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國國族主義的興起
當我們把時間拉回清中葉之後，除了沈葆禎上摺、官方的翻案之外，清末興 起的反滿革命風潮，也同樣把鄭成功的歷史地位推向高峰。革命黨機關報《民報》
中，大量以鄭成功為標題，極力推崇，如稱其「與逆胡抗戰……其吾國英雄鄭成 功……」84。匪石的《鄭成功傳》，應為 1900 年庚子之後，在日本留學發表的作 品，為用作鼓吹民族主義的宣傳品85。匪石寫作前正值甲午戰爭及庚子拳亂。他 稱鄭成功為：「以光復中國為主義、以戰勝非民族為目的者也」86。要注意的是，
在這裏稱「中國」、「吾國」同時帶有兩種意思：其一為「非滿人，乃漢人之漢人 國」；其二為「與外國相對的本國」。前者還停留在中國型華夷思想，「現代之前」
的胡漢對立觀念上；後者之意義明顯已導入「現代民族國（nation）」的概念87。 於是兩者混合而成「相對於外族外國的漢人民族國」這種夾處於前現代與現代之 間的概念。要之，伴隨著反清革命及外強侵侮，評價鄭成功的民族英雄意涵已經 轉成雙重的：抗滿及禦外。而隨著清末國勢陵夷，確立以「國族」作為「民族國」
建立之主體，已成不可抵禦之勢。梁啟超之〈新史學〉高倡史學革命，以鼓吹國 民革命，建立「國民史學」。1903 年，蔣智由觀察到，由於時代潮流的影響，許
84 見吳正龍，前引書，pp253-254。
85 匪石著《鄭成功傳》，收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1995，《鄭成功傳》，南投：省文獻會。該書 弁言，頁 3。
86 匪石，前引書，頁 87。
87 匪石，前引書，頁 71：「下之人既以召外族戡內亂為慣技（意指吳三桂），翻觀吾國民乎，又 懵懵不知民族主義為何物」。頁 96-97：「誰謂中國民無民族觀念？三寸之舌，一尺之紙，填塞夷 夏。……而奈何未聞有以民族立國也？……而鄭氏…提單弱之國民軍，以與數萬萬順民摶戰於危 巢之下，夫安得不敗？」。頁 115-116：「凡國之大患，莫無國民若。國民者，國之幹也。使有國 民，雖無國而亦國。」
多隱晦的歷史人物「伴民族主義之發生而復活」。他的實例有二，一為黃帝，另 一即鄭成功：「鄭成功之行事，亦漸照耀於中國人之眼中，而數為一代之人傑。88」
但這樣的風潮，在 1911 年中華民國成立後是否還存在、甚至是否更進一步 發展呢？有論者指出，1930 年代，因為日本的侵華，鄭成功的中國民族英雄地 位更進一步確立，在國民政府的民族精神教育中被突顯，甚而被視為中國全民的 民族英雄89。不過因為筆者缺乏史料的考察，其詳情尚不得而知。然而，由本章 第二節論及日本的例子，可以看得出來，在台灣的日本政府對鄭成功的塑造與尊 崇是一回事，在中國，對鄭成功「民族氣節」的尊崇又是另一回事。可以這麼說：
在二十世紀前半葉，日本式的鄭成功和中國式的鄭成功，呈現截然不同、而且是 完全不相關的發展。中國國族主義的興起，把異族欺陵下的反抗者高舉，成為國 勢積弱、救亡圖存的代表性人物。民國建立以後，內有軍閥據地自王、外有列強 虎視耽耽，國勢並不因為號稱「共和」的民國建立而有富強之狀。我們很好奇在 這段時間內，鄭成功被如何看待。但這並不是本論文的重點，故存而不論。
二、中華人民共和國──侵略式的國族主義
我們再將時間拉到 1949 年，國民政府被共產黨打敗來台之後，依照上一節 的考察，鄭成功以台灣為根據地反清復明的史實，無疑被政府及史家拿來做為鮮 明的比喻，只是對象不同而已。鄭成功在台灣的地位崇高自是毫無疑問，然而，
同時期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鄭成功的概念又是如何發展的呢？
88 轉引自沈松僑，1997，〈我以我血薦軒轅－黃帝神話與晚清的國族建構〉，頁 20。收《台灣社 會研究季刊》28 期，
89 陳芳明，《殖民地摩登：現代性與台灣史觀》，頁 297-298。
台灣學者陳木杉在《大陸學界編寫「台灣歷史」的理論與實際》一書當中，
康熙統一台灣檔案史料選輯（廈大台研所）
1984 17 0 2 鄭成功研究論叢（鄭成功研究學術討論會）
鄭成功研究論文選（續集）（鄭成功研究學術討論會）
1985 26 2 3 海外扶餘：鄭成功傳奇（陳墨峰）
鄭成功紀念館（張宗洽 編）
鄭成功檔案史料選輯（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
1986 22 1 1 台灣外誌（江日昇）
1987 6 1 0 1988 8 0 0 1989 16 0 0 1990 16 3 0 1991 16 1 0 1992 6 1 0
陳氏該書所引資料列至 1992 年。我們將其中看得出的歷史著述挑出「通論 性史著」以及「與鄭成功有關」兩者，通論性史著指的是如「台灣史綱要」或「台 灣人民鬥爭簡史」這種清楚地說明該書性質的，這類的書其中會提到鄭成功；而 像「鄭成功研究」指的是從書名上明顯就知道該書為鄭成功相關論著的。很清楚 地可以發現，鄭成功在中國涉台的歷史性書籍當中，佔有一席之地。其中尤以「紀 念性時序的相關」，如 1982 年一年，鄭成功相關書籍就佔了近半，該年正好是「鄭 成功復台 320 年」。可以這麼說，從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之後，提到台灣史研究 的專著，代表性的論著無疑就是鄭成功研究。
文革十年結束之後，1980 年，鄧小平在當年元旦所做的〈關於目前的形勢 和任務〉報告中，把「台灣歸回祖國、實現祖國統一」列為中國八十年代的三大 任務之一。對台統戰工作加強，並且展開對台灣史的研究91。而鄭成功研究，更 是台灣史研究的重點。1980 年當年，廈門大學成立台研所，有關台灣歷史研究 的重點，放在鄭成功、康熙統一台灣、台灣人民起義的研究上，而後二者，也和 鄭成功脫不了關係92。
91 陳木杉，前引書，頁 43。
92 陳木杉，前引書，頁 55-56。依陳氏的意見，廈大台研所研究重點有三：一為台灣經濟發展研
至於自 1986 年之後，相關論著的數目為何減少？到 1987 年之後，數量為何 更是連年掛零？觀察文革之後的中國涉台專書，我們發現，中國涉台出版品，開 始走向小說、歌曲、經營等面向。出版的多元化，連帶造成鄭成功相關書籍數量 及比例的降低。事實上，到了後面幾年，中國的出版甚至連歷史性書籍的出版都 寥寥可數。興起的大宗則為文學相關出版品，台灣志文出版社的「新潮文庫」，
僅一年內就被翻印三十餘種93，這些還都不算進上述涉台出版品當中計數。
由於秦賢次該書所引僅至 1992 年，對於 1993 年之後的情形，我們如果沒有 做更進一步地毯式的搜索，很難再做出評斷。因此，以下我們將以鄧孔昭先生批 評台灣歷史教科書的個案來進一步說明。
台灣在 1990 年代之後，不斷的本土化走向，讓中國學者群起伐撻。台灣主 體意識的走向，使得在 1995 年新訂的國中小教科書課程標準中，明列國中必需 修習「認識台灣」歷史、地理及社會三冊教科書，教科書中有關「鄭氏治台時期」， 就引起中國學者鄧孔昭的為文攻擊。鄧氏發表的兩篇文章〈子虛烏有的「延平王 國」──論台灣國民中學教科書《認識台灣》（歷史篇）對鄭氏政權的杜撰〉以 及〈教科書怎能這樣不注重史實的準確──論台灣國民中學教科書《認識台灣》
（歷史篇）有關鄭氏一章中的史實錯誤〉，後來收入鄧氏專著《鄭成功與明鄭台 灣史研究》94中，可為其代表。
前節注釋提過，有關「延平王國」的稱呼，應為歷史學者郭廷以在他的《台
究；二為台灣史研究；三為台灣文學研究。
93 陳木杉，前引書，頁 57。
94 鄧孔昭，2000，《鄭成功與明鄭台灣史研究》，北京：台海。本文所引兩篇，為該書所收入之 最末兩篇。〈子虛烏有的延平王國〉收頁 226-235，〈教科書怎麼這樣不注重史實的準確〉收頁 236-252。稍後提到此二文內容均以楷體引出，而不再另以注釋標註。
灣史事概說》中首先提及，而被日後諸人所輾轉引用。「延平王國」被寫入《認 識台灣》當中，也並非斷言式的語法，而是放在課文注釋當中：「一般文獻有的 稱之為延平王國」，就為延平王國四個字，鄧氏撰寫長文駁斥之，不厭其煩地將 明朝封爵制度考查了一番之後，認為延平王之政權不可稱「王國」，接著再徵引 史料文獻，說明史料中並未有稱鄭氏政權為「王國」者。因此，鄧氏認為，延平 王國是憑空杜撰，並且是「用虛假的東西去蒙騙青少年，毒害未來的一代」，是
「不可饒恕的罪過」。
這種看法的邏輯是將整個中國，包括台灣，視為被同一個統一的中央政權統 治，並且，台灣是這個中央政權的地方政府，因之，不可能出現「國中有國」。
意在以一個一體的中國國族來將台灣包含。在這種邏輯之下，任何「另立王國」
的企圖都應該被嚴正駁斥。台灣課本的編法，事實上是以實際上的統治事實，以 及政府建制的情況，以事實的樣貌來重建當時的狀況。延平王國只不過是某些學 者的習稱，被引用入課本注釋中罷了！鄧氏竟以明王國封爵考來回應重建事實樣 貌的台灣課本，未免小題大作了。事實上，鄧氏的企圖，就邏輯的推演上來看，
只是在否定兩岸一邊一國的現況，否定台灣擁有自己完全而獨立的行政建制、作 為一個獨立國家的現實。
在第二篇〈教科書怎能這樣不注重史實的準確──論台灣國民中學教科書
《認識台灣》（歷史篇）有關鄭氏一章中的史實錯誤〉當中，鄧氏更是以少見的 嚴厲口吻，指出《認識台灣》歷史篇當中的六項「史實錯誤」，第一項就是前述 的「延平王國」子虛烏有，在此不再贅述。
第二項是行政劃分的錯誤。課本上的大意是，鄭成功在台南設承天府，以北 設天興縣、以南設萬年縣。這的確是個錯誤，因為課本的編者在語意上沒注意到 行政機關相統轄問題，如台北市政府在信義區，北有松山區、南有大安區，不能
以「台北市、松山區、大安區」來稱呼這三地。但是，這個錯誤應為語意的謬誤，
以「台北市、松山區、大安區」來稱呼這三地。但是，這個錯誤應為語意的謬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