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齿轮从荣的手里滑落,无声地滚到土的脚下。
这是什么?土用脚踢了踢齿轮。
别踢,轩抓住了两只齿轮,他说,这是汽车零件,不是飞机零件,是 我的。他用这个杀了人?土说。
他没有杀人,他偷了我的飞机零件。轩说。
土扔掉了手里的树棍。他绕着荣的身体转了一圈,闻到荣的身上渐渐 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血腥味。荣的头上出现一个洞孔,从里面汩汩流出一种清 凉的血。土这时感到了陌生的冷意,他抱着双肩蹲在那里,腹中突然一阵反 胃,土就蹲在荣的身边,呕吐了一大滩污物。
七月的午后,棉花地空寂无人,轩和土兄弟俩静静穿过宽阔的公路,
回到村里。站在村头高坡上,他们回头看见荣的山羊滞留在河边,它不认识 回家的路。它还在河边吃草。
棉花一天天成熟。七月将近的时候,棉农穿梭来往于棉花地中。有人 在田里找到一根树棍,他把它插在地里,棍端压了一只新草帽。他看见树棍 上布满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就摘了几片棉花叶,把它擦掉了。后来他又用干 草扎成两条手臂,绑在树棍上,一个新的稻草人就这样诞生了。
一般说来,棉花地里也有稻草人。稻草人守护着棉花,但是鸟什么时 候飞来呢!
乘滑轮车远去
在风行滑轮车的年月里,十八岁的猫头一直是街上少年所崇拜的英雄,
猫头是制作滑轮车的大师。那时候在我们街上吱扭扭横冲直撞的滑轮车有二 十余辆之多,它们几乎都出自十八岁的猫头之手。
猫头个子很高,腿与手臂很长。猫头的眼睛像他母亲一样的乌黑发亮,
猫头的鼻子像他父亲一样的挺拔威武。就这么回事。猫头实际上是一个小美 男子。我的两个姐姐都这么说。
说他以后肯定能找一个上海姑娘结婚的。
所以我不相信那天看见猫头干的下流事是真的。
那天是九月一日。少年们秋季入学的头一天。我在铁匠弄里的红旗中 学上高一了。早晨的时候我决定把黄书包收起来,采用另外一种上学姿势:
把所有的课本笔记本夹在腋下,这是我们街上高中生和初中生小学生的区 别。你必须遵守这种街规,你要是在我们街上长大,会懂得这种街规比学校 的校规重要得多。
我一出门就看见我弟弟在化工厂的大门外偷玩我的滑轮车,我冲他喊 了一声,“ 停住!” 他就慌了,我看着他笨头笨脑慌慌张张地放开了笼头。滑 轮车驮着他的半爿屁股撞到铁质语录牌上,当。我就知道滑轮车要完蛋了。
我把腋下的书本全甩到水门汀上冲过去,朝我弟弟的屁服踹了一脚,但已经 来不及啦,滑轮车的四只轮子滑出了木轴,在地上乱滚一气。那时已经快上 课了,中学生们走过化工厂门口汇向铁匠弄,而我和弟弟满头大汗地修理滑 轮车,怎么也弄不好,你要知道我弟弟是个废物,一点也帮不上忙。后来他 哭哭啼啼地说,“ 去找猫头吧。”
就去找猫头。猫头天天在家里。猫头不想到乡下去插队,猫头才有工 夫给我们做那么多的滑轮车。我们扛着可怜的破车来到猫头家。那扇暗红色 的门反锁着,四只手一齐敲门,无人答应。我弟弟说,“ 猫头去上学了吧?”
我说,” 放屁!人家早毕业了。” 我想猫头早晨是不出门的,他为什么不给我 开门呢?说不定他是躲在家里研究新式的滑轮车。我闯进隔壁木木家,我知 道从木木家窗子跳过去就是猫头家的天井,而猫头的房间窗户又对着天井,
可以看看他在干什么,就这样我钻到了猫头的窗前。窗开着,却垂着窗帘,
里面悄无声息。我轻轻掀开窗帘一角朝里张望,看见猫头站在地板上,红裤 头褪到膝盖处。猫头在玩他自己的鸡鸡。是真的,一点不骗你。
猫头怎么会干这种事?我怪叫了一声就逃开了,翻回木木家窗子。我 想不到猫头除了做滑轮车还做这种事。我弟弟见我出来就问,“ 猫头呢?”
我嘻嘻嘻笑。他摸不着头脑,又问,“ 猫头在干嘛?” 我涨红脸憋了半天说,
“ 猫头是个臭流氓。”
说完我把破车子朝弟弟肩上一搁就朝铁匠弄跑了。
那天是九月一日,秋季开学的头一天,但是头一天我就迟到了。
我要说的其实不单是猫头的故事。
我要说的是九月一日那一整天的事,那天的事情发生得莫名奇妙稀奇 古怪,但对于我来说显得意义深远,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晰。
我气喘吁吁跑到教室门前喊报告。
教室里的混帐东西都幸灾乐祸地龇牙咧嘴地对我微笑。世界上迟到的 事是天天发生的,我不知道他们凭什么要笑我。政治教师齐大胖朝我点点头 说,“ 你还行。你还记得教室的门。进来吧。” 我刚跨进教室推开半掩的门,
一把扫帚一只畚箕就掉到我头上肩上。我听见教室里一片哄笑,这全是混帐 教师齐大胖唆使同学干的。齐大胖一贯如此混帐。你要知道他是根本不配教 马列主义政治的。
我忍气吞声地找到座位,发现邻座是女的,而且是李冬英。我的气就 更不打一处来。凭什么让我跟班上最脏最丑的女孩坐?上课的时候我不断地 用胳膊和腿把李冬英往外面拱,李冬英就木呆呆地往外面移,最后她差不多 是坐在过道里了,我才罢休。我听见齐大胖突然抽查起毛主席诗词来了,他 把张矮叫起来啦,他提问:“ 春风杨柳多少条?” 张矮说,“ 万千条。春风杨 柳万千条。” 齐大胖又问:“ 六亿神州怎么摇?” 张矮摸了摸脑袋,回答:“ 六 亿神州尽舜尧。” 我很怕抽查到自己头上,我的脑袋乱得一塌糊涂,眼前尽 是猫头干的下流勾当。那辆滑轮车还找不找他修呢?
“哇!” 木头人丑八怪李冬英忽然张大嘴巴哭嚷起来,大家都惊讶地望着 她。“ 你怎么啦?” 齐大胖走下讲台,他看看李冬英又看看我。“ 是不是你把 她惹哭的?” 我说,“ 我没惹她,她自己爱哭有什么办法?” 齐大胖就去拉 李冬英坐到原来的位置上,李冬英却僵硬地仰着头,夹紧了双腿依然大声哭 嚎,有人突然惊叫,“ 哎呀,她流血了!” 低头看她坐的椅子,果然有血,紧 接着我的头被齐大胖敲了一记,“ 又是你干的好事,给我滚出去。” 齐大胖一
边怒骂一边把我揪出来朝门外推。我让李冬英搞迷糊了,愣头愣脑地出了教 室。站在窗前听着李冬英哭了一会儿又戛然而止。
我想今天碰到的事情都出鬼啦。但是不让我上课也没什么可伤心的。
我沿着学校的围墙走。九月的阳光在头顶上噼噼噗噗地奔驰而过。有一只小 白色从围墙的窟窿里钻进来,在草丛里蹦蹦跳跳的。那只兔子的眼睛像红宝 石一样闪闪发亮。我撒开腿去追兔子,兔子就惊慌地逃了。我也不知道追兔 子有什么好玩的。问题是你不迫兔子又有什么好玩的呢?
最后兔子被我撵到围墙尽头,那是个死角,一边是学校废弃的旧仓库。
那只兔子就呆呆地蹲在墙角,神态活像该死的李冬英。我一个箭步上去抓住 了兔子,我看见兔子闭了下眼睛,随后发出了一种很奇怪的轻微叫声。它在 我的手里一动不动,显得老实而驯顺。我试着松了松手看它跑不跑,它依然 不跑。我觉得那只兔子真是像透了木头人李冬英。九月的阳光在头顶上噼噼 噗噗地奔驰而过,兔子的皮毛摸上去温暖舒服。我从兔子身上狠狠地拔下一 把兔毛,放开了它。
问题还是出在兔子身上。那只该死的兔子有钻窟窿的癖好,我看见它 逃走后又从旧仓库的大门窟窿里钻了进去,紧接着我听见旧仓库里发出一个 女人的惊叫,紧接着是破桌椅乒乒乓乓地倒在地上,我跑过去扒住大门,跪 在地上,低下脑袋从窟窿里张望,我先是看见了纠缠在一起的四条腿,然后 我又看见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是我们学校的江书记,女的是教过我们唱 歌的音乐老师。
这又是怎么啦?
我的手里抓着一撮兔毛。在阳光下兔毛温暖而柔软,发出雪白的光泽,
我举起那撮兔毛仔细地看了看,一边走一边鼓起腮帮把兔毛一根根吹走。我 的脸憋得又烫又红。
放学时我是和张矮一起走的,张矮比我矮半个头,但我知道他是已经 发育好了的。张矮跟你一起走路时就要勾肩搭背,但是只有他搭你的份,绝 对没有你搭他的份。那天张矮就这样搭着我的肩出了校门。我要往东走回家,
他却用劲推着我肩膀朝西走。
张矮说,“ 跟我去石灰场看热闹。”
我说,“ 去石灰场干什么?”
张矮说,“ 有人约定在那儿单甩(一对一打架)。”
我说,“ 我的滑轮车坏了,我得回家修去。”
张矮吸紧鼻子嘘了我一下,他说,“ 玩滑轮车算什么东西?我明天替你 砸了烧炉子。还是跟我去石灰场吧,”
“谁跟谁?” 我问。
“猪头三跟癫八,”
我嘀嘀咕咕地跟着张矮朝石灰场走,石灰场是以前建筑队烧石灰的地 方,现在窑已倒塌,成了一片空地,是街道开群众大会和少年们决斗的好地 方,我们走到石灰场时看见里面已经聚了好多人,有认识的,也有陌生的,
你一见他们就知道个个是狠客。我靠在一堵断墙边不走了。
“不是单甩。” 我说,“ 你他妈骗我。”
“单甩不单甩的都一码事。反正要放血。” 张矮笑了笑,推我,“ 进去呀!”
“我先在这儿看看。等会儿再说。”
“好吧,等会儿再说。” 张矮又勾住了我的肩膀。
原来是群架,我分不清那一大群人谁是猪头三的人谁是癞八的人。猛 听见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怪叫,紧接着那些人影就急剧地波动开了,他们跳跃
原来是群架,我分不清那一大群人谁是猪头三的人谁是癞八的人。猛 听见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怪叫,紧接着那些人影就急剧地波动开了,他们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