而憂鬱的幽禁思緒是從 水的底層而來：「花腔的語言總是由水的表面唱出來/幽禁的思緒也是從水的 底層浮升盪開/魂與魄，快樂與憂鬱/各種音階/各自跳躍獨唱自己的熱情或哀 愁」72，相對的，此詩指出，水的表面唱的是「花腔語言」，無法沉澱，從表面 發散了。朵思更毫不掩飾的在詩中坦露自己感官的洞悉力：「游刃於過去與未
68 朱少麟：《地底三萬呎》（台北：九歌出版社，2005 年），書底。
69 傑米森：《瘋狂天才》，頁 165。
70 顏艾琳：〈中年前期〉，《她方》，頁 95-96。
71 傑米森：《瘋狂天才》，頁 166-167。根據傑米森的推斷，濟慈可能患有輕微的躁鬱症，其 傳記資料顯示他生前有憂鬱傾向。
72 朵思：《從池塘出發》（嘉義：嘉義市立文化中心，1999 年），頁 69。
來時間之間/我是銳利尖削、靈敏度高張的/一把刀斧。/刀劈神秘神髓/我是 諸多感官外的異數/擁有超越時空感覺，橫越生死視野/我的觸覺於多次元詭 異轉折後，直奔/未來可能發生事端的現場/我是紊亂思緖中，透明頻道上，
可預先/洞悉一切的一注前衛光照。」73詩人磨利了自己，便可無視時空的限制，
成為「刀斧」，成為「一注前衛光照」。這樣的自信姿態也表現在顏艾琳〈搬 弄〉一詩中：「詩人呀，在你感情放逐逃亡的歲月裡，/你竊走了萬物的靈魂！」
74情感逃亡的收穫竟是掌握了萬物最珍貴最本質的靈魂。
詩人們利斧般的洞悉力，表現在社會議題上，呈現如前述江文瑜抗議性 別差異的強而有力的詩語，或顏艾琳看似輕描淡寫，卻一針見血的筆觸，〈水 性──女子但書〉：「『道德是一件易脫的內衣，/不過是貼己的褻物而已。』」
75犀利的揭穿道德的「真面目」。幾位男性詩人對葉紅的評論不約而同的提及其 清明的詩思，如白靈說：「詩人，尤其是女詩人，對生命本身（非其外緣）付 予那麼多的關注，對之省思、質疑，乃至鞭笞和徹悟的，並不多見。」76此評 文所揭示的性別書寫的關懷差異問題，即是否女詩人對生命本身的關注較男 性詩人為低，仍有待檢討，然而對葉紅詩作所表現的生命「鞭笞」和「徹悟」
卻有明白的指陳。黎山嶢也提到：「葉紅的確是夠『殘酷』的。當人們深迷於 酣歌醉舞的時候，她無情地剝落了生活的繁富和艷麗，使之露出殘敝凋零的 本相，從而將人置於顫慄不已的失落之中。」77黎文所言的「殘酷」與「剝落」，
即〈凋零的睡眠〉一詩呈現出來的冷然洞察力：「我躺下之後/夢卻叛逆地站 起身來/扔下不屑的一瞥/我是不值一顧的複製品/……/為自己立一個定點/
生活簡化到沒有情節/全神貫注書本上/奇異的標點/抹去段落與段落間/無意 義的跳躍/夢終於靠近踏實/冷冰冰地入 眠」78。夢原本與「我」背道而馳，
「我」的表象已缺乏生命力與自主性，當夢也失去熱情，太接近「現實」，便 墜入冰冷如死亡的凋零睡眠。
73 朵思：〈第六感〉，《心痕索驥》，頁 116-117。
74 顏艾琳：《點萬物之名》（台北：台北縣文化局，2005 年），頁 45。
75 顏艾琳：《骨皮肉》，頁 35。
76 白靈：〈燃在心上的火焰──《藏明之歌》代跋〉，《藏明之歌》，頁 158。
77 黎山嶢：〈顯在的消解，隱性的建構：讀葉紅「凋零的睡眠」〉，葉紅：《廊下鋪著沉睡的夜》
77 黎山嶢：〈顯在的消解，隱性的建構：讀葉紅「凋零的睡眠」〉，葉紅：《廊下鋪著沉睡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