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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結語:解構帝國之「愛」

台灣同志文學研究在解嚴至今二十多年裡已有了可觀的積累。從文本的發 掘與細讀、到脈絡化歷史化文本的過程中,許多經典作品在各種學科觀照之下 形影逐漸具體,不再作為文學史的罔兩隱身於歷史之外。但我在接觸同志研究 的十多年裡,總不斷被提醒著要細究罔兩「成形」之後的問題:此一「形」因 何而成?又製造出什麼樣的影、什麼樣的罔兩?這個抽象的問題可以具體展現 在目前台灣同志文學研究處理的文本與歷史偏好上,包含經典化某一類型的文 本(何為文學?)、正統化某一個身分概念(何為同志?)、集中處理某一時期 的材料(何為台灣?),這些傾向將台灣同志文學研究帶往一個具體卻狹隘的領 域,同時再次罔兩化諸多文本與歷史身影。我在此論文選定的歷史時期與分析 對象亟欲與上述問題作對話,試圖展現不同的書寫類型、曖昧不明的身分、單

57 同註 12,頁 59。(此中文翻譯為筆者自譯)

一國族之外的想像。更重要的是,這個想像讓我得以思索眾罔兩之間交錯的關 係與結盟的可能。

我在此將以討論美國人類學家伊麗莎白‧普維內利(Elizabeth A. Povinelli)

的「愛之帝國」(the empire of love)58概念來總結此論文。普維內利將「愛之帝 國」作為她理解殖民地的親密性、社會性與身體的核心概念。殖民者與被殖民 者之間的關係,乃是透過愛的論述,重新調整這些場域、模糊地域和關係的界 線。這也代表了日本、台灣和朝鮮之間交錯連結的關係,反映自殖民時期關於 自由戀愛、性的論述生產和相關性主體出現。

浪漫愛與個人主體性的發現創造,既無法維持其反身性和自主性,也無法 超越殖民主義與民族主義的雙重力量。性論述在此一時期大量出現,並非為了 抑制性慾,而是要改造性慾。殖民知識分子藉由投注知識論述生產創造個人和 其內在性的熱忱,是為了將權力部署到個人身上;並且,在異性戀生殖關係的 基礎上,將權力對象轉化為兒童、婦女和心靈層次。因此,他們(與整個社會 一起)創造了虛假的婦女解放、操縱複雜的政治和社會力量,建構「非自然」

的範疇與慾望秩序。一如我們在這波愛與性的論述生產所觀察到的,醫療和教 育語言最終成為性論述的主要形式。

為了進一步闡述我的論點,普維內利對於「親密事件」(the intimate event)

的概念有助於我理解殖民/帝國之愛的遺緒。她將「親密事件」描述為「進入 自決的一夫一妻制異性關係的決定」59,並認為西方社會即是藉由這一基礎結 構來彌補個人主權和主權國家之間的差距。此外,普維內利將「愛」視為理論 化「親密事件」的基礎,「愛」代表了一個契機的來臨:自由選擇透過「愛」的 概念獲得一種特別現代的政治牽引,並強化其自身的社會建構。如果我們檢視 二十世紀初期在世界各地浮現的「新女性」(new women 或 modern women),這 個新興主體的主要特質之一就是:她們可以自由戀愛。「自由」進入了夫妻間的 連帶關係,相互自我指認、參與構成這樣的關係,這即是(西方)現代主體的

58 請見:Povinelli, Elizabeth A., The Empire of Love: Toward a Theory of Intimacy, Genealogy, and Carnality (Durham and London: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6).

59 同註 58,頁 188。

基礎概念、並相對於「傳統」(本土或非西方)的關係模式。問題在於,我們(也 許)都有機會參與這一「親密事件」,「除非你/妳碰巧是/或被認為是一個女 人、同性戀、非白人的」個體,這表明了「親密事件的想像總是同時受到這些 例外的擾亂與維護」60

一如我在整篇文章試圖表達的,如果我們要對那些在當前社會中占主導地 位的社會機制提出批判性思考,那麼我們需要回溯現代社會轉型之際出現的性 論述和現代主體。我們可以將這些論述與主體表現視為一組另類的提問和實 踐,並在跨國脈絡(而非限制在單一國家)裡以思考「自我與他者」/「壓迫 者和被壓迫者」之間的關係。雖然殖民政權、父權體制和異性戀霸權各有不同 的結構,殖民者與資本主義、男性、異性戀之間的結盟(總是)已然形成,從 屬階級(被殖民者、工人階級、女性、同性戀等等)彼此卻被不同的結構分離,

各有其自身優先戰鬥的目標,因而這些不同群體之間的合作和結盟總是難以實 現。因此,要超越殖民主義、民族主義、種族主義和性別歧視等機制,當務之 急該是引介更多的參照資源(而非繼續複製知識權力)以發展抵抗論述,以及 實現另類主體間的結盟。

60 同註 58,頁 191-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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