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如果願意仔細回想,每個人的生命中,大概都有一兩個對自己特別有意 義的地方,這些地方,可能是某個咖啡館,可能是經常與情人約會的地點,

可能是讀過的學校,可能是童年時常去作白日夢的那棵植在故鄉的樹下。這 些地方的大小不一、面貌不一,可是共同的是,它們收藏了我們的過往時間,

它們見證了我們的生命中的某一段歷程,它們使我們感到安心,也讓我們感 受到自己是真切活在這個世上的。我們會在某個時間固定或不固定的時間裡 回去那個地方,也會跟親密的人提起那個地方,那個地方有我們的故事,我 們也擁有那個地方的故事。

地壇之於史鐵生,便是這樣一個地方。

地壇首先是一個「空間」(Space),一個開放的空間,一個遼闊的空間,

一個誰都可以進去的空間,可是自從史鐵生在某個下午無意中進入了這個空 間,這個空間成為收容身心俱疲的史鐵生的一個「地方」(Place)。人文地理 學家認為,當空間對人產生了意義,被人投注了「記憶」與「情感」後,就 不再單純是一個可以被測量、被形容大小的空間,而是成為一個具有故事、

具有名字的「地方」。42地壇之於史鐵生,便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42 這裡舉兩位學者為例。如段義孚(Yi-fu Tuan)認為:「成年人經過長期感受而對地方產生 深刻的意義,每一塊似乎都有神秘意象的舊傢具,甚至牆上的污漬,都可說成故事。……

從〈我與地壇〉論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透過本論文的分析,可以清楚的看見,地壇既以自身被剝蝕了的老舊建 築,讓史鐵生與之有著頻率相同的命運的聯繫;也以不斷循環的四季,提醒 著史鐵生生命自有其榮衰的過程;還聚集了一些同樣自俗世中暫時逸出的人 們,作為足以慰藉史鐵生的友伴。史鐵生在其中得以暫時放下他的苦難、放 下他的恐懼,乃至於終於願意接受自己、肯定自己癱瘓了的、要終生坐在輪 椅上的身體。此外,地壇也啟發了史鐵生關於生、關於死、關於命運、關於 寫作的深邃哲思,讓他不再像個被俘虜的人質一般,惶惶不可終日。經歷了 地壇經驗的史鐵生,由脆弱變得堅強了,由驚慌變得沉穩了,由躁進變得淡 定了,由怨天尤人,變得深深感激命運的考驗了。地壇之於史鐵生,是空間,

是地方,是同伴,是導師,還是母親。

〈我與地壇〉記錄下了這些種種地壇之於史鐵生而言的意義,因此,它 雖然也寫出了母愛的偉大,也寫出了史鐵生自己得來不易的哲學思考,可 是,它更重要的,是一個完整展示人與空間互動、交流的過程,一個把「空 間」轉化成「地方」的感人故事。

陳思和在《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中,曾專門為〈我與地壇〉闢節討論,

認為它乃是「一篇在當代非常難得的、值得人反覆吟讀的優美散文。……為 文與為人在此才是真正的一體,整篇〈我與地壇〉都是那樣的和美親切,而 又內蘊著一種實在的激情。」43王堯《鄉關何處——20 世紀中國散文的文化 精神》亦言:「在研讀 20 世紀中國散文時,我非常吝嗇地使用『境界』二字。

可是史鐵生的〈我與地壇〉則使我久久體味著『境界』二字。經典並非一定 出自大家手筆,但大家的命名從來都應該以經典之作為基礎;我以為〈我與

成年人的『地方』則是記憶所常降臨的所在」;見氏著《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臺北:

國立編譯館,1998),頁29。Tim Cresswell則認為「地方」一詞暗示了所有權,令人聯想 到隱私和歸屬的觀念,「當人將意義投注於局部空間,然後以某種方式(命名是一種方式)

依附其上,空間就成了地方。」;見氏著,徐苔玲、王志弘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

(臺北:群學出版有限公司,2006),頁19。

43 陳思和主編,《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9),頁340-342。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地壇〉堪稱經典。」44兩人對於〈我與地壇〉所達到的高度、在當代文學史 上的地位都有一致的肯定。然而,若將此文回歸史鐵生的創作脈絡,本論文 認為,〈我與地壇〉恐怕也是史鐵生所有作品中,最重要、成就也最高的一 篇文字了。之所以這樣說,並不是武斷地認為史鐵生的其他作品或者在〈我 與地壇〉之後的創作,沒有比這一篇更好的作品,而是說,如果把史鐵生所 有的作品看成一本書,〈我與地壇〉就像是這本書的主旨、精華,而其他的 所有文字,則像是這個中心主旨的註釋,都是用以補充主旨、或者把主旨解 釋得更清楚、為了主旨而存在的註釋。

史鐵生在〈我與地壇〉裡毫不掩飾地吐露了他的恐懼、記載了他的掙扎,

以及他掙扎、追尋、努力後獲得的解答,他把他的脆弱、他的不想死、想活、

想出名、為了活著才寫作,而不是為了寫作才活著的種種生命中最陰暗也最 隱晦的心事全吐露給地壇知道了,而這些心事是史鐵生連他生命中最親密的 母親都無法吐露的。不是不願意,不是單純害怕增加母親的負擔,而是因為 這些都是「直見性命」的事。

「直見性命」既是懸崖峭壁,也是雙面刃。一方面是享受將自己完全交 出去的快樂,一方面是盡褪武裝、隨時有可能被對方得知弱點的極度危險。

地壇滿足了史鐵生前者的需求,同時又絲毫沒有任史鐵生感到任何後者的威 脅。因為它無言、它寬容,它收藏著所有的秘密,它不憂愁著什麼,它自在 地存在著,十年、百年、三百年、四百年,一直存在於史鐵生的心中,存在 於永恆之中。

如果我們能夠有這樣的理解,便能得知地壇對於史鐵生的意義有多麼重 大。它是史鐵生所有困境的出口,所有疑惑的解答,所有傷痛的撫慰,所有 苦難的救贖。它是修行的正果,它更是天啟。

責任編輯:黃宗潔

44 王堯,《鄉關何處——20 世紀中國散文的文化精神》(北京:東方出版社,1996),頁 144。

從〈我與地壇〉論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Shi Tiesheng’s Experience of the Temple of Earth: From The

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