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以日文為閱讀主流的社會中,只有傳統文人會讀漢文讀物,但短短數 年間,不分階級,人人閱讀連環圖畫,似乎成了一種全民運動,何以如此快速 的變化?它流行的因素為何?它為社會帶來何種風貌?
(一) 不分老幼全民閱讀
上海連環圖畫輸入臺灣後,真正開始流行的時間,應是在1947年上半年,
開始注意這種社會現象的是楊乃藩,他在〈小人書到臺灣〉[82]一文中形容這種 盛況似乎是一時之間流行起來的:「我在臺北發現小人書,還只是幾星期來的 事情,可是其不脛而走的盛況,卻也不亞於各地。在我寓所附近的一個小人書 攤上,前幾天還門庭冷落,現在則應接不暇,走過一些商店,常看見店員們、
老闆們、老闆娘們坐在那裡專心閱讀。我的一個鄰居,一天就陸續借了五部。
本省同胞識字的比較普遍,所以小人書的觀眾也特別多。」由這描述即可發現 它的閱讀者也不僅止小孩,連大人也在看,幾乎到人手一冊的地步「它風靡一 時 的 力 量 , 恐 怕 比 任 何 一 種 書 籍 普 遍 而 迅 速 ! 男 女 老 幼 , 貧 富 貴 賤 , 各 階 層 間,都有它的信徒,熱鬧都市,窮鄉僻壤,全國各地,都有它的踪跡,雖然表 面上不登大雅之堂 ,可是潛力之大,著實可以驚人!」由此可見當時連環圖畫 流行的不但速度很快,而且非常普及。
[82] 該文對連環圖畫書仍慣用「小人書」稱法。楊乃藩,〈小人書到臺灣〉,《新生報》,1947.7.25,
2 版。
到了1948年,看連環圖畫的人越來越多,報紙的批評也隨之增加,《公論 報》於1948年3月4日刊登〈社論:為兒童準備讀物〉認為是因為兒童殷切的需 要讀物,才會造成連環圖的風靡,為兒童準備正當的讀物,才能改變兒童沉迷 連環圖畫的現象;同年4月14日《公論報》的〈文化的厄運〉一文中批評從上海 輸入的這些書,對臺灣讀者來說根本是一場文化的厄運[83];而黃玄的〈連環圖 畫〉則刊登於1948年7月的《公論報》上,他說道:「近來上海的連環圖畫,風 行到臺灣來了。每個街頭,總看見一群一群的孩子們,圍住小小的書攤,在那 兒全神貫注地翻閱書。看他們那副津津有味的樣子,就可知它的魔力,是如何 之大了。」[84]閱讀連環圖畫的不僅是兒童,也包括成人,甚至連警務處都要求 各縣市警察局,「嚴禁警察人員非公務上閱覽連環圖畫。」[85]就可以想見當時 連環圖畫這股流行風潮,不亞於六○年代電視布袋戲風靡臺灣的狀況。
為什麼連環圖畫有這麼多人閱讀?探討連環圖畫在戰後初期造成一股流行 的原因,我們可以從兩方面來看:首先,就讀者需求來說,在日文與中文閱讀 環境的轉變中,能以簡單的文字,配合大量圖畫,就能達到快速閱讀的目的。
根據楊乃藩的說法是臺灣戰後,推行了將近一年的國語,其普及程度,大家都 在搖頭,不但寫作能力不夠,就是最起碼的閱讀能力也是收效極微。一般臺灣 同胞所看的書籍還是日文書,對於中文書仍是不易接近。[86]而連環圖畫為一般 人接受的原因,連環圖畫以圖畫為主,並附以淺顯簡單的文字,份量又輕薄短 小,閱讀不需要花很長的時間就迅速地看完一冊,讓閱讀者在看的過程中比較 有成就感。
其 次 , 就 連 環 圖 畫 本 身 屬 性 而 言 , 它 不 僅 是 一 種 媒 介 工 具 , 本 身 也 是 一 種娛樂工具。連環圖畫原本屬通俗文化,通俗文化的特色,在於所展示的文字 策略、詞語塑造、敘事模式、主題突顯等,都必須是通俗風趣、淺顯易懂,以 最簡單明白的形式出現。這些通俗易懂的連環圖畫以講故事的方式進行,比起 枯 燥乏味的說教式宣導品或政論社評來得趣味多了。即使有中文字也並不難閱 讀,因為日文中即有不少的漢字,即使不知道國語的發音也能以日語唸出來。
[83] 姚馳原,〈文化的厄運〉,《公論報》,1948.4.14,3 版。
[84] 黃玄,〈連環圖畫〉,《公論報》,1948.7.3,6 版。
[85] 同註 50,頁 202-203。
[86] 同註 82。
而許多連環圖畫取材又是章回小說及武俠小說,章回小說的內容廣為一般 人所耳熟能詳,主旨不外宣揚忠孝節義,發揚舊道德、舊思想,加上特別強調 忠奸、善惡、是非的辨別,往往歸結於因果報應,所以能迎合一般閱讀者的心 理;由這類小說衍生出的戲曲、唱詞,又是許多人舊時的記憶,因此傳統章回 小說自有一定的讀者羣,除了休閒娛樂外,也是在緬懷一個舊的時代。
而武俠連環圖畫之所以受到歡迎,據林柏州的說法是,武俠連環圖畫中存 有四種情境:中國武功神化想像、正邪二元對立的劇情、天下以武論尊的武學 論述及套用中國改朝換代紛擾不安的歷史場景。[87]這四種情境符合閱讀者的精 神寄託,尤其失業與生產惡化是戰後世界的通病,工作機會難覓,生活水準降 低,生產數額減少,公營企業效率不夠[88],社會經濟蕭條,人心苦悶,寄寓書 中對公道與正義的希望,在複雜的社會經驗中,以正邪對立二元論述予以簡約 化。而天馬行空的武俠世界讓人脫離現實,以俠客、武術表達認同趨向,豐富 自己的想像空間;這些連環圖畫新鮮刺激的武俠打鬥畫面,在虛幻與現實交錯 的世界中,讓人從被壓迫的現實生活中得以紓解,所以它的休閒屬性,與娛樂 功能非常明顯。而當時生活環境、經濟條件都仍屬困苦的階段,娛樂消費產品 少之又少,別無其他大眾化娛樂可供選擇,低成本、低消費的連環圖畫會普及 流行,似乎成了一種必然的趨勢。
(二) 街頭巷尾租書攤林立
連環圖畫的傳播會深入社會每一角落,與連環圖畫的流通管道有莫大的關 係,它有別於一般圖書販售經營的方式,許多是以租賃方式提供給閱讀者,便 宜的租金是連環圖畫流行起來很重要一項因素。
臺灣有租賃書的行業由來已久,但所租的書是以臺灣及福建漳泉一帶所盛 行的七字唱書[89],即歌仔冊為主;不但臺灣有這種出租唱本風氣,其他地區也 有這種行業,只是各地區租賃唱本有別。在印刷業不發達的時代,所出租的大 都是鈔寫唱本;在北京賣蒸食的饅頭鎮(俗稱蒸鍋舖),所兼營的副業,就是
[87] 林柏州,「香港武俠漫畫所透顯的中國性與後殖民狀況」(臺北: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研究所碩士 論文,2005),頁 38。
[88] 〈社論:兩種尺度〉,《公論報》,1948.1.24,3 版。
[89] 「七字仔」,源於漳州的民間小調「四空仔」,因七個字一句,所以稱 之為「七字調」或「七字仔 調」或「歌仔調」。它是臺灣民間歌謠中,流行十分廣泛且最具變化的一個唱腔曲牌,也是歌仔 戲最重要的唱腔。
鈔寫唱本租賃給人家看,差不多每一家饅頭舖都有這種業務,雖不知早始自何 時,但直到光緒34年(1908),仍持續這種風氣。[90]而上海主要租賃的,是盛 行於江浙一地區的蘇灘、五更調[91]之類的唱本。因此租書這種行業歷史由來以 久,卻因連環圖畫的大量出版才突然興盛行起來。
租 書 會 從 過 去 的 唱 本 變 成 連 環 圖 畫 , 根 據 阿 英 在 《 中 國 連 環 圖 畫 史 話 》 中的說法是,文益書局出版了第一本石印連環圖畫書之後,姚文海、蔣春記兩 家也跟著仿印,但由於資金不充裕,無法出齊全書再販售,因此,想出了租書 的辦法,在書攤、書店都可以租到,且租金便宜,因此,看的人越來越多,遂 造成一股風氣[92],上海的租連環圖畫的書攤早於臺灣,據茅盾描述1932年上海 租的狀況是:「上海的街頭巷尾像步哨似的密佈著無數的小書攤」、「記得是 五、六年前罷,上海這些街頭巷尾的小書攤上主要的還是些蘇灘、五更調之類 的唱本;連環圖畫小說絕無僅有。到現在(該文發表於1932年),則從前居於 主要地位的唱本已經退居於一角,有些攤子上簡直沒有。」[93]可見在1932年時 連環圖畫已建立了自己的發行網,並很快地在上海風行起來。據李殿魁教授回 憶上海租書攤的情形是:當時上海很多弄堂口,都會有小人書攤,所謂「小人 書」,指的即是連環圖故事書,這種書每面一張畫,人物花草,山川河嶽,盡 在圖中,大約一兩百頁一本,十來公分左右,四四方方的,一套故事總有十幾 二十本,由於愛看的都是小孩,因此也被稱作「小人書」;這類小人書琳琅滿 目,應有盡有,書中人物動作、對話一應俱,全不但小人愛看,大人更愛看。
身上有錢,可以一套兩套租回去躲在屋裡看,錢不夠,老板也預備了一些小板 凳,讓小朋友坐著臨時租了當場看,比租回去便宜多了。[94]
而 戰 後 臺 灣 的 租 書 種 類 仍 存 在 兩 種 : 一 是 過 去 盛 行 於 臺 灣 及 福 建 漳 泉 一 帶的七字唱書;另一種即是上海出版的連環圖畫書。但當時七字書的數量已不
[90] 李家瑞著,張靜廬輯,〈清代北京饅頭舖租賃唱本的概況〉,《中國出版史料補編》(北京:中華 書局,1957),頁 134。。
[91] 蘇灘是一種蘇劇,蘇州地方戲,前身是一種戲曲清唱體的曲藝—蘇州灘簧,簡稱蘇灘。民間小 調名。又稱「五更曲」、「嘆五更」、「五更鼓」。歌詞共五疊,自一更至五更遞轉詠歌,故又名「五 更轉」。此調起源較早,用調亦甚廣。南北朝時樂工採自民間,被列為相和歌辭清調曲之一。
[92] 同註 15,頁 27。
[93] 同註 38,頁 292。
[94] 李殿魁序,蔡志忠著,〈序-小人書的誘惑〉,《後西遊記》(臺北:時報文化,1993),頁 1。
多,真正多的還是連環圖畫的書攤。[95]
臺 灣 租 書 業 的 發 展 迅 速 , 也 是 因 為 租 金 便 宜 , 比 買 書 負 擔 輕 , 當 時 書 價 昂貴,一般人根本買不起,就連學生的教科書也太貴一般家庭都不堪負擔;小 學生除課本之外,很難看到一本別的書。真正適合兒童閱讀的圖書少的如鳳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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