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閱鄉土文學,從二、三○年代日殖時期,以欺凌與剝削為基底,極具
「階級性」與「民族性」的啟蒙色彩,至七○年代,面對西方經濟與文化輸 入的衝擊,襯顯出掙扎於無產無望與貧苦孤立的小人物,而飽蘸「經濟性」
與「社會性」的抗議特色,一路來到了九○年代,極具「地域性」與「後現 代性」的新鄉土小說,書寫取向已然脫卸寫實的「支薪與經濟市場」的社會 關係與歷史實境,而返回以夢魘或幻念摹刻「個體與家庭結構」的生存現狀 與傳統倫理,如《放生》中展現現代農村老人孤危不安的日常畫卷、《天燈‧
母親》中召喚童心以救贖大地/母親的浪漫圖景。尋溯與探流的結果,見證 今昔鄉土小說,都是以一種「異端話語」來回應主流論述,只是彼時鄉土書 寫側重語言的重構或民間的意識,而以寫實主義的筆觸,演述被蹂躪階級的 苦痛以及社會的不公義,其間所傳達歷史的主題也異常沈重。黃春明和鄭清 文新鄉土小說的創作,敘述風格雖少了愴烈的抗爭與義憤,卻多了作者置身 於其中的「感同身受」,但昔日鄉土精神的傳統猶在──凸顯文化與社會的 議題,關心「群」的生活,只是新鄉土小說與昔日鄉土書寫所呈顯幾近一種
「意識形態的想像」,如民族問題、階級問題或貧富懸殊、城鄉差距的視野,
已然有了區隔。
黃春明《放生》寫「農村之後」的人物誌,而以農村地景做為營構老人 的生活空間;鄭清文《天燈‧母親》摹繪「曾經經歷」的農村風情,而將兒 童作為索引理想家園的功能性人物。且挪借文化論述中加諸各項主義的前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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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後」(post),其所提示描述變遷過程,並同時涉及「連續性」與「新出 發」之字義:一為「曾經經歷」(having gone through),一為「之後」(after),
兩者均攸關「時間」命題,並未形成牴牾,乃意味曾經經歷而已然成為現在 生活中殘存的意識形態與文化影響。84所謂「後農村」即指「事實以後」──
一種發生在「後時期」的預演,或對「前時期」的杜撰。黃春明與鄭清文之 作,皆提供了對人和社會的真實寫照,都可視為是紀錄式的「史餘」體式,
兩人的後農村書寫都是一種「啟示錄」的社會觀,這也是作家對於創作書寫 的一種「存在視域」(reality-horizon)。作家所尋找的鄉土仍然是一個被遺忘 或漠視的「隱蔽的社會階層」所歸屬的一方田園。黃春明和鄭清文分別將鄉 土景觀和人物形象帶入了象徵建構的世界,小說中不無教導和範例,也自有 一種對人生的信仰,或緣於他們必須信仰所生存於其中的世界的某些信念,
包括他們曾經目睹的和張望未來的現象。因此鄭清文以一種類近於「起源的 幻想」,通過最典型與農村、本土、童年等有關,代表「原初的」、「已經失 去」的事物,來實踐一種浪漫與理想性的鄉土書寫;黃春明則以帶有「威脅 性」與「死亡意味」的鄉間老人實錄,來傳達一種「幻滅的未來」,並意指 人的願望徹底被否定的扭曲變形世界,藉此表露鄉土書寫的理念。
審視黃春明、鄭清文的後農村書寫,皆有其無法僭越的鄉土概念的最後 邊界,諸如地方色彩、風俗畫面、社會意識等不同程度的強調,但已然有了 對現代性整合的進化。基本上黃春明、鄭清文都有面對在現代巨變背景下文 化危機的困惑,只是困惑分別被賦予不同的內涵。黃、鄭二人新鄉土文學的 突破,主要體現在關注鄉土、立足鄉土,卻不局限於鄉土,而是試圖超越鄉 土,達成另一層超現實的追尋,所謂結合現實的鄉土與理想的鄉土,而提出 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
84 所謂「後」並不一定是時間順序的先後之別,而是寓有「與先前的觀念運動,既有連續又 有批判」之義。參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er)著,王志弘等譯,《文化理論詞彙》(臺北:
巨流圖書公司,2003)。另參周蕾(Rey Chow),《寫在家國以外》(牛津大學出版社,1995),
頁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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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明、鄭清文的「後農村」鄉土書寫,開顯新貌,堂皇宣告鄉土文學 發展的變異性與豐富性的向度,而新鄉土敘述聲音的釋放,也間接浮雕出對 所修飾「鄉土」實質語詞的歧出詮釋。準此,時代與世代的研究,應可作為 研探鄉土文學的一個特殊視角,同時也見證新鄉土小說並非只是喚起一種業 已消褪的傳統文類的幽靈,即使有,對鄉土小說文類的焦距也已得到了微調 與校準。
責任編輯:魏慈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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