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劭所存災異遺說中,以服妖、詩妖二項最多。服妖是學者據傳統禮制針對現實所發 生之「奇裝異服」加以批判。然而服飾之改變,除了社會經濟之自然進化外,還有許多文 化因素。如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一方面由於胡俗之浸潤;另一方面亦是爭戰的現實需求。
揆諸漢代,班固《漢書》惟載《左傳》、漢事各 2 例;76司馬彪《續志》10 事中,除 1 例
72 同註 16,頁 124。
73 同註 18,頁 1353。
74 同註 1,頁 1992。
75 同註 18,頁 284。
76 同註 18,頁 1365-1368。
出更始外,其餘皆出漢末。77漢末的服妖現象,有出乎僭禮、炫奢者,王符《潛夫論》云:
今京師貴戚,衣服、飲食、車輿、文飾、廬舍,皆過王制,僭上甚矣。從奴僕妾,皆 服葛子升越,筩中女布,細緻綺縠,冰紈錦繡。犀象珠玉,虎魄瑇瑁,石山隱飾,金 銀錯鏤,麞麂履舄,文組綵緤,驕奢僭主,轉相誇詫,箕子所唏,今在僕妾。78
如 1-3 婦女始嫁時所著木屐作漆畫五采為系即是。更有出於務奇者,如 1-1 之愁眉、墮馬 髻、1-6 駕白驢即是。而靈帝本人好做怪奇之舉,又每引領京都貴戚競為之。可知服妖諸 例所反映者,正是漢末的社會風尚。79至於詩妖,則或受到讖緯影響。
現今學者所定義之讖緯,多本諸張衡之說,80以為乃源乎數術方士之言,81而特興盛 於西漢哀平之際。讖、緯二字,或異?或同?學者界說亦不一。82總體而言,其造作性質 或有二:一種是藉由符應,對於歷史或政事加以推驗,並用以逢媚當朝、干祿取榮者。另 一種則是經師口傳古義,無由得證,乃假託仲尼面貌,申述家法者。83然而以漢儒引述讖 緯的現象觀之,讖、緯往往混用不別。84東漢光武帝宣布圖讖於天下後,讖緯更得以與經 書平起平坐。儒生論學議政輒引讖緯為證,即便政府詔書亦明引讖緯為法。85除少數如桓
77 同註 1,頁 3270-3273。
78 漢‧王符著,汪繼培箋,彭鐸校正:《潛夫論箋校正》(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130。
79 可參李劍國、孟琳:〈簡論唐前「服妖」現象〉,《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第 59 卷 4 期(2006 年 7 月),頁 427-430。
80 同註 1,頁 1911-1912 載張衡〈禁絕圖讖疏〉云:「立言於前,有徵於後,故智者貴焉,謂之讖書。
讖書始出,蓋知之者寡。自漢取秦,用兵力戰,功成業遂,可謂大事,當此之時,莫或稱讖。若夏 侯勝、眭孟之徒,以道術立名,其所述著,無讖一言。劉向父子領校祕書,閱定九流,亦無讖錄。
成、哀之後,乃始聞之。……往者侍中賈逵摘讖互異三十餘事,諸言讖者皆不能說。至於王莽篡位,
漢世大禍,八十篇何為不戒?則知圖讖成於哀平之際也。」
81 陳槃:《古讖緯研討及其書錄解題》(臺北:國立編譯館,1991 年),頁 251-256 云:「讖緯本身與方 士思想性行,密合如此;而方士之託圖讖,書史復著明文:然則方士造託讖緯,塙乎其不誣矣。……
讖緯雖不盡出於方士,然實方士作俑有以啟之。此其受方士之影響,雖謂之間接出於方士,無不可 也。」
82 同註 52,卷 6,頁 60-61 指出:「儒者多稱讖緯,其實讖自讖,緯自緯,非一類也。讖者,詭為隱 語,預決吉凶,《史記‧秦本紀》稱廬生奏錄圖書之語,是其始也。緯者,經文支流,衍及旁義。」
其中緯書,便舉伏生《尚書大傳》,董仲舒《春秋‧陰陽》為證,並認為後人將緯書與讖合而為一,
連類而譏,並非正確的作法。
83 漢‧王充著,黃暉釋:《論衡校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頁 1063-1064〈實知〉
篇提及:「孔子將死,遺讖書。……又曰:『董仲舒亂我書。』其後,江都相董仲舒,論思《春秋》,
造著傳記。」則顯然董氏後輩之公羊學者亦參與讖緯的造作。
84 同註 81,頁 148 云:「今按讖、緯、圖、候、符、書、錄,雖稱謂不同,其實止是讖緯;而緯復出於 讖。故讖、緯、圖、候、符、書、錄,七名者,其於漢人,通稱互文,不嫌也。」
85 同註 1,頁 111 載明帝永平八年(65)日食詔云:「日食之變,其災尤大,《春秋》圖讖所為至譴。」
譚、鄭興、李育、張衡等學者反對外,「儒者爭學圖緯,兼復附以訞言」,86讖緯幾已成為 東漢學者公認之顯學。讖緯內容既沿襲方士星占、測候之術,亦摻雜入儒生經說古義,成 為經說與數術雜糅的面貌。則其對於同樣出自經典且具有占驗風格的災異說,便展現出強 大的滲透力。日原利國即認為:
在西漢哀平之際,李尋、解光等人的災異詮釋已有預言化的傾向,這正是受到夏賀良 等人圖讖之說的影響。致使東漢災異說逐漸與讖緯說混同,並日益傾向咒術式的預言 占候。87
故東漢災異學者中,學主公羊的王輔、徐穉;取法洪範五行的楊賜、謝弼,以及京氏易學 的樊英、郎顗等災異學者無不引讖為證,足見東漢災異學深受讖緯影響。88應劭災異說既 不似何休有墨守公羊的考量;則其受讖緯所影響,應屬合理。如《風俗通》曾明引《春 秋運斗樞》、《禮含文嘉》,89暗用《春秋元命苞》、《孝經援神契》,90雖諸說蓋本諸
《白虎通》,但足見應氏並不排斥讖緯。「詭為隱語,預決吉凶」的讖,預言是其最大 的特徵。在哀、平以前,如《史記•趙世家》記載秦繆公所傳下關於晉國國運的「秦讖」,
91以及秦代「亡秦者胡」、「今年祖龍死」等,92並不以歌謠、韻語的形態流傳。但在兩 漢之際,如「劉秀發兵捕不道,四九雲集龍鬥野,四七之際火為主」(或作「劉秀發兵捕 不道,卯金修德為天子」)、「劉氏復起,李氏為輔」(或作「荊楚當興,李氏為輔」)
等,則開始出始整齊的句式,光武以後更是如此,如章帝元和二年詔引《河圖》「赤九會 昌,十世以光,十一以興」即是。93相對地,司馬彪《續志》凡錄詩妖有 12 條,形式大 抵以童謠方式呈現,帶有濃厚的預言色彩。童謠由來古遠;但作為帶有預言色彩的童謠,
最早見於西周宣王時「檿弧萁服,實亡周國」;94班固〈五行志〉載有東周童謠(詩妖)
3 條;元、成二帝 3 條;而《續志》12 條詩妖中,桓、靈二朝便占 8 條。何以童子的歌謠 具有這種預占的力量?據《論衡・訂鬼》云:
86 同註 1,頁 1911〈張衡列傳〉語。
87 (日)日原利國:《漢代思想の研究》(東京:研文,1986 年),頁 73。
88 同註 46,頁 301-302。
89 同註 16,頁 2-3〈皇霸〉。
90 同註 16,頁 19〈皇霸〉、356〈祀典〉。
91 漢‧司馬遷:《史記》(臺北:洪氏出版社影印,1974 年),頁 1786-1787。
92 同前註,頁 252、259。
93 同註 1,頁 1202。
94 同註 18,頁 1464-1465。然此條班固因文云「檿弧」而歸諸射妖,並不在詩妖之內。
天地之間,妖怪非一,言有妖,聲有妖,文有妖。或妖氣象人之形,或人含氣為妖。象人 之形,諸所見鬼是也;人含氣為妖,巫之類是也。是以實巫之辭,無所因據,其吉凶自從 口出,若童之謠矣。童謠口自言,巫辭意自出。口自言,意自出,則其為人,與聲氣自立,
音聲自發,同一實也。
世謂童謠,熒惑使之,彼言有所見也。
世謂童子為陽,故妖言出於小童。童、巫含陽,故大雩之祭,舞童暴巫。95
杜預針對《左傳》僖公五年傳所見童謠,注云:
童齔之子,未有念慮之感,而會成嬉戲之言,似若有馮者,其言或中或否。博覽之士、
能懼思之人,兼而志之,以為鑒戒,以為將來之驗,有益於世教。96
二者皆賦予小童之怪誕言辭神祕色彩,認為其與巫辭相仿。《論衡》更指出其或與熒惑有 關,《搜神記》便曾記載三國吳地有小兒自稱「我非人也,乃熒惑星也」的怪談。97故《晉 書•天文志》亦云:
凡五星盈縮失位,其精降于地為人。歲星降為貴臣;熒惑降為童兒,歌謠嬉戲;填星 降為老人婦女;太白降為壯夫,處於林麓;辰星降為婦人。吉凶之應,隨其象告。98
蓋五星之中,熒惑或因其色紅而顯,最為古人所懼。凡其行宿,乃至於逆行,99多有占候。
而熒惑具象人形化的童子,便成為代言吉凶之徵兆。因此中國政治學中謠諺(特別是童謠)
便具有一定的神祕徵驗,宋代劉敞〈論災變疏〉猶有「觀天意於災祥,詳民情於謠俗。因 災祥以求治之得失,原謠俗以知政之善否」100之說法。其實發展到東漢,讖言、童謠從功 能及形式上,界限已日益模糊。明代郭子章《六語》曾針對前人編纂謠諺之失,試圖將謠語
95 同註 83,頁 939-942。
96 舊題周‧左丘明傳,杜預注,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1960 年,阮刻十三 經注疏本),卷 12,頁 24。
97 同註 57,頁 113。
98 同註 3,頁 320。
99 行星逆行,今人已知是吾人觀測火星時,因地球公轉周期較火星快,故在行星視運動上,便會產生 追過火星的狀況。古人尚未悉知其理,因此對星辰「不進反退」的現象,多有疑懼。
100 宋‧劉敞:《公是集》(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84 年,叢書集選本),頁 386。
與讖語分開。101但亦有如賀欣反而將卜辭、童謠、緯書、怪異現象等皆定義為「讖言」。102 串田久治詳細分析中國的謠(童謠)與預言發展,分為四個階段:有災異說以前的謠、災 異說影響下的謠、讖緯說隆盛期的謠、和熒惑結合的謠。其中第二階段在昭、元之間,為 原始的預言與災異說結合的謠;第三階段則在西漢成帝至後漢,乃為謠最興盛的時期。103 串田久治進一步分析:
災異說的本來精神是監督君主的行為、限制君主的權力和抑制政治的腐敗,但是當為 封建統治作論證的讖緯逐漸取代了災異說之後,災異說的本來精神便由「謠」繼承下 來。從西漢後期開始,以隱射形成批判社會政治的「謠」逐漸流傳開來,並且 取代以往盛行的那種與災異說相結合的預言。這種具有社會批判性質的「謠」
的出現,與讖緯取代災異說的時間大體一致。104
即認為:這類政治批判的童謠,其形式與作用實與讖言相當,其發展時間亦正是讖緯滲透 災異說之時。童謠原不為預言而生,這點由楊慎、杜文瀾等人所編採的《古謠諺》中可得 到證明。但是在漢代《洪範五行傳》的推波助瀾下,災異學者便會試圖由童謠中尋其占驗 的線索,如此一來童謠就不再是單純「或中或否」的「嬉戲之言」,而更可成為士人批判 社會現象所操弄的文學體裁了。從這點來說,率多出於造作的讖言,亦復如是,只是一託 童子;一假符命。光武宣布圖讖雖說是抬高讖緯的地位,以合理化自己的政權;但另一層
即認為:這類政治批判的童謠,其形式與作用實與讖言相當,其發展時間亦正是讖緯滲透 災異說之時。童謠原不為預言而生,這點由楊慎、杜文瀾等人所編採的《古謠諺》中可得 到證明。但是在漢代《洪範五行傳》的推波助瀾下,災異學者便會試圖由童謠中尋其占驗 的線索,如此一來童謠就不再是單純「或中或否」的「嬉戲之言」,而更可成為士人批判 社會現象所操弄的文學體裁了。從這點來說,率多出於造作的讖言,亦復如是,只是一託 童子;一假符命。光武宣布圖讖雖說是抬高讖緯的地位,以合理化自己的政權;但另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