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一個主要的目的,是找尋一個適切的接合點,令流動論 與複製論產生對話。在文獻探討的部份可以發現,這個接合點為 以往的研究所缺乏;以線上遊戲「天堂」為研究場域,經由一年 來的參與觀察和深度訪談,我們得到更清楚的實証資料來處理最 初的問題意識。
進行參與觀察的這一年來,某些主題(theme)不斷在田野中 重覆著:友誼、愛情、買賣天幣、借還裝備14。這些主題都扣住 了一個核心概念:信任。Donath(1999)、Kolko & Reid(1998)
曾提醒,信任是嚴肅人際關係養成的重要條件;而信任是一種連 續性質(continuity)的積累,這種積累其實也正是一個社群是否 能夠成立、維持下去最重要的基石。
但是,「天堂」畢竟是個遊戲而已,本來就是拿來玩的。若照
動、扮演的田野資料,而較忽略Turkle對於整合真實/虛擬生活世界的關懷。
14 本文評論人曾詢及,這些主題僅是研究較方便的切入點?還是在某種程 度上確實能反映出某些網路文化的特性?由於目前的資料不夠全面,我無 法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不過,無獨有偶地,我發現近來在台灣處理線上遊 戲的論文中,上述主題也不斷重覆;見如陳怡安(2002)、陳俞霖(2002)
等人的論文。這或許多少說明了上述主題的在網路文化中的普遍性。
流動論的說法,天堂是操演認同的絕佳處所,因為使用者只是在 遊玩,多元的自我建構是被鼓勵的。但是如此一來,正如複製論 者所批評的,這樣的認同扮演只適用於一種非常侷限的情境、不 具備真實有效的意義;更重要的是,這種膚淺的、純遊戲式的扮 演將使得信任無以建立。但在天堂的脈絡中,天幣的買賣與裝備 的購售,是完全貨幣意義上的交易行為,需要信任為基礎才可能 得以進行。
訪談資料在相當程度上回答了這一類的問題。黑潮盟友間的 信任同時來自於線上/線下連續互動的過程。這兩個場域不但互 相重疊影響,同時,線上/線下對於彼此認知/感知(cognitive
/perceptive)的形成根本是相續不可分的過程。如訪談中的日照 大神與微塵的例子顯示,同學之間的觀感其實受天堂間的角色表 現影響甚大(天堂中若會不負責任、耍白目,則平常也會被認為 是爛人、被同學排擠);而經由天堂相識而談起戀愛的天行者與幻 姬可以更清楚說明這種感知形成的相續性。天行者的學歷與穿著 讓幻姬初見之時覺得十分「不良」,且「跟我不同一掛」、「不會有 什麼交集」(這是認知心理學典型的範域作用啟動);天行者在天 堂中十分的安靜、在日常生活中也屬寡言的男生,但其在遊戲中 十分穩重、行俠仗義、照顧盟友,而且不像許多的男性玩家的急 色輕浮,獲得盟友的肯定。長期的互動下來,幻姬發現了天行者 的優點,改變原有的認知印象(很「不良」的專科生),終於答應 給天行者交往的機會。
這些例子也許可以回應複製論者的批評。在線上互動中所形 成的印象,未必只適用於非常侷限的、特定的、永不見面的場域。
複製論者 O’Brien 認為社會建構必須以肉身為底線的看法,在本 文的脈絡中並沒有很強的解釋力。
最後我想提出,在使用既有的理論分析網路人際關係時,必 須重視理論與脈絡的適用性。複製論與流動論在本文中似乎都不 具備完整的解釋力,在我的看法,那正是因為理論原生的脈絡有 相當的差異所致。
從許多民族誌學的研究作品中可以發現,複製論對於流動論 的指控並非無的放矢,因為 MUDs 與 IRC 中確實有許多使用者是 真的完全不打算見面的。在歐美幅員廣大,見面並不容易,使得 人際互動果真侷限於 MUDs 與 IRC 中,愛怎麼扮演就怎麼扮演。
無怪乎 O’Brien(1999:95)會歸納出這兩組軸線:「去身體/多樣 性 / 幻 想 」, 對 立 於 「 具 身 體 / 真 實 性 / 現 實 」
( disembodied/multiplicity/fantasy vs. embodied/authenticity /reality)。在線下的生活是有肉身的、那才是真實的人生;而線上 那沒有身體的 ID,可以呈現多樣流動的認同,但是很抱歉,那不 過是異想幻境罷了。
但是,至少在台灣的網路脈絡中,這兩種理論都需要修正。
台灣的獨特網路文化使得網友的互動模式呈現出一些異於歐美的 特色。例如,台灣因為地域範圍較小,網友見面並不困難15,這 使得網路上的自我呈現與人際互動十分具有計算(calculative)特 色。因為很可能會見面、因此在自我呈現時,不會如流動論者所 言,完全自由自在的扮演。而是必須以「見面動機—見面機率—
自身條件—網路文化的容忍範圍—欲呈現出的形象」等十分複雜 的條件組合為基礎,來計算、決定扮演的方式與範圍。同時,在 互動的過程中,也會意識到,互動中的對方也極可能是經過這樣 的計算才呈現出目前的面貌16。由此可發現複製論那兩組語藝軸 並不見得是對立的;在可能見面的前提下,去身體(disembodied)
的ID或多或少保留身體的(embodied)特徵做線上呈現、多樣性
(multiplicity)的流動範圍參照真誠性(authenticity)的原則以免 永 遠 見 不 了 面 、 幻 想 可 能 是 暫 時 休 息 的 出 口 、 而 未 必 得 對 反
(counter)於現實的世界。
無論是流動論還是複製論,其實或多或少都採取了將線上/
線下二分的語藝框架,而我們可以發現其實類似的論調在大眾媒
15 幾乎所有台產的網路小說或是大眾媒介報導都可以做為此現象的佐証。
16 黃 厚 銘 ( 2001 ) 亦 指 出 此 為 ( 台 灣 ) 網 路 人 際 交 往 的 重 要 特 色 , 見 pp.238-239。
介中被再現地極為頻繁。「虛擬的歸虛擬,真實的歸真實」是一種 不 斷 將 線 上 與 線 下 差 異 本 質 化 的 語 藝 建 構 ( rhetorical construction)過程。如果回想我們的訪談資料,就可以發現這樣 的語藝框架實無益處。在「鏞」的例子中,我曾援用 Walther 的 社交訊息處理觀點,來說明鏞如何嫻熟使用線上、線下不同的社 交訊息做為人際互動的判準。這種網路使用素養不但仰賴長期的 使用行為,同時,還必須排除上述「線上/線下」等同於「虛擬
/真實」的對立框架,如此才能同時且認真地使用兩個場域的社 交訊息來提升自身的社交技術。
基於保護學童的立場,許多教育者也傾向將網路描繪為一種 不善良的犯罪場所17,教導並警告家長應該慎防學童進入這個充 斥詐騙、色情的「不良場所」。這樣的立場當然可以被理解,但是 在此同時,上述的語藝框架卻有可能進一步遭到本質化。若將線 下世界視為唯一真實的場域,不但無法發展出上述「鏞」例中的 人際處理技巧,同時,使用者將無法從網路經驗中汲取任何正面 的教訓與能量。在Turkle書中(1995:196-200)有一個例子很值得 參考。Stewart自幼體弱而需要長期的隔離與調養,他沒有太多機 會發展出一直渴求的同儕感情,但在MUD中他不但找到這種情 誼,也建立了自尊。Stewart參與了遠在德國的一個MUD,他學到 高深的MUD技巧成為出色的大神(wizard)、與許多網友發展良好 的情誼,甚至打敗眾多的追求者,得到MUD中美女的芳心18。但 是Stewart自始自終認為MUD中的自己不是真正的自己、那是在一 個不同的世界中扮演的幻像;意即,他否定了自己花了數千小時 建構自我認同的過人努力,而覺得那只是在另一個世界中的無效
17 例如「中小學教師網路素養與認知」網站(http://eteacher.edu.tw)由教育 部於 2002 年成立,期望能使中小學教師認識網路對於青少年所造成的影 響。但是在網站中網路援交、一夜情、網路色情、網路成癮等課題佔了最 大的比重。
18 不同於現實中的不受重視,Stewart在MUD中的文筆極為優美流暢,十分 引人注目。在pp.194-196 有數段描繪其MUD中的居所以及他結婚虛擬禮堂 的文字,感性而細緻,即使在純以文字溝通的MUDs中亦不多見。
扮演而已。這也是我所欲說明的,因為懷抱過於粗造的本質化識 框,Stewart將人際互動得來的自信與自尊封存在線上的環境中,
而無法從中獲得助益。更糟的情況是,因為他認為線上的世界是 虛假的,因此他得來的自信與自尊也是虛假的。這樣的潛意識讓 他更否定、討厭「真實」的自己。
扣連台灣目前的網路文化,也許我們可以從另一個觀點來補 充說明上述語藝框架的缺陷。如前所述,台灣目前的網路環境中,
人際互動是十分具有計算特色的。自我認同在這種反思性的籌畫
(reflexive project)之下,可選用的素材愈多,愈有助於人們抉 取有利部份,整合進自我認同籌畫之中。若執意將線上/線下視 為本質迥異的世界,可能要不直接規避線上人際關係的深度互動
(因為覺得那是虛幻的、無效的)、或是在互動的過程中,因為反 思素材不足,導致計算結果的誤差而遭受挫敗或傷害。若能認真 對待線上世界,將其視為與線下世界相續不分的真實場域,才能 同時從兩方學習,使得反思性籌畫更順利、寬廣地開展。我認為 這才是所謂網路素養教育的重點:不該只是消極逃避不好的,而 要更積極從中學習好的來壯大自我。這是流動論與複製論對話後 帶來的啟示,除了虛擬/真實的爭議外,也希望能提供一個新的 看待線上與線下世界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