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弔詭的是:小玉縱使因來自日本卻父不詳的身世,而飽受思父之苦,但卻 也因此保有尋父與尋夢的可能;而反觀三個「抗日英雄」之子阿青、龍子、傅 尉卻分別遭受中國父親逐出家門、國門,甚至慘遭父親的拒絕與承認而自殺身 亡。這三人遭遇的偶然性,有著不約而同卻驚人的巧合,是否《孽子》曲曲折 折的敘述中殘害青春鳥最多的,不是早已遠離或不詳的父親,卻反倒是在場的

「中國父親」呢?

而這之中最值得商榷的恐怕不是那個讓龍子流亡海外十年,至死不肯相 見,讓兒子「永世不得超生」的王尚德22,而是同時受到中老年同志和青春鳥 推崇、視為「大家長」的傅崇山:

阿衛自殺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晚上我常做惡夢,而且總是夢到同一張 面孔,那是一張極年輕的臉,白得像紙,一雙眼睛睜得老大,嘴巴不停 的開翕,好像驚惶過度,挨命想叫卻發不出聲音來似的。他那雙瞪得老 大的眼睛,一逕望著我,向我乞求甚麼,卻無法傳達,臉上一付痛苦不 堪的神情。那張極年輕的臉,我似乎在甚麼地方見過,可是總也想不起 來,那個年輕人是誰。一連三四夜,夜夜我都夢到那張慘白的臉,臉上 那付驚惶失措的神情。有一晚醒來,一身冷汗,我又在睡夢裏看到那張 臉,那天晚上,一臉的血,我才猛然醒悟,那是好多年前,抗戰的時候,

我在五戰區前方作戰時,在陣前槍斃的一個小兵。那時在徐州,前方正 吃緊,我手下的部隊駐守第一線。一天晚上我到前線巡邏,部下擒來兩 個擅離戰壕的士兵,兩人在野地裏苟合。一個老兵還不露畏色,那個新 兵大概只有十七八歲,早已嚇得全身顫抖,面色慘白,一雙眼睛睜得老 大,嘴巴張開,大概要向我求,卻恐懼得發不出聲音來──就像我夢中

22 龍子曾說:「他連他的遺容也不願意我見最後一面呢。我等了十年,就在等他那一道赦令。

他那一句話,就好像一道符咒,一直烙在我的身上,我揹著他那一道放逐令,像一個流 犯,在紐約那些不見天日的摩天大樓下面,到處流竄。十年,我逃了十年,他那道符咒 在我背上,天天在焚燒,只有他,只有他才能解除。可是他一句話也沒留下,就入了土 了。他這是咒我呢,咒我永世不得超生──」

見到的那付神情,當然在那種情形之下,我一聲令下,就當場拖出去槍 斃掉了。那件事當時我處置得心安理得,所以也就沒有十分放在心上,

時間一久,竟淡忘了。沒想到,隔了那麼多年,那張驚惶失措的臉,又 突然出現在我的夢裏。那晚我的心臟病大發,絞痛難耐,給送進榮民醫 院,一住就是好幾個月,差點喪了性命。

出院回家,足足有一年,我都閉門謝客,深居簡出,在家中靜養。阿衛 慘死,我感到了無生趣,整個人登時如同槁木死灰,人世間的一切苦樂,

我都冰然,無動於衷了。(頁322)

傅崇山這段追憶與敘述,無非是想呈現老父之痛:孽子的出櫃,導致老父入櫃,

害他由「貴父」變「櫃父」,因而傅崇山口口聲聲地指責這些青春鳥們:「他(按:

指龍子)害得他父親,無法做人。有好一陣子,他父親人也不見。他又怎能怨 他父親絕情啊!」(頁318)、「你們這些孩子,只顧怨恨你們的父親,可是你們 可也曾想過,你們的父親為你們受的苦,有多麼深麼?王夔龍出事後,我去探 望他父親王尚德,才隔半年,他父親那一頭頭髮好像猛然蓋上了一層雪,全白 了──阿青,你父親呢?你知道你父親也在為你受苦麼?」(頁324-325)然而在 一段又一段殷切沉重的心聲背後,無意間透露的上代「情事」或許更值得注意。

誠如劉亮雅所言,在這段追憶和敘述間,所帶出一段中日戰爭期間中國軍隊裡的 同性戀描述,提供台灣的外省男同性戀一段中國的歷史溯源與想像空間23,然而

──這卻是一段「出師未捷身先死」的過往。不論小說本身或評論長期以來無 不戮力彰顯傅老爺的喪子之痛與「慈父」形象,卻忘卻傅老爺所代表的不只是 一個父親、或青春鳥的替代父親,更是國家權力的執行者。他不僅曾毫不留情 地槍斃手下的同性戀士兵,多年後也以冷峻的態度拒絕傅衛的告解、間接逼死 了獨生子:

我萬萬沒有料到,我那一手教養成人,最心愛、最器重的兒子傅衛,一 個青年有為的標準軍官,居然會跟他的下屬做出那般可恥非人的禽獸行

23 劉亮雅,〈在全球化與地化的交錯之中:白先勇、李昂、朱天文和紀大偉小說中的男同性 戀呈現〉,同註1,頁 279。

為。我馬上寫了一封長信給他,用了最嚴厲的譴責字語。……阿衛在電 話裡要求回台北見我一面,因為第二天,就要出庭受審了。我冷冷的拒 絕了他,……他還想解釋,我厲聲把他喝住,將電話切斷。……我知道,

我那個性情高傲,好強自負的獨生子傅衛,在我五十八歲生日那天晚上,

用手槍結束了他自己的生命。(頁320-321)

而若非喪子之痛,這段被湮滅、不曾被想起的歷史,早已因其「處置得心安理 得」而被「遺忘」。若傅崇山承受了傅衛曝光與自殺的種種痛苦,那麼數十年前 他所處死的同性戀士兵也是人子,其雙親又有多痛呢?而又有多少「青年有為 的標準軍官」因為他說不出口的「可恥非人的禽獸行為」而枉送性命呢?

這段對話與夢境,非但不經意地揭露了這段「隱蔽的歷史」,更暴露了軍隊 與國家所展現的可疑可議並且危險的陽剛特質,而這樣的傾向與後果卻是傅崇 山行善多年也難以彌補的創傷記憶。傅崇山受苦難折磨的形象固然引人同情,

然而身為主流體制代言人與權力執行者,他與權力結構共謀、加害者的角色恐 怕亦是難辭其咎,這是個不爭的事實,也無法被輕易遺忘的歷史。因而小說透 過傅尉的自殺,讓他親嚐失去愛子的苦痛,這樣的考驗無疑是殘忍的,但似乎 也警示了固執偏見所可能產生的重大後果,往往是另一場因果輪迴與自食其 果,不論這是時代侷限還是世代差距。故而藉由這場被遺忘的夢境,召喚出殘 酷的歷史,喚醒其沉睡的良知,形成轉變的契機。

如此看來,相較於傅崇山理直氣壯、大義滅親的姿態,王尚德已可算是網 開一面,為龍子買假護照、讓他偷渡到紐約:

「你是美國留學生麼?」我問道。

「我不是去留學,我是去逃亡的──」他的聲音倏地又變得沉重起來,「十 年前,我父親從香港替我買到一張英國護照,把我送到高雄,搭上了一 隻日本郵輪,那隻船叫白鶴丸,我還記得,在船上,吃了一個月的醬瓜。」

他猛吸了兩口煙,沉默了半晌,才嚴肅的說道,「我父親臨走時,對我說:

『你這一去,我在世一天,你不許回來!』所以,我等到我父親,過世 後,才回到台灣,我在美國,一等等了十年──」(頁25-26)

由於背負著父親的詛咒,龍子即使到了紐約這個現代化的首善之都,卻毫無心 思觀覽與漫遊,比起小玉到東京滿眼絢爛的場景,更現代化的紐約在王夔龍眼 中,卻像是一座鬼氣森森的鬼魅之都,連同志大本營的中央公園,也被形容成 是「最黑暗的地方」:

「紐約,我是在紐約上岸的,」他的聲音,又飄忽起來,讓那扇電風扇 吹得四處迴盪,「紐約全是一些幾十層的摩天大樓,躲在下面,不見天日,

誰也找不著你。我就在些摩天大樓的陰影下面,躲藏了十年,常常我藏 身在紐約最黑暗的地方──中央公園,你聽說過麼?」

「紐約也有公園麼?」我問道。

「怎麼沒有?那兒的中央公園要比咱們的新公園大幾十倍,黑幾十倍,

就在城中心,黑得像一潭無底深淵。公園裡有好多黑樹林,一叢又一叢,

走了進去,就像迷宮一般,半天也轉不出來。天一暗,紐約的人,連公 園的大門也不敢進去。裡面發生過好多次謀殺案,有一個人的頭給砍掉 了,身體卻掛在一棵樹上。還有一個人,一個年輕孩子,身上給戳了三 十幾刀──」他說著卻歎了一口氣道:「美國到處都是瘋子。」(頁27)

摩天大樓本來是現代化的象徵與地標,然而王夔龍看到的並非高大傲然的建築 主體,而是其底下的陰影,樓越高,陰影的面積也就越大,因而摩天大樓反倒 成了一片片籠罩著他的烏雲。縱使有同志聚集的中央公園,也被龍子視為紐約

「最黑暗的地方」,黑得像「無底深淵」與「迷宮」,敘述裡更以多起兇殺案來 烘托其恐怖氣氛。對龍子而言,中央公園非但不是與同路人相濡以沫、相互取 暖的地方,反而是另一個創傷所在:

我上了岸,第三天晚上,便闖進中央公園裡去。就在那個音樂台後面一 片樹林裡,一群人把我拖了進去,我數不清,大概總有七八個吧。有幾 個黑人,我摸到他們的頭,頭髮好似一餅糾纏不清的鐵絲一般。他們的 聲音在黑暗裡咻咻的喘著,好像一群毛聳聳的餓狼,在啃噬著一塊肉骨 頭似的。在黑暗中,我也看得到他們那森森的白牙。一直到天亮,一直

到太陽從樹頂穿了下來,他們才突然警覺,一個個夾著尾巴溜走了,只 剩下一個又老又醜的黑人,跪在地上,兀自抖瑟瑟的伸出手來,抓我的 褲角。……一夜工夫,我覺得我手臂上的肉,都給他們啃掉了似的,紅 紅紫紫,一塊塊的傷斑。那個夏天,我跟那些美國人一樣,也瘋了起來,

瘋得厲害。我看著自己身上的肉,像頭皮屑,一塊塊紛紛掉落,就像那 些麻瘋病人一般,然而我一點知覺也沒有。(頁 28)

相對於小玉對新宿、御宛青春鳥滿街飛舞、自由狂野大開眼界的認識,龍子可說

相對於小玉對新宿、御宛青春鳥滿街飛舞、自由狂野大開眼界的認識,龍子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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