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無才便是德」,中國封建社會中的傳統禮教,要求女性在家相夫教子,
不得出外拋頭露面。一九○三年,清末所頒訂的〈蒙養院與家庭教育章程〉應是中 國近代有關女子教育最早的政府規定,明文女子應在家學習女孝經、女四書、烈女 傳等,或可學習其他維持家用之書、算知識。當時,官方認為女子上學有違「中國 男女之辨的傳統」,並有沾染西方「自行擇配」、「蔑視父母夫婿」之風,故遭禁 止。直至一九○七年,〈女子小學堂章程〉,其中規範課程不許違背「中國懿德之 禮教」,勿使女學生「沾染末俗放縱之氣息」,以培養「貞靜、慈淑、端儉」的賢 妻良母為目的,同時女子不得與男子同校,更無權接受高等教育。上海雖是中國較 先接受西方現代化觀念的城市,第一所女子學堂「裨文女孰」早於一八五○年由美 國聖公會成立,也要到一九一六年才有私立大同大學招收女大學生(上海婦女志編
纂委員會,2000)。那麼,在這樣保守、封建的環境中,可以在一九一五年的「英 美香煙公司」月份牌廣告畫中被公開展示,還綁著小腳的女子是誰呢?洋商企業捨 棄西方美女、騎士、風景、靜物、甚至宗教畫,為了入境隨俗而選用的「中國美 女」是誰呢?她絕非一般閨秀婦人,而從其穿著得知,她也並非是西化已深的現代 女性。在那樣的時空中,她應是以拋頭露面維生的賣笑女子,而一般大眾也接受其 展示自身等舉止的妓女。7
比對同一時代上海留下來的一些攝影照片,有一張「詩妓:李萍香」的人物 照,無論人物容貌、穿著打扮與姿態都與前述廣告畫十分相似:
圖六:詩妓:李萍香
(資料來源:薛理勇,1996: 387)
圖五與圖六中的女人形象在展現的風格上幾乎如出一轍,由攝影師、畫師特別 安排的手中花朵、盆景,以及華麗的織錦服飾,說明了當時的審美觀念。足見洋商 入境隨俗而採用的女性圖像,受到上海當地民眾歡迎。不論「英美香煙公司」廣告
畫中的女子是否為李萍香,值得注意的是,這樣公開展示、光鮮包裝下的女性,原 是上海特有的現象」(葉曉青,1998: 144)。事實上,晚清民初的高級妓女,不但 是「第一批在社會上自謀生存的『打工女郎』,當時能在社會上拋頭露面的女子也 只有她們,所以,妓女自然地要承擔社會所需要的公共關係的責任。」(許敏,
1998: 120)因此,清末民初的上海通俗小報將高級妓女視為名人,討論她們的服飾 或文采,也就不足為奇了。在上海小報中,詩妓李萍香就曾被稱為宋代女詞人李清 照的現代寫照,被塑造成有文采的「好女人」(Hershatter, 1997)。
民國之後,社會急遽變遷,封建貴族式微,領導時尚潮流者,不再是昔日的王 公貴族,而是活躍於社會的婦女,其中青樓妓女即是當時女性流行的指標之一(吳 昊,2006)。根據 Hershatter(1997)的論述,作為移民城市的上海,至三○年代 時,妓女人口已高達十萬人,幾乎每十三名女性中就一名是妓女,比例為國際都會 窮」(吳昊,2006: 44),批評這些女性僭越階級,奢華炫耀,但在當時以上海為 主的商業文化裡,她們卻被視為有文采、經濟自主、活躍於社交圈的女性,而西方 資本家入境隨俗,藉她們的魅力與話題來販賣商品,也就不足為奇了。從廣告畫的 女性形象展現來看,女性主體性的實踐已經超越彼時傳統的道德規範框架。一九一
○年代,上海女性地位在華洋交錯、封建傳統與西方資本轉換的時空中漸漸取得主
動。而「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封建思想,反而在資本主義帶來的通俗文化中褪色 了。
於是,一九一五年的這張「英美香煙公司」廣告畫中的女性圖像符號指涉,不 能被單純視為只是綁著小腳,被封建傳統觀念以及資本主義框架限制住的保守東方 女性∕中國上海,而是具顛覆能量、準備溢出框架之外的主體性意涵。也真的在不 久之後,一九一九年五四運動後,大學終於開放女禁(吳相湘,1998)。
一九一○年代的月份牌廣告畫中的女人除了名妓之外,尚有男扮女裝的京劇演 員(如梅蘭芳)(卓伯棠,1993)。不過,在廣告畫中採用「男扮女裝」肖像的商 家,包括「廣生行」、「協和貿易」、「福安人壽」等公司,卻多為華人企業。這 似乎暗示著華洋相較之下,華商對於女性圖像的概念仍然保守,依舊奉行封建體制 中壓抑女性的戲曲男優傳統。然而,不論是女妓或是男優,他們都是華人封建傳統 士大夫觀念裡,供男性消費的對象,這可說明在當時的中國,具有經濟能力的仍是 以男性為主。
自由開放的經濟市場引導著人心思維的改變。一九二○年代開始,廣告畫中的 女人形象也隨著大眾口味與價值觀急速變化。一九二四年「上海太和大藥房」的廣 告畫中的女性已經穿著高跟鞋、改良式的旗袍上衣,洋裝百摺裙,頂著新式捲髮型 了(圖七)。8 從圖七、圖八看來,扇子應該是一九二○年代上海女性的時髦配 件。一九二七年「林文烟」的香水廣告畫中(圖八),我們可以發現,這個以女性 消費者為主要訴求的廣告畫,不再只是用風景或花鳥來陪襯畫中女子,畫面中央視 覺焦點所在,正是輕倚書架、穿著改良式旗袍令曲線畢露、打扮入時的華人女性。
女人與書並置,彼時應是個受到普遍接受且歡迎的圖像,更是令具有經濟消費能力 的女性嚮往的意象。購買這樣的商品,心理上能與受過教育、有文化素養、時髦的 女性同步於流行文化中,正是此幀廣告畫的消費心理訴求。
圖七:上海太和大藥房廣告 圖八:林文煙花露香水廣告
(資料來源:吳昊等人,1994: 16) (資料來源:張燕風,1994: 46)
一九二○年代的上海社會急速變化,尤以五四之後改革風氣大盛,纏足、娼 妓、納妾被知識分子視為封建惡習陋規,在女學大興以及西方引進影視娛樂的潮流 下,高級妓女從廣告畫與大眾流行文化中褪色(Hershatter, 1997)。有「詩妓」之 稱的李萍香也自妓院退休,開起畫室(薛理勇,1996)。漸漸地,隨著電影產業的 發達,廣告畫中的女性圖像轉變成演藝人員,開始扮演起女學生(例如「陰丹士林 布」手拿書本的系列廣告畫),或是愛好運動與大自然的活力女子、享受西式現代 生活或養育健康子女的現代婦人。如下二圖:
圖九:回春堂健胃固腸丸廣告 圖十:上海中法大藥房廣告
(資料來源:吳昊等人,1994: 26) (資料來源:張燕風,1994: 29)
如圖九所示,一九三一年的「回春堂健胃固腸丸」廣告畫中,圖中的女人已經 不再像之前的含蓄、內斂。雖然仍是以中國女性為模特兒,在穿著打扮、配件飾物 上都已非常西化,姿態表情也十分自信大方。畫中背景是一個西式的起居室,壁 爐、水晶燈、沙發、主人畫像等,都在營造一種富麗、繁華、時髦的氛圍。這個時 期的廣告畫,除了描繪現代理想家庭生活環境的之外,也有許多以跳舞為主題的廣 告畫,如「無錫懋倫綢緞莊」、「菊牡丹牌蚊蟲香」等。顏色鮮豔、剪裁貼身、開 衩露背的改良式旗袍,還有佈置華麗寬敞的舞廳,均可視為當時上海享樂、奢靡的 潮流指標。
至於圖十「上海中法大藥房」的現代美女划船圖,可說是「上海月份牌廣告」
畫最興盛高峰期的運動系列代表。不論是游泳、網球、騎馬、高爾夫、騎腳踏車,
甚至是航空飛行,一九三○年代廣告畫中的女性圖像,不但不再嬌弱斜肩、小鳥依 人,反倒是身材健美、愛好運動;事實上,當時關於西方的「健康美」,伴隨著
「強國保種」、「體育救國」等愛國論述,逐漸在變動中的中國社會生根發芽(游
鑑明,2008)。就算在男性畫師刻意的安排下,微露的酥胸並不是當時人人可接受 的尺度,我們卻可發現在短短十年內,社會對女性的審美眼光逐漸轉變成西方標 準,足見消費者對於女性身體已有相當不同的看法(吳相湘,1998)。
事實上,趨近於人民生活、貼近大眾文化的月份牌廣告,其中的女性圖像除了 提供視覺消費外,也充分反映了那個年代的價值觀與審美觀(陳青佩,2004)。尤 其,當越來越多的女性擁有消費能力,廣告商絕不可能大量使用會得罪女性消費者 的女性圖像。西式物件代表了現代化,華麗裝飾指涉了享樂,而身材的健美展現是 獨立自信的表示;這些都是三○年代月份牌廣告畫中帶給人們嚮往與渴望的人、
事、物。彼時女性不再只是男性從屬、被動而需要保護的第二性,至少,從廣告畫 中的女性圖像,我們看到自信、積極、主動的女性在當時是受到歡迎的。當時曾赴 上海的台灣文人,曾經描寫上海女人「…活潑、非我台灣女性之望塵所能及者、她 們能登台演講、做愛國運動、婦女解放運動、能文能武、巾幗英雄……」(徐坤 泉,1998: 214-215)。甚至將「女人」視為上海的象徵:「上海是女人的天下,她 們是春神、創造真上海的春景、無論街頭巷角、若失了女人的形跡、就變成寂寞枯 澀的地方……」(徐坤泉,1998: 243-244)。
據此,我們不難推論,在當時的上海,女性經濟能力的取得與女性主體意識的 提升幾乎是同時發生的。過去的研究者,將此一時期月份牌廣告畫中的女性圖像,
大多視為商品物化、性化女性身體的指涉(沈淑綺,1999,2005)。然而,根據上 述分析,「女性」之為廣告圖像,並非只是一個單純的消費或慾望對象。在資本主 義入侵、自由經濟市場的刺激下,中國的女性因為投入生產、取得經濟權,在一九 三○年代的上海獲得了史無前例的女權地位--經濟自主、思想獨立、身體開放。
大多視為商品物化、性化女性身體的指涉(沈淑綺,1999,2005)。然而,根據上 述分析,「女性」之為廣告圖像,並非只是一個單純的消費或慾望對象。在資本主 義入侵、自由經濟市場的刺激下,中國的女性因為投入生產、取得經濟權,在一九 三○年代的上海獲得了史無前例的女權地位--經濟自主、思想獨立、身體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