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述的資料指出，受訪者協商男性凝視的方法，是建構一個論述，
來指認大眾（男性）強調身體的物質性，不同於女性受訪者強調的身體 化氣質。除了上述的協商，在受訪者之中，也時常可以察見另一種協商 男性凝視的方式。許多受訪者在觀看西方文化產品的時候，建構出「西 方的性感是解放的性感」和「臺灣的性感是壓迫的性感」的兩種性主體 位置，透過指出「我的性感是歐美的性感」，來協商她們想像中的霸權 式的凝視：
我覺得這個問題的話我會以亞洲跟美洲性感去詮釋，因為 我個人喜歡看美國影集或時尚，所以我自身對性感定義是露出 健美身材，女生可能是有腹肌，胸部沒有到很大，但她表現自 然，不會去刻意營造，比如擠出來的那種。基本上我覺得臺灣 對於性感的詮釋是擠出很長的事業線，或露出很長很白的腿，
但最重要的就是事業線條（受訪者D）。
我要覺得性感的我一樣會覺得是這個女生的態度很自若，
然後我比較喜歡歐美掛的，就是可能不是特別要擠溝，可是他 們可能穿得稍微比較少或是比較寬鬆，但是他們的那種反應是 非常的［…］愜意的嗎？這樣說（受訪者L）。
許多受訪者提到他們消費西方大眾文化時（美國影集和歐美時 尚），會指認西式的性化是擁抱女體真實的樣子（自若、愜意、自 然），而臺灣（或是亞洲）的大眾眼光就是男性眼光，它期待社群媒體 中性化女體應該是要經過一些美感勞動（aesthetic labor），必須努力雕 琢和修改自己身體的物質性，才能成為社群媒體上理想性化的女體。3
受訪者L 的說明更進一步指出，雖然她區分了「臺灣大眾凝視和男 性凝視」與「西方大眾和她自己的身體理想」之間的差別，但她的身體 影像產製其實是一種妥協的協商。她指出臺灣大眾和男性對於性感照片 的期待是關於身體的物質性（大奶妹或者是大長腿），並且需要雕琢這 些身體（擠溝），然而她喜歡的性感是西化的不雕琢的身體。她的自拍
3 需要注意的是，許多文獻指認亞洲當代性化女體文化本身即是西化的文化，是西
方文化全球化的一環。本研究的資料試著呈現受訪者在消費西方的和在地的裸露 女體文化素材時，如何想像西方裸露的方式是解放的，而想像在地的裸露是壓迫 的，這並不意味本文資料挑戰了上述文獻的宣稱（即：臺灣的性化女體文化受到 西方大眾文化全球化的影響），而僅僅是呈現出臺灣在地閱聽人自身對於各種性 化女體的文化素材的詮釋與理解。
照因而採取折衷的作法，一方面裸露部分的身體物質性（大奶妹、大長
總體來說，綜合來看所有的資料，許多受訪者建構出一系列的性主 體位置，即「臺灣大眾的性感＝異性戀男性的性感＝強調身體物質性的 性感＝壓迫性的性感」、「西方大眾的性感＝女性的性感＝強調身體化 氣質的性感＝解放的性感」。在這兩種性主體位置中，受訪者透過指認 西方的性感是自己偏好的性主體位置，來將自己和霸權式的男性凝視區 隔開來。然而，這並不表示她們所產製的性感自拍照可以完全違反霸權 式男性凝視的期待。她們所產製的影像，在這兩種性主體位置中游移協 商，部份符合了霸權式的男性凝視，部份也挑戰了那些男性凝視的期 待，而加入部分受訪者所指認的反抗的身體細節。
如果說西方的性感被許多受訪者理解為一個解放的性主體位置，那 麼究竟受訪者採用哪些身體實踐，來使自己落入西方的身體此一主體位 置？最常見的作法，是購買西方時裝產品。比如受訪者D 即說明：
（我這張照片）穿著歐美款式泳衣，中間開衩，但基本上 不像臺灣泳衣一樣露乳溝，但還是能看出一點胸形［…］（我 的表情是）模仿歐美明星，用很自然的表情，不會到特別要擺 出性感，而是一種跳躍的感覺［…］其實紅色穿泳衣那張基本 上是歐美款，它完全沒有擠出事業線條，泳衣的形式也不是臺 灣女生愛穿的那種［…］我覺得歐美電影最常出現的場景就是 女主角可能從廁所出來披了一件襯衫或浴袍，通常都白色的，
然後裡面可能就穿著內衣或是什麼出來的，就是很明顯歐美可 能對於性感的一種詮釋方式（受訪者D）。
受訪者Ｄ的說明指出了幾種身體實踐。這包括透過購買西方時裝產 品（購買歐美款式的泳衣）或消費其他西方文化商品（歐美電影），來 確保自己的身體美學與西方身體實踐相符。需要注意的是，在這裡，消 費成為一種反抗男性凝視的策略，將顛覆男性凝視此一對結構的挑戰，
消解在個人的消費選擇當中。此外，消費西方商品成為反抗在地社會大 眾 和 男 性 凝 視 的 手 段 ， 這 也 建 構 了 一 種 階 層 化 的 身 體 地 理 想 像
（hierarchical geographies of the body）。西方（在受訪者之中常提及的 地理參照地點是美國、美洲和歐美）的女體文化，被認為是比在地的
（受訪者中常提及的參照地點是臺灣或是亞洲）文化更為優越和文明。
在地的身體被想像為缺乏解放潛能的、被賤斥的（擠乳溝的）女人，這 種意識形態再製了西方文化和在地文化之間差異的文化資本。想要逃離 在地的大眾和男性凝視，則必須投身跨國的文化階層和權力關係。目前 的西方後女性主義研究指稱，後女性主義的性化再現是一種新自由主義 的陷阱，它是性別和資本權力關係的交織，在本研究中，這種權力關係 還更進一步地交織了跨國文化和經濟資本的落差。這些資料指出了性別 和其他權力關係的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從這些訪談資料看來，
對於西方時裝商品的偏好，指出了對立的西方／臺灣兩種性主體位置。
這暗示的是，當受訪者試著挑戰壓迫的凝視時，需要透過消費西方商品 方能抵達反抗的性主體位置。在這裡，性別與階級和國族權力關係相互 交纏。即便這類抵抗與協商壓迫凝視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被受訪者認為 是一種賦權經驗，這種經驗需要在各種消費行為當中購得，並且是消費 西方商品才能購得，這為此一「賦權經驗」帶來了一個階級化和國族化 的面向。這種西方和臺灣對立的兩種性主體，也打造出一個西方的文明 而解放的身體，和一個在地的、受賤斥的身體，再製了西方文化與本地 文化的文化資本落差。
也因此，臺灣女性的這種性化自拍經驗，和許多西方研究所描述的 經驗不甚相同。和西方的後女性主義文獻相比，本研究的後女性主義文 化實踐更加上了一個後殖民的視角。即，若說西方的經驗研究和臺灣自 拍研究發現的，是性化自拍當中的單一審美凝視，本研究的發現即是：
自拍者試著挑戰這些霸權的審美凝視，而挑戰的方式是，這些臺灣的自 拍者發展出一系列的論述和實踐來指認「壓迫女性的臺灣」和「解放女 性的西方」，從而透過消費西方生活風格來打造自己的身體成為西方的 身體作為抵抗。然而究竟為什麼受訪者會將想像中西方的身體看作是解 放的身體，而在地的身體被詮釋為受壓迫的身體？答案也許能從後殖民 女性主義批評中找到端倪，為臺灣的後女性主義經驗研究加上一個後殖 民女性主義的觀點。
後殖民女性主義文獻指出，性別論述生產過程中，不同國家和文化 之間有其權力差異。當代許多社會中的性別想像，是十分西方中心的。
這些西方中心的想像透過西方大眾文化素材的全球化、西方女性主義主 導的性別運動和全球性別知識生產的西化，向全球輸出一種想像，即
「非西方女人活在比西方更傳統的父權秩序之中，非西方女人等待西方 性別平權擁護者拯救」，傳播一種「文明的、相對平權的西方」和「不 文明的、傳統父權的非西方」的想像，而正是這種想像協助維持了西方 和非西方之間經濟、文化和政治支配關係（Narayan, 2000）。這與本研 究的資料相互呼應。本研究的受訪者透露，她們消費西方的影集、時裝 雜誌等大眾文化商品，產出了西方平權女體／臺灣受迫女體的想像。隨 著這種西方大眾文化素材中「西方文明／非西方傳統」的性別想像由西 方往非西方流動的跨國輸出，這些論述被非西方社會接受。非西方社會 當中與性別相關的慣習、文化傳統、語言等，成為等待西方拯救和改善 的陋習。非西方女人被描繪為「性方面被約束的、被傳統約束的、屬於 家庭的、以家庭為中心的、並且是受害者化的」（Mohanty, 1991, p.
56）。
對受訪者而言，擁抱西方看似是逃離了本地的性別宰制，實則常常 是投入了西方文化霸權對於非西方文化的支配，或者可能是投入了西方
社會中同樣宰制女人的性別秩序。受訪者指出，要實踐反抗的身體，就 必須消費大眾文化商品和時裝產品，強化了西方與非西方之間傾斜的資 本能力，特別是文化產業中的資本累積能力的差異。這都隱約呼應了後 殖民女性主義的批判：在非西方社會建立起「西方的性別文化是較文明 的文化」的信念，實則常正當化並加速西方國家對於非西方國家的政 治、經濟與文化的支配（Ahmed, 1992）。和過往西方後女性主義文獻 相比，本文的經驗資料都為臺灣的經驗加上了一個後殖民的理論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