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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社會的性質是什麼─父權制、母系、父系等等─總是男人交換 女人,女人成為交際中的示意符號。」35女性/異己的身體,雖然歷來是男性 行使幻想暴力與構思社會問題的「寶貝清單」,但在「女人是男人的私有財產」

前提下,女性身體被侵犯的事實卻等同男性的尊嚴和財產權被侵奪的意義。歷 來女性將生殖行為轉換成經濟行為,以身體為商品,藉以應付經濟的窘迫,而 從事賣淫行為,或不乏見,依據古代文獻記載,確有因納稅、徵調、貧病飢荒,

32 同註 4,頁 303。

33 見陳芳明,〈殖民地與女性─以日據時期呂赫若小說為中心〉,收錄於陳映真等著,《呂 赫若作品研究─台灣第一才子》,頁248-264。。

34 呂赫若,〈逃跑的男人〉原載於 1937 年 5 月《台灣新文學》2 卷 4 號,現收錄於呂赫若 著,林至潔譯《呂赫若小說全集》,頁160-182。

35 見朱麗葉‧米切爾,〈父權制、親屬關係與作為交換物品的婦女〉,收於張京媛主編,《當 代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 年),頁 431。

而被男方質賣、典雇妻子的習俗36,至於現代社會中經由丈夫支使或默許,而

己寫出來的東西說話。」並強調「把小說作為傳單、廣告,那全是聰明人的事 情,我們是做不來的。」40審視沈從文諸作不無潛藏著對現實反諷,與寫實的 文學並不相悖,只是形式上採取自然主義式眼光,而近乎抒情的獨白敘事,實 為一種主觀情感與客觀現實之間的粘合,一如論者所稱以「批判的抒情」41。 饒富興味的是,始終被視為左翼立場堅定的呂赫若,也有類同於沈從文的文學 藝術主張,一如呂赫若〈即使只是一個諧和音〉一文所言:「文學力量的發現,

一種從實用觀點切入是膚淺的表面妥協,無法發現其力量;必須與人的精神之 內在深處深深結合,才能發現其真正力量。」42上述〈丈夫〉與〈牛車〉二文,

雖是藉由關注現代化假面下的社會遷變與不安定的人性構圖,揭現人生實境的 批判之作,但就敘事體現而觀,作者顯然已退居「旁觀者」之姿,並不拘囿於 寫實主義的慣習,諸如以激情來表顯鮮明旗幟與立場,或以超然的分析,而有 暴露的抗議或營構嘲諷氛圍等等。如是而觀,沈從文〈丈夫〉側重在「形式結 構和給人影響的習慣有所破壞」的抒情氣氛藝術手法43,雖不同於呂赫若〈牛 車〉運用寫實技巧的左翼書寫風格,「典妻賣淫」訊息言說方式,容或有其本質 上的差異,但交疊參照的訊息卻有其互文對話性,諸如兩作都植基於「從生活 中出發」,且共同反映了某一時期底層農民的生活方式和生活願望,兩位作家所 持守的文學觀念,表現在兩篇名作實踐中,也都蘊蓄「引起愛和崇敬感情」44

「精神的共鳴與感動」45的精神內涵。

本文以小說中的船屋和牛車,作為闡明性別分化及其社會實踐的入探起 點。「船屋」與「牛車」,作為小說中重要的訊息,所傳達的並非是普通交通工 具或實用農具機物的本質性功能與意義,而是作為指向另一種訊息的言說。因

40 見於可訓主編,《中國文學編年史‧現代卷》(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6 年),頁281。

41 參見王德威著、宋明煒譯,〈批判的抒情─沈從文的現實主義〉,收於劉洪濤等著,《沈 從文研究資料》下冊(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 年),頁 876。

42 見黃英哲主編,《日治時期臺灣文藝評論集(雜誌篇)》第 4 冊(台南:國立臺灣文學館,

2006 年),頁 478。

43 同註 38,頁 281。

44 同註 38,頁 288。

45 見呂赫若,〈舊又新的事物〉,收於呂赫若著、林至潔譯,《呂赫若小說全集(上)》(台北:

印刻文學出版社,2006 年)。

此作為「女人的船屋」是再現地方與性別的空間場;而「男人的牛車」則表徵 歷史與階級的象徵物。

〈丈夫〉中泊定「船屋」作為性慾化空間的異質性,雖是另一種形式的「家 屋」,卻是一個「居有定所」,而「不得其所」的「非地方」。因著小說中妻子老 七從荒村鄉野移動到熱鬧河岸,而產生性別體制結構內的重構與變化,然而藉 由船屋空間中女性身體的展演,協商而來的性別解放,卻也同時是另一種性別 社會控制的開始。〈牛車〉中作為農業興盛時期的「太平風物」之一的「牛車」,

本有其現實及象徵意義,相對於作為殖民主引入先進技術物的符徵─汽車,

「牛車」嫁接的實為殖民壓迫與現代化威脅下種種毀滅性的災厄,但同時也作 為抵抗怒潮的象徵位址。從「牛車寓言」敷衍出的「家變風暴」,更揭現出在殖 民論述下「階級」與「性別」雙向牽引的社會實踐。

兩篇名作容或撰作意圖有別,指涉義涵有異,卻都不約而同地先是呈現人 間炊煙的現場諸景,再切換至兩性硝煙中的性別重新協商,而兩作中的「典妻 賣淫」情節皆涉及「女人與經濟」的命題,循此,也浮雕出關乎社會文化場域 裡鄉村生命型態的「現代」流變種種。兩篇小說在賣淫現象與政經交涉、文化 問題,以及性別慾望(身分)等互動關係中,皆呈顯女性藉由走出「家屋勞動」

而朝向「河岸船屋」或「城鎮魔窟」的空間移動,小說中的女性所獲致性別結 構重組的「不完全啟蒙」,如老七雖翻轉為「大女人」,卻終究隨著丈夫轉回鄉 間,歸返於起點;阿梅成為家計生產主力,雖然以拒絕金援丈夫,作為反抗宣 示,但究竟是受制於丈夫而成為「賣淫的女人」。小說並藉從兩位丈夫的所經所 歷,揭露時代巨變中的城與鄉、富與貧、官與民等階級對立現象。

不可諱言,〈丈夫〉、〈牛車〉二作中的「女人」,都是作為文本中的重要構 圖。顯見兩位作家對於女性的關注,以及女性與歷史、當下現實間種種線索的 盤整。周蕾曾別有洞見地認為中國現代文學轉向「現代」,正是通過對原初的攝 取─隸屬群體、女性以及孩童的取材。其中特別是女性─社會上受壓迫的 階級之一,她們已成為一種新文學的首要組成部分。周蕾更進一步地闡釋接受 啟蒙的知識精英,是因為發現選擇關注受壓迫階級,能夠幫助他在書寫主題和 形式上激活、復興文化生產,而使之現代化。因此便轉向下層階級的苦難與沮

喪,從中尋找靈感,並在弱勢群體中尋找令人迷戀的源泉。這個令創作者迷戀 的「源泉」,於是成了指向被有意識種族化、國族化的一種人性道義的方式,乃 是 知 識 分 子 觀 看 國 族 的 新 的 方 式 , 此 即 所 稱 之 「 原 初 的 激 情 」(Primitive passions)46。〈丈夫〉與〈牛車〉兩作,也正值所謂第三世界國家的知識分子 因應現代性或資本殖民主義壓力下的書寫狀況,兩作也以同樣的方式書寫關於

鄉對峙空間,豁顯現代化與鄉土的矛盾,例如沈從文文本中的城鄉對立,顯見 來自於「現代文明」(城)v.s.「自然人性」(鄉)的二重性;呂赫若則揭示「日 本人/資產階級/現代化」(城)v.s.「台灣人/農業階級/傳統化」(鄉)的殊 異性,二者雖各自有不同的文化空間與背景,要之皆是以城鄉對峙,來表現傳 統「鄉下人」與社會「現代化」的兩種文化存在方式,及其相互衝突的典型圖 景50

〈丈夫〉與〈牛車〉兩篇小說的結尾皆是處於未完成的狀態─當丈夫失 去「船屋的女人」或妻子失去「牛車的男人」之後的窘困現實生活該如何過下 去?而行將被捕獲的「牛車的男人」,或只能茫然面對絕望無告的未來?但失去

「船屋」的女人,不再具有經濟優勢後,果真能安篤地走回湘西世界,不復再 有動輒遭受丈夫怒罵的劣勢處境?這還沒寫完,也永遠完而不了的人間故事,

或許就是令兩位創作者興生「原初的迷戀」的源泉。兩篇名作皆運用了一個反 轉社會常軌的故事─乞靈於「典妻賣淫」訊息及言說「船屋」與「牛車」的 訊息方式,則凝聚了重要的主題,藉從「船屋」與「牛車」的象徵意義中,得 能解讀出不同時代的人們生存困境、解套求索及其局限性。

流露出父權與夫權的些許幽魂。諸如沈從文以〈丈夫〉為題名,敘事觀點純就丈夫而發,

讀者並無從知曉妻子老七的心思意念,而丈夫的義憤是否即意味著人性的覺醒?或是基於 一種考量「弊大於利」之後的夫權本位情緒反應呢?而呂赫若〈牛車〉所塑造反典型的

「賢妻良母」角色,是否也意圖將口德苛刻,不肯金援丈夫的阿梅視為鑄成生存悲劇的 共犯呢?

50 感謝學報匿名審查者惠賜二文比較異同的修改意見,增益此節論述的周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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