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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家兄弟

在文檔中 灰呢绒鸭舌帽 作者:苏童 (頁 27-47)

作者:苏童

关于香椿树街的故事,已经被我老家的人传奇化了。在南方,有许多 这样的街道,狭窄、肮脏,有着坑坑洼洼的麻石路面,谁要是站在临街或者 傍河的窗子边,可以窥见家家户户挂在槽下的腊肉,晾晒的衣物,窥见室内 坐在饭桌前吃饭的人以及他们一整天的活动。所以我要说的也许不是故事而 是某种南方的生活。如此而已。

舒工和舒农是兄弟俩。

涵丽和涵贞是姐妹俩。

而且他们住在同一栋房子里。香椿树街十八号。十八号是发黑的老楼,

上下两层。舒家住楼下,林家住楼上。他们是邻居。十八号的房顶是平的,

苫一层黑铁皮。那房顶上伏着一只猫,这是十五年前我站在桥头眺望时留下 的印象。

印象中还有那条河。河横贯香椿树街,离十八号的门大约只有一米之 距。我的叙述中会重复出现这条河,也许并无意义,我说过这只是印象而已。

舒工是哥哥,舒农是弟弟。

涵丽是姐姐,涵贞是妹妹。

舒家兄弟和林家姐妹的年龄就像人的手指一样有机排列,假如舒农十 四岁,涵贞就是十五岁,舒工就是十六岁,涵丽就是十七岁,他们真的像一 个人的手指紧紧地并拢着,掰也掰不开。他们是一个人的四根手指,还有一 根手指在哪里?

舒农是个畏畏葸葸的男孩。舒农是个黄皮鬼。在香椿树中学的简陋教 室里,坐在中间第一排的就是舒农。他穿着灰卡其布学生装,左右时下各缀 一块规则的补丁,里面是他哥哥穿旧的蓝运动衫,领口上有一条油腻的黑线,

香椿树中学的教师们普遍厌恶舒农,因为舒农总是半趴在桌上抠鼻孔,他的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教师,富有经验的教师知道那不是在听讲。你用教鞭敲他 的头顶,舒农会发出碎玻璃一样的尖叫声,他说,“ 我没讲话!” 教师们往往 不爱搭理他,他毕竟不是最调皮的学生,但他们受不了舒农阴沉的老年化的 眼神,教师就骂舒农,“ 你这个小阴谋家,” 而且,舒农的身上经常散发出一 股尿臊味!

舒农十四岁了还经常尿床。这是秘密之一。

起初我们不知道这个秘密,秘密是涵贞泄露出来的,涵贞是个爱吃零 食的女孩,她很馋,她偷家里的钱买零食吃。有一天她没偷到,她在糖果店 门口犯愁的时候看见舒农拖着书包走过来,涵贞对舒农说:“ 借我两毛钱!”

舒农想从她身边绕过去,但涵贞拉住舒农的书包带子,不让他走,涵贞说,

“ 借不借吧?小气鬼。” 舒农说,“ 我没钱,我身上只有二分钱。” 涵贞撇了

下嘴,就把书包带悠起来砸到舒农脸上,涵贞叉着腰对我说,“ 你们别跟他 玩,他这么大还尿床呢,天天要晒被子!” 我看见涵贞说完就扭着腰朝学校 跑了,舒农捂着脸站在那儿不动弹,他阴沉沉地望着涵贞胖胖的背影,后来 他瞟了我一眼,也是阴沉沉的。

我真的记得舒农十四岁时的可怕的眼神,活像一个天才的少年囚犯。

我对舒农说,“ 走吧,我不告诉别人。” 舒农摇摇头,舒农把手指狠狠地伸进 鼻孔,抠了一下两下,他说,“ 你走吧,我今天不想上学了。”

舒农旷课是经常的事,谁也不奇怪。我猜他是要采取什么行动回报涵 贞,这也不奇怪。

舒农是有仇必报的人。

第二天涵贞跑到办公室报告老师,说舒农在她的被窝里塞了五只死老 鼠,一卷钢丝鬃子,还有十几颗图钉。教师们答应好好训舒农一顿,但是第 二天舒农继续旷课没来上学,接着第三天是涵贞母亲丘玉美来了,她带来一 碗米饭,让校长用鼻子闻,校长说怎么回事,丘玉美说舒农在我家的饭锅里 撒了一泡尿!办公室外面围了好多人,刚在教室露面的舒农被体育教师提溜 进去,扔在墙角上。校长问丘玉美,“ 他来了,你看怎么处理他?” 她就说,

“ 这也好处理。让他自己把碗里的饭咽进去,他就知道该不该干这事了。”

校长考虑了几秒钟说好像也是个办法,校长端着那碗饭走过去放到舒农面 前。校长说=你给我吃掉它,让你自食其果吧!” 舒农垂着头把手插在裤袋里,

玩着一串钥匙,若无其事的样子,校长听见那串钥匙在舒农肮脏的裤袋里叮 叮咚咚地响,他被激怒了,我们看见校长突然抓住了舒农的头,舒农的头被 摁住往下压,他的嘴贴近了那碗米饭,他下意识地舔了一口,紧接着就像一 条小狗一样吼了一声,噗地吐了出来。舒农脸色煞白撞出办公室时,嘴角上 还粘着一颗米粒。围观者都哄堂大笑。

那天傍晚我看见舒农在石灰场的乱石堆上晃来晃去,他拖着书包,把 枯树枝从垃圾里踢出来,他的脸一如平常萎靡不振。我好像听见他对谁说,

“ 我要操翻林涵贞。” 那个声音尖声尖气的,好像一个女孩子对卖糖的人说 我要一个糖娃娃一样平淡无奇。“ 我要操翻丘玉美!” 他还说。

有一个男人爬在十八号的楼顶上,远远地看过去他像是在修葺屋顶。

那就是舒农的父亲,街上人喊他老舒,我们就喊他老舒好了。我老家的人都 认为老舒是个人物。印象中老舒是个健壮的矮个子男人。他好像是个建筑工 或者是管道工。反正他精于各种活计。要是谁家水管漏水电表坏了,女人就 说:“ 去找老舒吧。” 老舒其貌不扬,但是香椿树街的女人们都喜欢他。现在 看来,老舒是个风流家伙,香椿树街的风流家伙不少,老舒是一个。这是我 的观点。

比如现在一群织毛线的女人也看见了十八号楼顶上的老舒,她们会议 论有关老舒的风流韵事,说得最多的是老舒和丘玉美怎么样怎么样。我记得 有一次走进酱油店时听见打酱油的女人对卖咸菜的女人说,“ 林家的小姐妹 俩都是老舒生的!你看丘玉美那骚样!” 酱油店里经常爆出这种奇闻来,吓 你一大跳。丘玉美从店外走过,她没听见。

如果相信了女人们的流言蜚语,你看见林涵贞的父亲老林就疑惑了,

那么老林是干什么吃的?

比如现在是夏日黄昏,还有一个男人在手帕厂门口跟人下棋,那就是 老林。老林每天都在那里跟人下棋,有时候涵贞或者涵丽把饭送到棋摊边。

老林戴着深度近视眼镜,他看上去并没有异秉,但有一回他跟人赌棋赌输了,

就真的把一只“ 炮” 咽进了嘴。结果是涵丽把他的嘴掰开。硬是把棋子抠出 来了。涵丽掀了棋盘,挨了老林一记耳光。涵丽跺着脚哭,“ 还下还下,把 棋子吞进肚活该!” 老林说:“ 我愿吞什么就吞什么,关你屁事!” 观棋的人 都笑,他们都是喜欢老林这种脾性的。他们也喜欢涵丽,涵丽人漂亮心也好,

街上对涵丽涵贞姐妹有一致的评价,姐姐讨喜妹妹讨厌。

该出场的人物都已出场,剩下的是舒工和他母亲。舒家女人没什么可 说的,她胆小怕事,像一只鼹鼠在十八号楼下悄悄地烧饭洗衣,我对她几乎 没什么印象。而舒工却很重要,他曾是香椿树街少年们崇拜的偶像。

舒工的唇须已经发黑,有点斯大林的八字型。

舒工眉清目秀,脚蹬一双上海产的白色高帮回力鞋。

舒工在石灰场和城西的人打过群架,而且他会谈恋爱。你知道舒工和 谁谈恋爱?

和涵丽。现在想想十八号两家人的关系是很有意思。

舒工和舒农原先睡一张床,哥俩夜里总是闹纠纷。舒工睡得好好的便 会吼起来,他使劲地朝舒农喘一脚,“ 又尿了,你他妈又尿床了。” 舒农不吭 声,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楼顶上夜猫的脚步和叫声。舒农已经习惯了舒 工对他的拳打脚踢,他知道舒工有理由这么干。

他总是尿床,而舒工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况且他也打不过舒工。舒 农觉得他对舒工不能硬拼,要讲究战术策略。他想起某人在石桥上挨揍后说 过一句深奥的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舒农懂得这句话的含意。有一夜他在挨舒工一顿拳脚后慢慢地说,“ 君 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说什么?” 舒工没听清,他爬过来拍拍舒农的脸,“ 你 说什么报仇?” 舒工自己笑起来,“ 你这不中用的东西,你知道报仇?” 舒 工看见弟弟两片嘴唇在黑暗中闪着白光,像两条蛆蠕动着。他重复着那句话。

舒工用手捂住弟弟的嘴,“ 睡觉,闭上你的臭嘴吧,” 舒工找了块干净的地方 躺下,听见舒农还在说话。他说舒工我要杀了你,舒工又笑起,“ 那我给你 找把菜刀吧。” 舒农说,“ 现在不,以后再说吧,反正你要小心点。”

好多年以后舒工常常想起舒农在黑暗中闪着白光的嘴唇、像两条蛆一 样不倦地蠕动着。

舒工再也不能忍受和舒农睡一床的苦处,他对父母说,给我买张床,

要不我就睡到朋友家去,不回来了。老舒愣了一下,老舒说,我才发现你长 大了。老舒把儿子的胳膊拉起来,看看他的腋毛,” 好吧,长了不少,明天 买一张钢丝床来。”

后来舒农就一个人睡。这也是舒农十四岁时的事。

舒农从十四岁开始一个人睡。舒农发誓从分床的第一夜起不再尿床,

比如这是一个被人遗忘的秋夜,舒农的苦闷像落叶在南方漂浮。他睁大眼睛 躺在黑暗中,听见窗外的香椿树街寂静无比,偶尔有一辆卡车驶过,他的床 便微微颤动起来。这条街没有意思,长在这条街上更没意思,舒农想,舒农 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后来就累了,在困倦中他听见舒工的床在咯吱咯吱 地响,响了很长时间。“ 你在干什么?” “ 不要你管,睡你的觉,尿你的床去。”

舒工恶狠狠地回答。“ 我再也不尿床了。” 舒农腾地坐起,“ 今天夜里我就是

舒工恶狠狠地回答。“ 我再也不尿床了。” 舒农腾地坐起,“ 今天夜里我就是

在文檔中 灰呢绒鸭舌帽 作者:苏童 (頁 27-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