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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本文想再探索女詩人的書寫對於曾經憂鬱的心靈有何意義,書寫 對於病症能有某種治療的作用?詩的開放場域對於一個蜿蜒陰暗的憂鬱心靈

95 葉紅:《瀕臨崩潰的字眼感覺有風》,頁 42-43。

是出口?詩人拜倫(George Gordon, Lord Byron)曾用等同於描述火山爆發 的詞彙,形容詩所扮演救贖心靈的角色:「就是因為想像熔岩的爆發,才防止 了地震的發生──他們說詩人從不、或幾乎不會發瘋……但通常非常接近瘋 狂邊緣──我忍不住要想,詩對預防及阻止混亂的發生,到目前為止竟是這 麼有用。」96詩人不是因為寫詩才發瘋,詩人是因為寫詩才能力持在瘋狂邊緣。

詩人艾略特(T.S. Eliot)曾精神崩潰,復原後寫了《荒原》這首經典名作,

他曾說:「詩並非情感的轉變放縱,而是情感的逃避出口,並非個性的表現,

而是個性的逃避。」97詩是一處避風港,收容了不被世人所接受的語言。

台灣當代女詩人對於憂鬱與詩,也有類似的看法,朵思坦述:「這是因為 一個人處在情緒低落時,往往會設法用文字來分擔他內心的悲苦、焦慮,或 者自我掙扎的問題,而這種相當接近於醫學上所謂的『自我醫療』的抒解方 式,如果以文字的形式來加以比較的話,最好的應該是詩」98。也許出於自身 病症的書寫傾向,朵思是台灣當代女詩人裡對於寫詩的精神意義最為關注的 一位,她以創作來治療自己:「病態而無法解脫的生命掙扎,生死抉擇韌性的 挑釁,我嘗試著把精神醫學溶入於詩,使兩者相互結合,終而意外得到療癒 自己,並產生迎擊各種困頓的力量。『珍惜擁有』是一句美好的形容詞。《心 痕索驥》的出版,純然,療傷的功能大過於對作品本身的珍愛。」99寫詩能夠 產生治療的效用,應是正規醫療之外,精神層面上的最佳用藥。所以鹿苹的

〈出詩〉以諧音的調侃,比較出「出詩」比「吃素」更好:「吃素/不如寫詩/

吃什麼橘色秋天的胡蘿蔔/吃什麼黑豆黃豆五色雲/伸伸懶腰踢翻貓/吃點炭 火跳動/脂肪不清的白肉火鍋/把壓抑的留給詩/日子留給胃」100。吃素有益健 康,寫詩有益心靈。

國內外的諸多研究報導皆曾提及,寫作對於身心的好處,如改善記憶及 睡眠,提高免疫細胞的活性,降低愛滋病患體內病毒的生產量,甚至加速手 術後傷口的癒合等等。這些報導的立論點其實都是很簡單的、廣被理解的想

96 傑米森:《瘋狅天才》,頁 177。

97 同上註。

98 朵思:〈詩作的自我詮釋〉,《創世紀詩雜誌》第九十五、九十六期(1993 年 12 月,頁 94-96), 頁 94。)

99 朵思:〈後記〉,《心痕索驥》,頁 132。

100 鹿苹:《流浪築牆》,頁 112。

法:人有渴望溝通的本能,情感世界的交流有助於心靈健康。因此,不僅是 寫作者,閱讀行為也有治療效果。閱讀過程裡,詩人與讀者互為主體的,憂 鬱書寫同時對讀者內在的情感進行召喚,使憂鬱經驗產生類比想像,不管是 否曾經歷憂鬱,都能以此揣測自身潛意識的漫泛風景,閱讀過程便產生「類 心理治療效應」。江文瑜將寫詩視為志業,不只為了抒發自我靈魂,她從自己 不安的靈魂出發,希望能以詩釐測出宇宙的距離,藉此鑄磚砌牆,給出一面 牆:「三十五歲開始寫詩,生命果真有了大轉彎。越是寫詩,越是深感要持續 寫詩,要有一顆不安的靈魂,永遠要求比現有心靈狀態再深邃一點。做為詩 人,我常幻想砌一面大牆,最後也只鑄出一塊磚而已,面對浩瀚宇宙,詩的 路途近如觀月,遠如望星,我伸出手臂,深呼吸,探索距離。」101

顏艾琳的憂鬱書寫,也有「我族」彼此理解的意義,其詩〈你從我這邊 經過──寫給憂鬱症的朋友〉詢問著:

遲到者,

你急匆匆插隊 想去哪裡呢?

這裡不通往任何明確之地 這裡,

因為有我 在沉思。

「從你的想像中看到實景 從你的言語聽到奧義 從你的眼睛到達天空

從你的手勢延展到無限之處……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你問,

「我開放,所以給予你 也給其他人。」我答。

101 江文瑜:〈後記〉,《阿媽的料理》(台北:女書,2001 年),頁 204。

而遲到者,你只是匆匆 並不停留……

吾非彼岸

汝乃流動之暗伏。102

由於憂鬱,詩人被詩牽引著,並以繩結一一繫上一些「遲到者」,詩的隊伍沒 有明確之目的地,但是透過帶頭者的詩眼,彼此可以共享想像實景、言語奧 義、高遠而無限之處,雖然「遲到者」並不停留,匆匆來去。最後,顏艾琳 說「吾非彼岸/汝乃流動之暗伏」,我的書寫無法給予「岸」的功能,卻能看 出並說出你流動的幽暗。

寫詩無法真正解除病症,但是寫詩與讀詩能夠理解與共享,如此便能產 生抒情的力量、傾聽的共感,以及構築心靈的棲息之所。

結語

因憂鬰症而產生的諸多情感反應,對詩人自身而言,是心靈幽谷,是如 影隨形的暗夜,當詩人行走(或行過)幽谷,提筆創作時,憂鬱更是一條影 響創作內涵的隱形鎖鍊。它促使詩人寫作、給予詩人無窮的靈思,詩歌與憂 鬱症交雜互動,看似涇渭二分,卻又有不可分割的關係。詩的語言和氣質,

成為憂鬱書寫的最佳盟友。女詩人的憂鬱書寫更為彼此增添幾分相似性,女 性形象在社會觀感裡存在著與憂鬱病症重疊的印象,因性別認同的差異,女 性病患的數目也遠超過男性。因此,本文在討論女詩人的憂鬱書寫時,事實 上是從憂鬱出發,發現了詩與女性竟已在路途中。

其次,本文在整理這五位女詩人的憂鬱書寫時,雖著重在歸納其共同特 質,探索憂鬱書寫的意義,卻仍必須注意到其個別差異,女詩人各有不同的 表現方式和書寫素材。其中,江文瑜的書寫與其他四位最為不同,她偏重往 外關懷,力道十足,在語言表現上雖趨近本文論點,在主題、意象上,卻較 少陰鬱或死亡的反映。而其餘四位或多或少皆能置入本文的觀察視角內,未

102 顏艾琳:《她方》,頁 59-60。

來若有足夠的篇幅或延伸,應再補足個別的討論。女詩人們的憂鬱書寫,誠 如本文前言所述,不是理性的意象結構研究能夠編排詮釋的,而應專心聆聽 他們說出什麼來。筆者發現,同樣有感於這種心靈撞擊式抒情所產生的閱讀 魅惑的讀者,還有前行代詩人落蒂,他讀新生代的鹿苹發現:「讀鹿苹的詩,

心中有一種很奇怪的味道,似乎是歡喜,又似乎是惆悵。她往往以一種十分 遙遠而迷人的聲音,引你進入一個極端幽靜的空谷;她又往往以混沌不明的 情節,引你進入夕陽將墜,而黎明尚遠的徬徨中,我說她是『令人不安的一 代』。」103可見,詩之動人並不受時空或年代所限,扣鳴的是千古不變的集體 心靈情感。

最後,本文呈現了詩人與憂鬱的緊密關連的同時,發現詩人常認同憂鬱 病症的精神世界和詩語的神秘性有其雷同之處,因此願意讓創作多呈現其中 的幽微情感、夢囈語言。本文將女詩人的憂鬱書寫分為四個層面加以分析後,

發現這些主題、意義、語言的獨特性,不需附會在國族論述或歷史重構之下,

置於個體語言裡的精神真實來省視,更富價值。因為個人身心安頓對於錘鑄 藝術美感的影響更大,個體心靈即是一個小宇宙,其中的內容必須先理解,

再由此來理析主體發言位置底下的文化脈絡,讓主體所欲突破和跨越之界線 內的樣貌不言而喻。憂鬱確實使詩文書寫更準確,因為語言踰越一點界線、

情感多一些狂放或深探,便產生令人「不安」的張力,這便是閱讀詩歌語言 的共鳴點。當梵谷來到生命最後階段時,其畫作之真誠、自我、強烈、紛亂、

瘋顛……,不正因為他已離「秩序」越遠了。

曾罹患躁鬱症的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拜倫曾有詩說:「那些藉鏡片和蒸氣之 力/發現星球,和逆風航行的人/我仍願以詩歌做出和他們相同的事」,傑米森 博士以此肯定「瘋狂」對藝術創作的影響:「有偉大想像力的藝術家向來是『逆 風航行』,並帶回文字、樂音或圖象,以『彌補人類的苦痛』」。104我在台灣當 代女詩人的憂鬱書寫裡則發現:

藏身在陰影之中 不斷地打亮自己

103 落蒂:〈令人不安的一代──讀「當代詩人新作展──鹿苹特輯」〉,(《創世紀詩雜誌》第 147 期(2006 年 6 月,頁 183-184),頁 184。

104 傑米森:《瘋狂天才》,頁 352。

起風之後是不是 雨不得不跟著下

…… ──葉紅〈情愛之說第二部〉105

不斷打亮自己的「書寫」,也許是一種逆風航行,但是除了風,還有雨,雨跟 著下下來之後,更是一片幽暗。詩,是詩人蜿蜒幽暗的心靈裡的火炬,希望 本文的探索也能成為「憂鬱書寫」的一盞小燭光,隱約看見生命的真實,看 見精確的詩行,看見執筆的女詩人。

(本論文為九十八年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詩歌與瘋顛─探索憂鬱症女詩人的語言 邊界」(98-2410-H-004-161-)部分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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