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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Dong Hwa University Institutional Repository:Item 987654321/10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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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2011 年 7 月 頁 157-183 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從〈我與地壇〉論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李麗美

提 要

史鐵生的散文〈我與地壇〉自發表以來便獲得極高的評價,並引起眾多論者 的探討,可惜在為數龐大的研究中,大部分關注的焦點,或者著重在史鐵生對母 愛的描述,或者讚美史鐵生殘而不廢的精神,或者肯定史鐵生為超越命運所加諸 他的苦難所做的一切努力。本文從一個較為人所忽略的角度,即人與空間的互 動,去探究史鐵生的「地壇經驗」,分析出史鐵生與地壇交會、交流的過程中, 從地壇裡獲得的感受,亦即地壇之於史鐵生,具有哪些特殊的意義,提出地壇扮 演著收容史鐵生、啟發史鐵生、引導史鐵生走出生命困境的種種角色的論點。在 結論中,本文也試圖說明在史鐵生創作生涯中,何以〈我與地壇〉佔有重要地位 的原因。透過這些論述,希望對〈我與地壇〉這篇史鐵生的代表作,有更深刻和 更全面的理解。 關鍵詞:史鐵生、我與地壇、經驗、空間、段義孚

臺北市立教育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博士班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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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一、前言

大陸作家史鐵生(1951-2010)〈我與地壇〉1一文自 1991 年 1 月發表於 《上海文學》以來,迄今(2011)已滿整整二十年,然而它受到的重視與討 論,仍未有停歇之勢。光以「中國知識資源總庫」下所屬資料庫「中國期刊 全文數據庫」為搜尋範圍,大陸以「我與地壇」為題名所發表之研究論文便 有 200 篇之多。2尤其知名作家韓少功之言:「〈我與地壇〉的發表,對當年的 文壇來說,即使沒有其他的作品,那一年的文壇也是一個豐年。」3更是高度 讚揚此文的成就,無形中也吸引了不少學者,投入對此文的探究。細看目前 已發表關於〈我與地壇〉的這些單篇論文,其論述的重心,有著重在〈我與 地壇〉中所描述的母愛,如徐永靜〈哲思‧情感‧意蘊——史鐵生〈我與地 壇〉解讀〉: 「我」、「地壇」、「母親」是全文的三個主要支點。其中「我」 與「地壇」的關係展現人與自然之間產生的一種生命和諧;而 「我」與「母親」這個對意象的關係才是作者要傾力表達的。4

1 〈我與地壇〉一文曾收錄於史鐵生的多本文集中,也是各種文學選集常選的作品。本論文 所依據的,乃是於臺灣出版的《命若琴弦:史鐵生小說精選集》(臺北:木馬文化,2004), 頁 45-71 中的版本。此文在《上海文學》發表前,便引起它究竟是小說或散文的爭論,《上 海文學》的主編和編輯原先打算以「小說」的名義將以刊登,但史鐵生認為他自己寫的是 散文,因此此篇文章仍是作為「散文」發表(事見王安憶《小說家的 13 堂課》,臺北:印 刻出版有限公司,2002,頁 279)。既然史鐵生自己認為他這一篇文章是散文而非小說,同 為作家的王安憶也認可〈我與地壇〉是一篇散文,不知為何臺灣出版社會將此文選入史鐵 生「小說」精選集《命若琴弦》中。 2 查詢時間為 2011 年 5 月 18 日。諸篇論文中,最早的一篇乃是苑湖的〈沉入靜穆——讀史鐵 生的〈我與地壇〉〉,刊登於 1991 年第三期的《小說評論》;最近的一篇則是璩存峰、劉永 杰〈〈我與地壇〉主題的多角度解讀〉,發表於 2011 年 3 月的《語文教學與研究》。 3 韓少功,〈靈魂的聲音〉,《韓少功散文》(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頁 118。 4 徐永靜,〈哲思‧情感‧意蘊——史鐵生〈我與地壇〉解讀〉,《徐州教育學院學報》第十九 卷第二期(2004.4),頁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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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與地壇〉論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也有著重在史鐵生對生命意義的思考與所得出的結論的,如李延鳳〈生命的 追問與救贖——史鐵生《我與地壇》之內蘊探析〉所言: 在他看來,既然「人間戲劇」需要各種各樣的角色,而「命運」 又安排自己只能是其中的這樣一個,不可以調換,那麼就只好 盡力當好自己的角色了。史鐵生的〈我與地壇〉,講述的正是有 關生命本身的問題:人該怎樣來看待生命中的苦難。5 綜觀全文,史鐵生以追悔的心情,描述自己在雙腿癱瘓後,只完全沉浸於自 己的痛苦中,卻忽略了母親比他更痛苦的心情,字裡行間無不透露出母愛的 偉大與對母親的濃厚思念;然而,這畢竟只是〈我與地壇〉這樣一篇一萬三 千字的散文中的一部份;同樣的,史鐵生從自身的殘疾作為思考起點,十五 年來為了想清楚生與死的問題,不斷在地壇徘徊流連,終於能夠有所感悟, 他所體會出的哲理,所表現在〈我與地壇〉的智慧,儘管是如此獨特、珍貴, 不過,如果認為這就是〈我與地壇〉的唯一主旨,或是最重要的主題,那麼 不免有「見樹不見林」6的遺憾存在。換句話說,儘管大陸有關〈我與地壇〉 的討論數量龐大,且各有其不同的關懷與偏重,但共同的一點,就是僅將「地 壇」視為一個容納史鐵生的空間的「提供者」,於是由此而開展的論述,便 是有可能過於重視在地壇「裡面」發生的事件或人物,而忽略了「地壇」作 為一個與史鐵生生命互相呼應的「交流者」乃至於提供了史鐵生所有疑惑的 「解答者」的角色。

5 李延鳳,〈生命的追問與救贖——史鐵生《我與地壇》之內蘊探析〉,《時代文學》(雙月版), 2007 年第 4 期,頁 76。 6 學者成中英認為,「見樹不見林」此種方法學上的缺失,其原因主要是因為對該事物、該作 品的時間或空間距離太近,見氏著《中國哲學的現代化與世界化‧從「見林不見樹」與「見 樹不見林」說起》(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85),頁 143-144。證諸於本文的研究,距離〈我 與地壇〉的發表在時間上已有二十年,就空間而言則是兩塊全然不同的土地,儘管不免有 「炒冷飯」的嫌疑,但或許有著這樣的距離存在,才恰好使得〈我與地壇〉的全貌得以顯 現、價值獲得彰顯。何況,好的文學作品,總是經得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檢視,總是容納得 了許多不同角度、不同方式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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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至於臺灣方面,儘管就單篇論文而言,只有一篇蔡幸娟的〈把缺憾還諸 天地——〈我與地壇〉的空間詩學〉7乃是有關〈我與地壇〉的討論,觀本篇 論文,已經能夠將論述重心放在「地壇」這個空間加以展開。可惜此文作者 太過依賴 Gaston Bachelard(1884-1962)《空間詩學》一書對「家屋」的解釋, 卻又不時自言地壇的功用不同於「家屋」,形成論點上的自我矛盾;另一方 面,太過強調「地壇」此一空間的「神聖性」,亦使得此文所得出的「地壇 療癒了史鐵生」的結論顯得過於理所當然。本文試圖在這些論述的基礎上, 重新檢視〈我與地壇〉,同時旁及史鐵生其他提及「地壇」的散文,如〈想 念地壇〉、〈秋天的懷念〉,以深入分析史鐵生的地壇經驗,和這些經驗同地 壇在他的生命中所代表的意義,希望對〈我與地壇〉這篇史鐵生創作生涯中 的重要代表作,有更深刻和更全面的理解。

二、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所謂「經驗」,按字面解釋,即是個人或群體「經歷體驗」了某種事件, 這個過程會發生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由於有主體的在場,這個事件必然 透過他的視覺或觸覺、味覺、嗅覺、聽覺等感官與他產生聯繫,使他產生感 覺和想法,學者段義孚(Yi-fu Tuan, 1930-)因此說:「經驗是『感覺』和『思 想』的綜合體。」8感覺是較為初步的,表層的,思想則是較後於感覺的、深 層的,因此本文所謂史鐵生的「地壇經驗」,指的既是地壇帶給史鐵生的各 種感覺,也是地壇之於史鐵生生命的地位與重要性。史鐵生〈我與地壇〉, 究竟寫出了「我」與「地壇」的哪些關係?哪些情感?地壇對於史鐵生有多 重要?具有哪些意義?以下試論之:

7 蔡幸娟,〈把缺憾還諸天地——〈我與地壇〉的空間詩學〉,《萬竅:中華通事教育學刊》第 八期(2008.11),頁 1-16。 8 段義孚(Yi-fu Tuan),《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臺北:國立編譯館,1998),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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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與地壇〉論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一)身體的置存與收容

加斯東‧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在《空間詩學》有言: 如果我們想釐清我們之所以依戀一特定地點的種種幽微暗影 (nuances)。及其種種深層緣由,勢必牽涉廣泛。對現象學者 來說,這些幽微暗影必須被視為某種心理現象的初步湧現。此 幽微暗影,並非外加的、表面的色彩使然。9 在寫下〈我與地壇〉一文時,距離史鐵生第一次進入地壇,已經十五年了, 十五年以來,史鐵生無論陰、晴,無論喜怒哀樂,都要到地壇去,他熟悉地 壇的每一個角落,每一片風景。於是,值得我們探究的是,為什麼是地壇? 地壇與史鐵生之間的「幽微暗影」是什麼?而這些「幽微暗影」又反映了史 鐵生的哪些心理風景? 兩條腿殘廢的最初幾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間 幾乎什麼都找不到了,我就搖了輪椅總是到它那兒去,僅為著 那是可以逃避一個世界的另一個世界。10 史鐵生自二十一歲起,雙腿癱瘓無法行走,自此必須終生依靠輪椅行動,這 份打擊是開啟他日後一切痛苦的來源,也是引導他走上寫作之路的契機,因 此,儘管「殘障」此一議題牽涉到醫學、道德、法律、社會等多種層面,但 我們仍有必要重新省思一個殘障的身體所代表的意義,以及加諸在這個殘障 的身體上的種種臆想。 以史鐵生這樣一個雙腳癱瘓的人為例,殘障代表著無法自由行走,必須

9 法・加斯東・巴舍拉著,龔卓軍、王靜慧譯,《空間詩學》(臺北:張老師文化,2007), 頁 65-66。 10 史鐵生,〈我與地壇〉,《命若琴弦》,頁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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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依靠輪椅才能行動,意味著生活中很多事情變得很不方便,常常需要接受別 人的幫助,更讓他恐慌的是,史鐵生因為這樣的身體「而找不到工作,找不 到去路」。在〈我與地壇〉中,史鐵生對於找工作時以及找不到工作的窘困 僅止於以上的描述,但從〈廟的回憶〉中,我們看到了他在找工作時因殘障 而為人所側目的經驗: 什麼申請呀簡直就像去賠禮道歉,一進門母親先就滿臉堆笑, 戰戰兢兢,然後不管抓住一個什麼人,就把她的兒子介紹一遍, 保證說這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孩子其實仍可勝任很多種工作。那 些人自然是滿口官腔,母親跑了前院跑後院,從這屋被支使到 那屋。我那時年輕氣盛,沒那麼多好聽的話獻給他們。最後出 來一位負責同志,有理有據地給了我們回答:「慢慢再等一等 吧,全須兒全尾兒的我們這還分配不過來呢!」此後我不再去 找他們了。再也不去。11 這段文字裡,史鐵生大部分的筆墨都花在描述母親的應對進退上,母親越謙 卑、越低聲下氣、越堆滿笑容,就讓那位負責的人員的回答越顯殘酷,「全 須兒全尾兒的我們這還分配不過來呢!」言下之意,即四肢健全的人都未必 能來這裡上班,何況是坐輪椅的人。身體,在此被視為勞動的來源,可以勞 動的身體,才是具有價值的身體。史鐵生殘障的身體,使他被視為沒有價值 的人,因此他找不到工作,也找不到他自己存在的價值。 對於健全的人,亦即觀看殘障身體的人來說,一個殘障的身體,首先意 味著與眾不同,隨之而來的想像以及反應,除了認為這是一個不具勞動能力 的人外,其實更嚴重還在於因為「異常」而引起的恐懼,乃至於加以遠離、 排斥、嘲笑、輕視。12當然,並不是所有健全的人都會對殘障人士有這樣負

11 史鐵生,《以前的事》(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06),頁 177-178。 12 如正文中所述,「殘障」此一議題牽涉的層面甚廣,連命名的過程都充滿了觀念的轉化與修 改。作為疾病的一種,一般人加諸於「殘障」人士究竟有哪些聯想,其實可以參考蘇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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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與地壇〉論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面的態度,也不是所有殘障的人都會遭受如此的對待,史鐵生在其散文中也 不常提及他人的對待所對他造成的傷害,然而我們對史鐵生在〈我與地壇〉 中以極大篇幅來寫的那位弱智的少女一定印象深刻: 我剛剛把車停下,就見前面不遠處有幾個人在戲耍一個少女, 做出怪樣子來嚇她,又喊又笑地追逐她攔截她,少女在幾棵大 樹間驚惶地東跑西躲,卻不鬆手揪捲在懷裡的裙裾,兩條腿坦 露著也似毫無察覺。13 如果在地廣人稀、荒蕪寧靜的地壇中,都還會出現有人刻意捉弄和他們不一 樣的人,那麼在地壇以外的世界,「正常的人」對於「不正常的人」的各種 不友善的對待也就不稀奇了。 站在史鐵生的立場來說,殘疾的身體使他成為一個不被需要的人,沒有 工作等著他去做,沒有單位等著他去上班,沒有地方等著他去「存在」。如 果我們沿用 Susan Sontag(1933-2004)每個人在世間都有雙重公民身份,一 個屬於健康世界,一個屬於疾病世界的概念14,將「這個」、「這裡」的世界 稱之為「健全人的世界」,那麼史鐵生就如同被這個世界所放逐、所拋棄的 人。相較於在這個世界中,每天在固定時間去做固定的事情的人而言,史鐵 生的時間漫長,但無疑沒有目標;他看似擁有他人沒有的自由,但其實他被 限制在輪椅上,不能走也不能跑。在這個世界裡,他沒有能夠藉以肯定自己 存在價值的工作,他的特殊變得多餘,他的時間變得緩慢,因此他需要找些 什麼事情來做,以打發他的漫漫長日;他也需要找到某個地方,讓他和他的 輪椅暫時獲得舒展的空間。當這個世界容納不下具有殘疾的身體的他,他必 須另外尋求一個可以接納他的世界。 而「地壇」這個世界,便是有別於這個「健全人的世界」的另一個世界。

桑塔格(Susan Sontag)著,刁筱華譯,《疾病的隱喻》(臺北:大田出版社,2008)一書。 13 史鐵生,〈我與地壇〉,《命若琴弦》,頁 62。 14 美・蘇珊・桑塔格著,刁筱華譯,《疾病的隱喻》,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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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地壇收留了這個形同被健全人的世界所放逐的殘疾的身體,史鐵生無論「什 麼季節,什麼天氣,什麼時間」,總是搖著輪椅往地壇去,「沒處可去我便一 天到晚耗在這個園子裡。跟上班下班一樣,別人去上班我就搖了輪椅到這兒 來」。在這個新的棲所裡,史鐵生借廣大的空間、茂密的樹林為隱身之處, 於其間獨自軟弱迷茫、思索徘徊。

(二)命運的聯繫與呼應

地壇不但收留了、包容了史鐵生和他的殘疾,讓他不再沒有任何去處, 而是有了一個棲身之所,更重要的是,史鐵生在進入地壇時,一下子就發現 地壇和他自己有著宿命的關係。 我常覺得這中間有著宿命的味道:彷彿這古園就是為了等 我,而歷盡滄桑在那兒等待了四百多年。 它等待我出生,然後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齡上忽地殘廢 了雙腿。四百多年裡,它一面剝蝕了古殿檐頭浮誇的琉璃,淡 褪了門壁上炫耀的朱紅,坍圮了一段段高牆又散落了玉砌雕 欄,祭壇四周的老柏樹愈見蒼幽,到處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 自由坦蕩。15 對於當年青春正美、活力正盛卻突然失去行走能力的史鐵生來說,他再也無 法自由自在地探索這個世界,他的神采飛揚瞬間萎靡不振,他的前途無限剎 那黯淡無光,然而他發現世界並沒有因為他遭受的打擊而停止轉動,人們也 仍繼續他們各自的生活,沒有人和他有著相同的遭遇和磨難。他去地壇原是 因為在一般人的世界裡格格不入,卻沒想到「地壇」這個彷彿自外於此世界 的彼世界卻和他的人生際遇有著頻率相同的呼應。 首先當然是地壇的「荒蕪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記起……到處

15 史鐵生,〈我與地壇〉,《命若琴弦》,頁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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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與地壇〉論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的野草荒藤」和史鐵生「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沒處可去」的境遇類似。 地壇原是明、清兩代帝王於夏至之日祭祀土地神祇的地方,相對於天 壇,建立於紫禁城的東北部,佔地遼闊,除了主建築如牌樓、祭壇、宮殿外, 還有數片由古樹所形成的樹林。當帝制結束,地壇不再具有皇家身份,其神 聖的地位與功用也理所當然的消失了,宏偉華麗的建築逐漸在時間中褪色, 牆埵臺閣在歲月中一一傾頹。 就史鐵生的心理上來說,地壇這種同樣被冷落、忽略的境遇不但一下子 就引起了他的認同,更重要的是,地壇這個地方由華麗走向傾頹的過程,和 史鐵生由原先的健全變成不健全的過程有著某種程度上的雷同。換言之,他 們同樣都是在「人口密聚的城市裡」,被世人忽略、遺忘的一角,地壇是衰 敗的,而史鐵生是殘疾的。 史鐵生說地壇等待他的出生,等待他「活到最狂妄的年齡」卻「忽地殘 廢了雙腿」,「狂妄」,並不是說史鐵生個性驕傲、自大,而是代表著他有著 許多夢想等待實現,有滿腔豪情壯志要發揮,然而突如其來的殘疾,卻使得 他所有夢想破滅,所有壯志消失殆盡,他瞬時成為眾人眼中「無用」的人, 沒有人願意給他工作,沒有人認為他還能有什麼作為。 美國著名的自然作家 Wendell Berry(1934-)說:「如果你不知道身在哪 裡,你就不知道你是誰。」16人類經常藉由「地方」來獲得身份,界定自己, 比如說藉由學校來確認自己的學生身份,藉由故鄉來確認自己是哪裡人,藉 由工作環境來確認自己的職業,因此當一個人不知道他身在何處,或者說「無 處可去」的時候,便有可能產生自我認同的危機。地壇這個空間,和史鐵生 一樣因為外表的關係被人們所忽視,因此能夠獲得史鐵生的認可,讓史鐵生 認為他與地壇之間有著命運的聯繫,讓他說「在人口密聚的城市裡,有這樣 一個寧靜的去處,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地壇不但收留了史鐵生,也讓史

16 轉引自蔡文川,《地方感:環境空間的經驗、記憶與想像》(高雄:麗文文化,2009),頁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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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鐵生有了歸屬感,認同感。他雖然不可能藉地壇來界定自己是地壇人,但起 碼他因地壇而有了目的地,有了容身之所,不再是無處可去的人。 然而,值得思考的是,地壇真的是衰敗的嗎?一個衰敗的空間能夠給史 鐵生帶來什麼安慰?在史鐵生的筆下,我們看見,人為的華麗的建築的殘 敗,恰好讓地壇回復到它原本的不經人工雕飾的面貌。此等面貌由荒草野 藤、老柏蟬歌組合而成,風兒、螞蟻穿梭其間,自然界的萬物不論多麼巨大、 卑微,都於地壇中自在的生長存在,外人視地壇為殘敗,但只要接近它、走 進它,便會發現它其實充滿生機,充滿活力,這種生之「喜悅」與生之「力 量」,對於剛歷經人生重大打擊、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死」、「為什麼活」 的史鐵生來說,無疑是一種無形的安慰與鼓勵。是以,史鐵生說,「園子荒 蕪但並不衰敗」。這樣一個廣闊的園子,除了在最初即讓史鐵生有歸屬感, 還以它在不同時間的不同的景色,讓史鐵生產生不同的感受與思索。

(三)感官的醒覺與開發

除去幾座殿堂我無法進去,除去那座祭壇我不能上去而只能從 各個角度張望它,地壇的每一棵樹下我都去過,差不多它的每 一米草地上都有我的車輪印。無論是什麼季節,什麼天氣,我 都在這園子裡呆過。有時候呆一會兒就回家,有時候就呆到滿 地都亮起月光。17 十五年的徘徊流連,地壇究竟有何樣貌?存在著哪些景色?這些景色是美麗 的嗎?是每個進入地壇的人都看得見嗎?史鐵生筆下的地壇,有「祭壇石門 中的落日,寂靜的光輝平鋪的一刻,地上的每一個坎坷都被映照得燦爛」,18 屬於他的眼睛所見;「園中最為落寞的時間,一群雨燕便出來高歌,把天地

17 史鐵生,〈我與地壇〉,《命若琴弦》,頁 47。 18 同前註,頁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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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與地壇〉論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都叫喊得蒼涼」,是地壇才會有的聲音,是他的耳朵所聽;「暴雨驟臨園中, 激起一陣陣灼烈而清純的草木和泥土的氣味,……秋風忽至,再有一場早霜 落葉或飄搖歌舞或坦然安臥,滿園中散播著熨帖而微苦的味道」,19是史鐵生 的鼻子所聞所辨別。除此之外,地壇還有其他的聲音、其他的景物: 要是以這園子裡的聲響來對應四季呢?那麼,春天是祭壇上空 漂浮著的鴿子的哨音,夏天是冗長的蟬歌和楊樹葉子嘩啦拉地 對蟬歌的取笑,秋天是古殿檐頭的風鈴響,冬天是啄木鳥隨意 而空曠的啄木聲。以園中的景物對應四季,春天是一徑時而蒼 白時而黑潤的小路,時而明朗時而陰晦的天上搖蕩著串串楊 花;夏天是一條條耀眼而灼人的石凳,……;秋天是一座青銅 的大鐘,在園子的西北腳上曾丟棄一座很大的銅鐘……;冬天 是林中空地上幾隻羽毛蓬鬆的老麻雀。20 如同眼睛看不清楚的時候越渴望看清楚,行動不方便的人或許更渴望能夠行 動,地壇的佔地遼闊、空曠,又無危險的機車、汽車奔馳,非常適合坐輪椅 的史鐵生在其中行動。依靠輪椅行動,意味著行動的速度是緩慢的,姿態是 低下的,所見、所聞、所感因此得以豐富起來,地壇裡再偏僻的角落、再細 微的聲音,再難以察覺的變化,史鐵生都注意到了,他看得更深刻,聽得更 遙遠,他已然熟悉地壇的一切。可以說,雙腳的不便,換來的是史鐵生其他 感官的醒覺,他的感覺更敏銳了,他接受到的地壇所贈與他、用以安慰他、 啟發他的禮物更多了。 四季的遞嬗是一個不斷循環的過程,各種動植物在四季的輪轉中完成他 們生命的週期,或者由生走到死,或者由枯萎回到茂盛。史鐵生在地壇中經 歷過一季又一季的變化,看見季節中的動植物一一走向死亡,或者再次充滿

19 同前註,頁 48。 20 同前註,頁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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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生機,他沒有寫出這究竟帶給他的是傷感還是怎樣的心情,他只是如實的描 寫,如實的記錄,因為不管是哪一個時刻,哪一種生命,哪一種景象,都有 其當下的異於他者的、只屬於他/牠/它自己的美麗,都值得他/牠/它好 好的「存在」,並且還值得願意停駐、願意凝視的人好好欣賞。史鐵生以其 殘疾,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聽見了別人聽不到的聲音,得到了別人所 沒有得到的、地壇給予他的餽贈,於是他說,「因為這園子,我常感恩於自 己的命運。」「我甚至現在就能清楚地看見,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長久地離 開它,我會怎樣想念它,我會怎樣想念它並且夢見它,我會怎樣因為不敢想 念它而夢也夢不到它。」21

(四)苦難的分擔與暫卸

地壇雖然以其荒蕪破敗為一般人所忽略,但作為一個開放的空間,除了 史鐵生以外,仍然有一些人會固定出現在地壇當中。這些人各有他們的身 世、遭遇,與史鐵生的關係或者緊密、或者疏離,他們在地壇中來去,也在 史鐵生的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首先登場的是一對十五年來風雨無阻,幾乎天天到地壇散步的夫婦。這 對夫婦,在每天固定時間出現在地壇裡,固定的逆時針繞著地壇走一圈,有 固定顏色、樣式的穿著,史鐵生說,「我相信他們一定對我有印象,但是我 們互相都沒有想要接近的表示。十五年中,他們或許注意到一個小伙子進入 了中年,我則看著一對令人羨慕的中年情侶不覺中成了兩個老人。」22史鐵 生在這對平凡的夫妻身上,看見了時間的無情流逝,也看見了時間流逝中帶 不走的人與人之間堅定的情感。 相互扶持的夫妻外,史鐵生也注意到地壇裡「有一個老頭,算得一個真 正的隱者;他在腰間掛一個扁瓷瓶,瓶裡當然裝滿了酒,常留這園中消磨午

21 同前註,頁 55。 22 同前註,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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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與地壇〉論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後的時光」,23為什麼才日正當中,這個老頭就要喝酒?為什麼他也常常來地 壇?他也沒有地方可以去嗎?史鐵生沒有探問,因此沒有任何答案,他只是 靜靜觀看,清醒的觀看著這個用醉眼看世界的人。 「還有一個捕鳥的漢子,……他單等一種過去很多而現在非常罕見的 鳥,其他的鳥撞在網上他就把牠們摘下來放掉,他說已經有好多年沒等到那 種罕見的鳥了,他說他再等一年看看到底還有沒有那種鳥,結果他又等了好 多年。」24捕鳥並不是這個漢子的工作,他只是在等一種絕跡多年的鳥。這 是他的理想,一個非常不世俗、不功利的理想。他並不因為理想一再地失落 而心灰意冷,他每年都告訴史鐵生也告訴自己再等一年,於是他就這樣一年 一年地堅持了下去。他是一個固執的漢子。 但比起這個漢子,地壇還有兩個更固執的人,一個是「熱愛唱歌的小伙 子」,一個是被埋沒了的「最有天賦的長跑家」。小伙子每天早晨出現在地壇, 有時半小時,有時一整個上午,在地壇東南角的高牆下引吭高歌,反反覆覆 唱來唱去的就是幾首固定的曲目。儘管在史鐵生聽來,他在關鍵的地方常出 錯,但他仍是唱得極為認真,一遍一遍地投入全部的感情唱。唱歌也不是他 的職業、不是他的工作,他只是在做他喜歡的事,開心並且勇敢,一點都不 害羞別人聽見他的歌聲,不在意聽到的人會不會覺得他唱得不好聽。相對於 這個唱歌的小伙子,長跑家的際遇顯得不幸許多。他是史鐵生的朋友,因為 苦悶而開始來地壇跑步,跑了之後又計畫以跑步的成績來獲得政治上的解 放,因此每年都參加長跑比賽,希望能夠取得優秀的成績登上新聞報導。第 一年他在比賽中跑了第十五名,但記者的鏡頭只捕捉了前十名的參賽者;第 二年他跑了第四名,新聞櫥窗上只掛了前三名的照片;第三年、第四年、第 五年,他的成績一年比一年進步,但記者的鏡頭還是沒有能夠捕捉到他。他 不肯灰心,還是日復一日在地壇裡練跑,年復一年參加比賽,終於有一年他

23 同前註,頁 58。 24 同前註,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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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拿到了第一名,又破了紀錄,按理說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但因為他的年齡 已經三十八歲了,一個專業教練以極其惋惜的口吻對他說:「我要是十年前 發現你就好了。」他知道他已經沒有任何希望,於是這次比賽成為他最後一 次的參賽,史鐵生說,此後地壇裡就沒了他的身影了。 長跑家的悲劇,不在於他一年一年的失敗,也不在他一年一年的持續不 斷努力,而在於他每一年眼看著都要達成目標了,可是命運總似在捉弄他一 樣,讓他與目標擦肩而過。他不是輸給別人,也不是輸給自己,他是輸給無 從抗拒、無可抗拒的命運。對他來說,對史鐵生來說,命運是最不講道理的、 最無所捉摸、無所追討的對象。 以上這些人,不管是老頭子、老夫婦、或是捕鳥的漢子、唱歌的小伙子、 帶著濃厚的悲劇性的長跑家,都像是獨立於吵雜人世之外、只會出現在地壇 這個特殊空間的特殊人物,他們或許最終都要回到人世,可是他們身上或者 沉穩、或者安靜、或者執著的特質,和地壇外那些日日急著上班、賺錢的人 明顯不同。他們和史鐵生共同分享了地壇的一草一木,日昇日落。他們和史 鐵生之間的關係或者有如君子之交一般,僅止於點頭致意;或者能夠相互欣 賞、相互鼓勵,他們之間的往來沒有功利,沒有訛詐,沒有勾心鬥角。他們 的存在,使得史鐵生在地壇徘徊時不至於太過孤單;他們的陪伴,讓被那個 「健全的世界」所放逐的史鐵生感到溫暖。 當然,這些人之外,地壇還容納一個心疼史鐵生,也讓史鐵生最心疼的 身影,這個身影便是史鐵生自己的母親。 曾有過好多回,我在這園子裡呆得太久了,母親就來找我。他 來找我又不想讓我發覺,只要見我還好好地在這園子裡,她就 悄悄轉身回去;我看見過幾次她的背影。我也看見過幾回她四 處張望的情景,她視力不好,端著眼鏡像在尋找海上的一條船; 她沒看見我時我已經看見她了,待我看見她也看見我了我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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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與地壇〉論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去看她,過一會我再抬頭看她就又看見她緩緩離去的背影。25 如同大部分的讀者與論者所言,〈我與地壇〉這篇作品中最令人感動與不忍 的,便是史鐵生描述他的母親是如何因唯一的兒子癱瘓而在身體上、心理上 受盡了折磨的部分。但或許正是因為太愛了——愛到可以為他低聲下氣、委 屈求人而不畏難堪,愛到無盡包容他的暴怒無理、寧願自己暗自擔心受怕唯 一的兒子有可能自殺的悲劇,也絲毫不阻止他出門的行動——才讓史鐵生下 意識地有躲避母親的行為出現。 當史鐵生在地壇待得太久,而讓焦急的母親來地壇尋找的時候,史鐵生 明明看見她了,卻又「決意不喊她——但這絕不是小時候的捉迷藏,這也許 是出於長大了的男孩子的倔強或羞澀?但這倔強只留給我痛悔,絲毫也沒有 驕傲」。 為什麼史鐵生有這樣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行為出現?為什麼他要躲 母親?除了單純的羞澀或倔強外,還有沒有其他更隱微或更重要的原因?這 些疑問,值得我們作更深入的探索。 做為家裡唯一的兒子,史鐵生原應該是整個家庭的支柱,沒想到不期而 來的打擊使得史鐵生喪失了行走的能力,也因此而在謀職上處處碰壁,那怕 史鐵生的母親從未怪罪於他,甚至無怨無悔、無邊無盡地包容史鐵生的壞脾 氣,任史鐵生依憑自己的情緒行事: 雙腿癱瘓後,我的脾氣變得暴怒無常。望著望著天上北歸的雁 陣,我會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聽著聽著李谷一甜美的歌聲, 我會猛地把手邊的東西摔向四周的牆壁。母親就悄悄地躲出 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地聽著我的動靜。當一切恢復沉寂, 她又悄悄地進來,眼邊紅紅的,看著我。26

25 同前註,頁 52。 26 史鐵生,〈秋天的懷念〉,《我之舞:史鐵生作品精選集》(臺北:正中書局,2004),頁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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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然而站在史鐵生的立場來看,他必須處理他的自尊心與自卑感,同時又不可 避免地因自己無法帶給母親快樂反而變成母親的負擔,產生了對母親的抱歉 乃至於愧疚。這幾種彼此互相交織、撞擊的複雜心緒,就這樣纏繞、困擾著 史鐵生,是語言很難說清楚、道明白的,這或許正是史鐵生無法對他的母親 乃至於他自己解釋的原因。既然難以解釋、無法解釋,那麼就什麼都別說吧, 把所有的一切,交給廣大的、無言的、安靜的地壇去收藏,地壇因此成為一 個休憩的地方,讓史鐵生夠暫時逃離、卸下這些無形的枷鎖。 有一次與一個作家朋友聊天,我問他學寫作的最初動機是什 麼?他想了一會說:「為我母親,為了讓她驕傲。」我心裡一驚, 良久無言。回想自己最初寫小說的動機,雖不似這位朋友的那 般單純,但如他一樣的願望我也有,且一經細想,發現這願望 也在全部動機中佔了很大比重。27 兒子想使母親驕傲,這,心情畢竟是太真實了,以致使「想 出名」這一聲名狼藉的念頭也多少改變了一點形象。這是個複 雜的問題,且不去管它了罷。28 「兒子想使母親感到驕傲」、「想出名」原屬人之常情,如同史鐵生的那位作 家朋友,理所當然地、毫無隱瞞的說出他想讓母親感到驕傲的動機,然而這 樣單純的動機,史鐵生卻說,「這是個複雜的問題」,於是值得我們思考的是, 為什麼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想使母親感到驕傲的心情背後,是不是隱藏著 曾經因為自己的殘疾而讓母親蒙羞的想法?想出名的願望的深層,是不是埋 藏著被他人瞧不起乃至於自己都懷疑自己、自己都對自己沒有信心的恐懼? 史鐵生受著苦的同時,史鐵生的母親也因為兒子受著苦而感到加倍的痛 苦;史鐵生去地壇排解苦悶,史鐵生的母親去地壇確認兒子是否安好;史鐵 生自責自己帶給母親許多痛苦,自責到他覺得母親離開人世反而是一種解

27 史鐵生,〈我與地壇〉,《命若琴弦》,頁 51。 28 同前註,頁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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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與地壇〉論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脫,史鐵生的母親對史鐵生的愛無盡無邊,無怨無悔,愛到寧願自己時刻忍 受會失去兒子的風險,也要尊重兒子想要出門的自我選擇。 有一年,十月的風又翻動起安詳的落葉,我在園中讀書,聽見 兩個散步的老人說:「沒想到這園子有這麼大。」我放下書,想, 這麼大一座園子,要在其中找到她的兒子,母親走過了多少焦 灼的路。多年來我頭一次意識到,這園中不單是處處都有過我 的車轍,有過我車轍的地方也都有過母親的腳印。29 曾經像是一座孤島,無人能夠與之溝通、與之交流,連自己最親近的母親都 無法安慰他的史鐵生,在地壇裡,由於有一些素不相識的人的陪伴,無形中 漸漸打開了心房,身心承受的煎熬也暫時獲得抒解;多年後,再回望當年的 情景與自己的任性,史鐵生明白了母親堅忍的意志與不張揚的愛,他是未曾 被母親放棄的孩子,他是讓母親寬厚縱容著又深深愛著的孩子。這些經常在 地壇出現的身影,這些已經不再地壇出現的身影,都一一留在了地壇,活在 了史鐵生的地壇記憶中。

(五)恐懼的安放與救贖

英國女作家艾麗絲‧梅鐸(Iris Murdoch, 1919-1999)說過,「要真正瞭 解一部作品,最好先瞭解作家到底恐懼什麼。」30恐懼是每個人都會有的情 緒之一,有人恐懼被所愛遺棄,有人恐懼成績未達標準,有人恐懼沒有足夠 的經濟收入,有人恐懼某種動物或是食物。然而,眾多恐懼之中,普遍的為 人所有、所需面臨的恐懼,是有關於疾病與死亡。觀看史鐵生的作品,幾乎 可以說他的寫作即是由對這兩種的恐懼出發,進行不斷的思索與自我辯論。 這樣漫長的、艱困的思索的過程,在〈我與地壇〉中,史鐵生自言是在地壇

29 同前註,頁 53-54。 30 轉引自馬家輝,〈作家的恐懼〉,《愛。江湖》(臺北:麥田出版,2010),頁 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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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裡進行的: 設若有一位園神,他一定早已注意到了,這麼多年我在這園裡 坐著,有時候是輕鬆快樂的,有時候是沉鬱苦悶的,有時候優 哉游哉,有時候惶恐落寞,有時候平靜而且自信,有時候又軟 弱,又迷茫。其實總共只有三個問題交替著來騷擾我,來陪伴 我。第一是要不要去死?第二是為什麼活?第三個,我幹嘛要 寫作?31 癱瘓的雙腿將史鐵生終生禁錮於輪椅之上,使他失去了眾人所習以為常的行 動能力,他無法從事一般人所能從事的工作,他的生存價值受到他人的質 疑,也受到自我的否定。死亡成為他想過的一種解脫方式,慶幸的是,因為 有了地壇這樣一個去處,史鐵生並未莽撞的就結束自己的生命,地壇成為他 的容身之所,隱身之處,供他探索,也供他停駐,終於將他留在了人世。他 知道「死是一件不必急於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目」、32「為什 麼要活下去試試呢?好像僅僅是因為不甘心,機會難得,不試白不試,腿反 正是完了,一切彷彿都要完了,但死神很守信用,試一試不會額外再有什麼 損失。」33然而決定活看看的史鐵生,馬上面臨的問題,便是怎麼活、如何 活得有價值、如何解決自己的自卑與他人的歧視……等相關的問題,他找到 寫作一途,決心以寫作為職業: 為什麼要寫作呢?「作家」是兩個被人看中的字,這誰都知道。 為了讓那個躲在園子深處坐輪椅的人,有朝一日在別人眼裡也 稍微有點光彩,在眾人眼裡也能有個位置,哪怕那時再去死呢 也就多少說得過去了。開始的時候就是這樣想,這不用保密。

31 同前註,頁 64-65。 32 同前註,頁 47。 33 同前註,頁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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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與地壇〉論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這些現在不用保密了。34 史鐵生承認自己的寫作一開始是帶著極大的功利性與目的性的,但之所以有 這樣急切的心情,完全是為了向世人證明他還有存在的價值,藉此減低母親 的擔憂,讓母親能夠以他這個兒子為榮。地壇於是成為他秘密進行寫作時的 地點,也成為他寫作的靈感與對象,他將地壇中的一切,地壇中的自己,地 壇中的身影,地壇中的故事,一一寫進他的文章裡。 可是,他的恐懼還沒有結束,因為決定以寫作做成解決他一切困境的方 法,寫作因此有了壓力,「史鐵生」這個人終於靠著寫作成名了、獲得肯定 了,但隨之而來的恐懼是,寫作的題材、寫作的靈感會不會有枯竭的一天, 這一天什麼時候會到來?到來以後怎麼辦?恐懼似乎沒有消失的一天,史鐵 生帶著恐懼,繼續在地壇尋找答案,尋求解脫之道。地壇一次一次的,成為 他安置恐懼,以及克服恐懼,獲得救贖的地方。 多年後,史鐵生因為搬家的原因,離地壇遠了,加上旅遊業興起,地壇 被重新整修,去的人多了、熱鬧起來了,史鐵生也就不常去了。然而地壇始 終在他的心中,他仍然透過寫作、透過回顧過去,來想念地壇: 一進園門,心便安穩。有一條界線似的,邁過它,只要一邁 過它便有清純之氣撲來,悠遠,渾厚。於是時間也似放慢了速 度,就好比電影中的慢鏡,人變不那麼慌張了,可以放下心來 把你的每一個動作都看看清楚,每一絲風飛葉動,每一縷憤懣 和妄想、盼念與惶茫,總之把你所有的心緒都看看明白。 因而地壇的安靜,也不是與世隔離。 那安靜,如今想來,是由於四周和心中的荒曠。一個無措的 靈魂,不期而至竟至彷彿走回到生命的起點。35 地壇以其悠遠的歷史、清幽的環境、蘊含著無數生機的活力,以及獨特的人

34 同前註,頁 65。 35 史鐵生,〈想念地壇〉,《我之舞:史鐵生作品精選集》,頁 108-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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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物、獨特的氛圍,安撫了史鐵生憤怒的、絕望的、慌張的、恐懼的、無助的 心,讓他的困惑一次一次得到解答,讓他不再是被遺棄或被遺忘的人,他擁 有地壇,他並不孤單。

(六)靈性的展示與依歸

暫時解決了眼前的、小我的、個人的恐懼,地壇也引領史鐵生往普遍的、 大我的、眾人的苦難進行探問。 一個漂亮而不幸的小姑娘,史鐵生說他第一次到地壇時就看她了,那時 他目測她才三歲多,正無憂無慮的撿著地上的小花,不遠處還有他的哥哥在 捉蟲子。這對兄妹在地壇玩了兩三年後,史鐵生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見到他 們,以為他們到了入學的年齡,開始忙功課了,所以無法再到地壇來玩耍。 直到有一年,史鐵生為了一篇小說的結尾正在地壇苦思,目睹了一個少女被 幾個不良傢伙追逐調戲的景象,看出了那個少女的智力有些缺陷,再看著一 個小伙子怒氣沖沖地趕來為少女解圍,史鐵生終於認出了這兩個人就是當年 的小兄妹: 我幾乎是在心裡驚叫了一聲,或者是哀號。世上的事常常使 上帝的居心變得可疑。……她仍然算得漂亮,但雙眸遲滯沒有 光彩。她呆呆地望著那群跑散的傢伙,望著極目之處的空寂, 憑她的智力絕不可能把這個世界想明白吧?……哥哥把妹妹扶 上自行車後座,帶著她無言地回家去了。 無言是對的。要是上帝把漂亮和弱智這兩樣東西都給了這個 小姑娘,就只有無言和回家去是對的。36 小女孩的的外表美麗、單純,如果不是發生這樣的事件,不只是史鐵生,換 了任何一個人看過她年幼時撿著花瓣的情景,應該都會自然而然地認為這個

36 史鐵生,〈我與地壇〉,《命若琴弦》,頁 6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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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與地壇〉論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少女將有著平順、幸福的未來。偏偏這個女孩的智力有缺陷,只顧著用裙子 裝那些撿來的花瓣,卻不曉得裙子掀起來裝了花瓣,卻裸露了雙腿,招來幾 個不良傢伙的捉弄,讓人擔憂她的未來還有多少類似乃至於超過這些捉弄的 嚴苛考驗在等著她。美貌在此成了反諷,成了加重她的不幸的因素,讓人更 加為她嘆息,為她不平,為何命運要如此對待她? 史鐵生說,透過這個小女孩的遭遇,他明白了一切苦難諸如疾病、愚昧、 醜陋等一切不幸,之所以降臨在某些人而不是另一群人身上,是沒有道理可 言的,是偶然的。同時這些不幸是無法消滅的、必須存在的,它們負擔著襯 托健康、聰慧、美麗的可貴的任務,沒有了它們,「怕是人間的劇目就全要 收場了,一個失去差別的世界將是一條死水,是一塊沒有感覺也沒有肥力的 沙漠。」37依循著這樣的思考,史鐵生為自己的殘疾也為他人的不幸提供了 一個簡單卻深刻的思考,「就命運而言,休論公道」。換言之,認為自己承受 著苦難的人不要覺得不平、不要自我怨恨,因為一切都是偶然,苦難不是在 你身上,就是在他身上,不是在他身上,就是在你身上;而那些相對而言較 為平順的、幸運的人也不需要嘲笑那些承受苦難的人,相反的,甚至應該感 謝這些人,因為有這些人承擔了苦難,苦難才沒有落到自己的頭上,自己的 存在才因而顯得美好。儘管這樣的想法並非人人都能接受,也無法以科學的 方式檢驗其正確性,然而畢竟是史鐵生從自身刻骨銘心的痛苦出發,凝煉出 的智慧結晶。 法國作家 Marguerite Yourcenar(1903-1987)說過:「我們真正的出生地 是那個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用智慧的眼睛關注我們自身的地方。」38史鐵生 在地壇十五年的時光中,思考過生的問題、死的問題,找到寫作這條能夠發 揮他生命價值的道路,更重要的是,他終於接納了自己有缺陷的身體,接受 了命運所給予他的考驗。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地壇開始、在地壇完成的。

37 史鐵生,〈我與地壇〉,《命若琴弦》,頁 64。 38 法.阿爾維托.曼古埃爾著,楊莉馨譯,《閱讀日記》(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 頁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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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地壇是他的重生之地,地壇賦予他一切勇氣,一切智慧,他也將他的一切心 緒,一切故事,交由地壇收藏。 有一天我在這園子裡碰見一個老太太,她說:「呦,你還在這兒 哪?」她問我:「您母親還好嗎?」「您是誰?」「你不記得我, 我可記得你。有一回你母親來這兒找你,她問我您看沒看見一 個搖輪椅的孩子?……」我忽然覺得,我一個人跑到這世界上 來玩真是玩得太久了。有一天夜晚,我獨自坐在祭壇邊的路燈 下看書,忽然從那漆黑的祭壇裡傳出一陣陣嗩吶聲。四周都是 參天古樹,方形的祭壇佔地幾百平米空曠坦蕩獨對蒼天,我看 不見那個吹嗩吶的人,惟嗩吶聲在星光寥寥的夜空裡低吟高 唱,時而悲愴時而歡快,時而纏綿時而蒼涼,或許這幾個詞都 不足以形容它,我清清醒醒諦聽出它響在過去,響在現在,響 在未來,回旋飄轉亙古不散。39 母親是和史鐵生的生命聯繫得最深最緊密的親人,母親的辭世,一度讓史鐵 生「對世界對上帝充滿了仇恨和厭惡」。然而此時,在史鐵生於地壇坐著輪 椅走了十五年的這一刻,當別人問起他的母親,他當下的、第一個感覺竟是 「我忽然覺得,我一個人跑到這世界上來玩真是玩得太久了。」這不是因為 史鐵生不再想念他的母親了,而是因為他真正成熟了,接受了人再怎麼樣終 將有一死的事實,他接受了母親的死亡,他接受了時間的不斷流失,他還作 好了自己有一天也會離開人世的心理準備。他已經非常滿足他能夠在世上活 到這個時刻了,他甚至覺得他來到這個世界、以及沒有母親的日子過得太久 了。那怕他對這個世界還有依戀,可是他更明白必須藉由個人的死亡,來維 持宇宙的生生不息。地壇一直都在,史鐵生也一直在地壇,地壇教他面對生 存,地壇也教他面對死亡。

39 史鐵生,〈我與地壇〉,《命若琴弦》,頁 69-70。

(23)

從〈我與地壇〉論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七)記憶的凝結與呼喚

有人跟我說,曾去地壇找我,或看了那一篇〈我與地壇〉去那 兒尋找安靜。可一來呢,我搬家搬得離地壇遠了,不常去了。 二來我偶爾請朋友開車送我去看它,發現它早已面目全非。我 想,那就不必再去地壇尋找安靜,莫如在安靜中尋找地壇。恰 如莊生夢蝶,當年我在地壇裡揮霍光陰,曾屢屢地有過懷疑: 我在地壇嗎?還是地壇在我?現在我看虛空中也有一條界線, 靠想念去邁過它,只要一邁過它便有清純之氣撲面而來。我已 不在地壇,地壇在我。40 如同 Mike Crang(1949-)所言:「文學顯然不能解讀為只是描繪這些區域和 地方,很多時候,文學協助創造了這些地方。」41史鐵生在地壇前後共計十 五年的時光,這十五年的地壇時光,以及在史鐵生筆下的地壇,儘管有部分 會是去過地壇的人所熟悉的、親切的,但這樣的地壇仍然是史鐵生一個人 的,只對史鐵生一個人有意義。讀者因為看了〈我與地壇〉而去地壇找史鐵 生,就算真的找到了,也不是〈我與地壇〉裡的那個史鐵生;因為看了〈我 與地壇〉,去那裡尋找地壇,或是尋找安靜,所找到的地壇也不會是〈我與 地壇〉裡的那個地壇、那份安靜。那個地壇,那個史鐵生的地壇,永遠只有 史鐵生自己找得到,到得了。 十五年前,史鐵生帶著自己受傷的心與身體進入地壇,憑著這樣脆弱的 身心,看見了別人無法看見的最細微之處,聞到了別人聞不到的最細微的氣 味,聽見了別人聽不見的最細微的聲音,熟悉了別人無法熟悉的最細微的人 物;十五年後,地壇的各種面貌、各式存在,早已完完全全、自自然然進入

40 史鐵生,〈想念地壇〉,《我之舞:史鐵生作品精選集》,頁 113。 41 英・Mike Crang 著,王志弘、余佳玲、方淑惠譯,《文化地理學》(臺北:巨流圖書,2006), 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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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他的身心、他的記憶,他融入了地壇的懷抱,地壇也融入了他的生命,因此 到不到地壇,對史鐵生來說已經不是那麼重要的事了,他只要想到地壇,想 念地壇,便能超越形體、超越時空的限制,感受到地壇。 地壇是這樣一個真實存在於俗世,但又有別於俗世的空間;地壇也是一 個不存在於俗世,只存在於史鐵生生命中的空間。地壇收藏了史鐵生的許多 關於喜怒哀樂、悲歡離別的種種記憶,地壇終究也成為史鐵生所收藏的許多 記憶裡最珍貴的一種。

三、結論

如果願意仔細回想,每個人的生命中,大概都有一兩個對自己特別有意 義的地方,這些地方,可能是某個咖啡館,可能是經常與情人約會的地點, 可能是讀過的學校,可能是童年時常去作白日夢的那棵植在故鄉的樹下。這 些地方的大小不一、面貌不一,可是共同的是,它們收藏了我們的過往時間, 它們見證了我們的生命中的某一段歷程,它們使我們感到安心,也讓我們感 受到自己是真切活在這個世上的。我們會在某個時間固定或不固定的時間裡 回去那個地方,也會跟親密的人提起那個地方,那個地方有我們的故事,我 們也擁有那個地方的故事。 地壇之於史鐵生,便是這樣一個地方。 地壇首先是一個「空間」(Space),一個開放的空間,一個遼闊的空間, 一個誰都可以進去的空間,可是自從史鐵生在某個下午無意中進入了這個空 間,這個空間成為收容身心俱疲的史鐵生的一個「地方」(Place)。人文地理 學家認為,當空間對人產生了意義,被人投注了「記憶」與「情感」後,就 不再單純是一個可以被測量、被形容大小的空間,而是成為一個具有故事、 具有名字的「地方」。42地壇之於史鐵生,便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42 這裡舉兩位學者為例。如段義孚(Yi-fu Tuan)認為:「成年人經過長期感受而對地方產生 深刻的意義,每一塊似乎都有神秘意象的舊傢具,甚至牆上的污漬,都可說成故事。……

(25)

從〈我與地壇〉論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透過本論文的分析,可以清楚的看見,地壇既以自身被剝蝕了的老舊建 築,讓史鐵生與之有著頻率相同的命運的聯繫;也以不斷循環的四季,提醒 著史鐵生生命自有其榮衰的過程;還聚集了一些同樣自俗世中暫時逸出的人 們,作為足以慰藉史鐵生的友伴。史鐵生在其中得以暫時放下他的苦難、放 下他的恐懼,乃至於終於願意接受自己、肯定自己癱瘓了的、要終生坐在輪 椅上的身體。此外,地壇也啟發了史鐵生關於生、關於死、關於命運、關於 寫作的深邃哲思,讓他不再像個被俘虜的人質一般,惶惶不可終日。經歷了 地壇經驗的史鐵生,由脆弱變得堅強了,由驚慌變得沉穩了,由躁進變得淡 定了,由怨天尤人,變得深深感激命運的考驗了。地壇之於史鐵生,是空間, 是地方,是同伴,是導師,還是母親。 〈我與地壇〉記錄下了這些種種地壇之於史鐵生而言的意義,因此,它 雖然也寫出了母愛的偉大,也寫出了史鐵生自己得來不易的哲學思考,可 是,它更重要的,是一個完整展示人與空間互動、交流的過程,一個把「空 間」轉化成「地方」的感人故事。 陳思和在《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中,曾專門為〈我與地壇〉闢節討論, 認為它乃是「一篇在當代非常難得的、值得人反覆吟讀的優美散文。……為 文與為人在此才是真正的一體,整篇〈我與地壇〉都是那樣的和美親切,而 又內蘊著一種實在的激情。」43王堯《鄉關何處——20 世紀中國散文的文化 精神》亦言:「在研讀 20 世紀中國散文時,我非常吝嗇地使用『境界』二字。 可是史鐵生的〈我與地壇〉則使我久久體味著『境界』二字。經典並非一定 出自大家手筆,但大家的命名從來都應該以經典之作為基礎;我以為〈我與

成年人的『地方』則是記憶所常降臨的所在」;見氏著《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臺北: 國立編譯館,1998),頁29。Tim Cresswell則認為「地方」一詞暗示了所有權,令人聯想 到隱私和歸屬的觀念,「當人將意義投注於局部空間,然後以某種方式(命名是一種方式) 依附其上,空間就成了地方。」;見氏著,徐苔玲、王志弘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 (臺北:群學出版有限公司,2006),頁19。 43 陳思和主編,《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9),頁340-342

(26)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地壇〉堪稱經典。」44兩人對於〈我與地壇〉所達到的高度、在當代文學史 上的地位都有一致的肯定。然而,若將此文回歸史鐵生的創作脈絡,本論文 認為,〈我與地壇〉恐怕也是史鐵生所有作品中,最重要、成就也最高的一 篇文字了。之所以這樣說,並不是武斷地認為史鐵生的其他作品或者在〈我 與地壇〉之後的創作,沒有比這一篇更好的作品,而是說,如果把史鐵生所 有的作品看成一本書,〈我與地壇〉就像是這本書的主旨、精華,而其他的 所有文字,則像是這個中心主旨的註釋,都是用以補充主旨、或者把主旨解 釋得更清楚、為了主旨而存在的註釋。 史鐵生在〈我與地壇〉裡毫不掩飾地吐露了他的恐懼、記載了他的掙扎, 以及他掙扎、追尋、努力後獲得的解答,他把他的脆弱、他的不想死、想活、 想出名、為了活著才寫作,而不是為了寫作才活著的種種生命中最陰暗也最 隱晦的心事全吐露給地壇知道了,而這些心事是史鐵生連他生命中最親密的 母親都無法吐露的。不是不願意,不是單純害怕增加母親的負擔,而是因為 這些都是「直見性命」的事。 「直見性命」既是懸崖峭壁,也是雙面刃。一方面是享受將自己完全交 出去的快樂,一方面是盡褪武裝、隨時有可能被對方得知弱點的極度危險。 地壇滿足了史鐵生前者的需求,同時又絲毫沒有任史鐵生感到任何後者的威 脅。因為它無言、它寬容,它收藏著所有的秘密,它不憂愁著什麼,它自在 地存在著,十年、百年、三百年、四百年,一直存在於史鐵生的心中,存在 於永恆之中。 如果我們能夠有這樣的理解,便能得知地壇對於史鐵生的意義有多麼重 大。它是史鐵生所有困境的出口,所有疑惑的解答,所有傷痛的撫慰,所有 苦難的救贖。它是修行的正果,它更是天啟。 責任編輯:黃宗潔

44 王堯,《鄉關何處——20 世紀中國散文的文化精神》(北京:東方出版社,1996),頁 144。

(27)

從〈我與地壇〉論史鐵生的地壇經驗

Shi Tiesheng’s Experience of the Temple of Earth: From

The

Temple of Earth and I

Li-mei LEE

*

Abstract

Since Shi Tiesheng’s prose

The Temple of Earth and I

has been

pub-lished, it has received much scholarly attention and many favorable

com-ments. However, most of the research focuses on the author’s description

of maternal love or on his toughness with his handicap and suffering.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the person and the space has been largely ignored.

Thus, this paper explores Shi Tiesheng’s experience of the Temple of Earth

from this perspective. The purpose is to analyze the feelings he had when

interacting with the Temple of Earth (i.e. the special meaning of the

Tem-ple of Earth to him), and to indicate the role of the TemTem-ple of Earth—a

shelter, an inspiration, and a guide. The conclusion suggests why

The

Tem-ple of Earth and I

is of special importance to his works. This paper will

provide more in-depth and more complete understanding of Shi Tiesheng’s

representative work.

Keywords:

Shi Tiesheng,

The Temple of Earth and I

, experience, space,

Yi-Fu Tuan

* PhD Student, Dep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Taipei Municipal University of Education.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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