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佛教中國化」後之「佛性」以及道家(包含道教)對人性的看法。
以上四個源流,前三項學者闡述甚多,然猶有精進空間。例如對源自先秦儒 家典籍的看法,必須認清地是,理學家對之內蘊的理解是理學式的,與典籍 本身甚有差異。其次,對李翱「復性」說的陳述,以及其對朱熹「性本善」
之關聯,仍須深入闡析92。同樣的,理學先驅與學友等,對「性本善」乙說 的具體貢獻何在,尚未見論者闡釋。至於第四源流,近來雖有論者討論,唯 開發空間依然甚大。
由是觀之,以朱熹完成的「人性本善」論,其思想源流實甚為豐富。亦 可看出,「從『性善』到『性本善』」此一議題在中國哲學史上的特殊意義,
亦即儒學理論內蘊何以如此轉化。譬如朱熹何以據「性本善」之說,嚴斥荀 子「性惡」,排拒董仲舒、揚雄(53 B.C.-18 A.D.)、王充(27-100)等兩漢哲 學家對人性的看法?由此,我們即能明瞭,朱熹乃是一位學識淵博、有驚人 思想組織力與理論創造力的人,遂被後人稱為「集大成者」93,果為實至名 歸。
(二)儒學轉化的理論衝激
從孟子到朱熹的千餘年間,儒學經過天人感應、讖緯符應等思想感染;
92 參筆者〈論李翱「復性」說之蘊義暨其與「人性本善」的理論關聯〉,「第八屆儒佛會通暨 文化哲學學術研討會:歷史與記憶」論壇,2005.03.05.-06.,臺北:華梵大學哲學系。
93 全祖望(1705-1755)在《宋元學案》案語中,對朱熹學思贊云:「致廣大,盡精微,綜羅百代 矣。」《宋元學案》(臺北:河洛圖書,1975)卷 48〈晦翁學案〉,頁8。實在宋代即有人稱:
「至若紫陽先生集諸儒之大成。」(洪從龍,〈宋咸淳己巳縣志序〉);明人王禕(1321-1372) 稱:「由孟子而後……至朱子而復明。朱子之道,固集聖賢之大成者也。」(〈重建文公家廟 記〉);清人江藩(1761-1831)亦稱:「晦翁是宗孔嗣孟,集諸儒之大成者也。」(〈康熙己酉縣 志序〉);見汪正元、吳鶚等纂修,《婺源縣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85)卷首,頁一下;
卷58,頁 4 上;卷首,頁 2 上。故時人均以「集大成」之語稱述朱熹學思。
又作為世俗政治秩序的理論基礎,在長年戰亂中無法獲一妥切定位;最後世 間定調於外來佛教的中國化思想中。佛學精密思辯的理論探究,無疑是儒學 轉化的最大衝激,理學家每每排佛自與之密切相關。佛教中國化,強調心性 意義的「佛性」,以及「眾生悉有佛性」之主流說法,不但是佛教中國化的 特色,更為世代中國人所接受94。理學受此衝激並吸納其內蘊,進而對先秦 儒學典籍作一重新詮釋,於理論上自有蛛絲馬跡可尋。所以,「性本善」乙 說出現於宋明儒學復興之際,不可能不受佛學「佛性」之挑戰──尤其是「佛 教中國化」運動後所產生的「佛性」。再者,理學諸家何人不曾涉及佛學?
朱熹亦不例外95。由是觀之,從「性善」到「性本善」的內蘊轉化,其哲學 意義便顯現在儒學的更新與理論的重生之上96。
此外,就另一側面亦能見及儒學理論轉化的最大衝激乃是來自佛學。從
《朱子語類》看,提及李翱或《復性書》者雖僅五處,但對《復性書》及「復 性」之見朱熹是十分肯定的,如說:「李翱卻有些本領,如《復性書》有許 多思量。」「李翱復性則是。」97 不過,朱熹對李翱「滅情」說則持反對立 場,認為來自釋氏:「(李翱)云『滅情以復性』,則非。情如何可滅!此乃 釋氏之說,陷於其中不自知。」「浩曰:『唐時,莫是李翱最識道理否﹖』
曰:『也只是從佛中來。』」98 於《朱子文集》中亦言:「李翱之復性書已有 禪了。」「至唐李翱始知尊信其書,為之論說,然其所謂滅情以復性者,又 雜乎佛老而言之,則異於曾子子思孟子之所傳矣。」99 可見朱熹對李翱「復 性」之說,則是採取批判性繼承與創造性詮釋。論者多已指出,李翱《復性
94 賴永海,《中國佛性論》(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99),頁 323-327。
95 朱熹亦自承「出入於釋老者十餘年」,《文集》卷 38〈答江元適〉,頁 1585。
96 參拙文〈略論朱熹「人性本善」說與佛教中國化之「佛性」的關聯─以朱熹《四書集注》
與圭峰宗密《華嚴原人論》為例〉乙文,「第七屆儒佛會通暨文化哲學學術研討會」論文,
2003.09.02.-03.,臺北:華梵大學哲學系;刊《哲學與文化》349 期(2003.06.),頁 43-61。
97 《語類》卷 137,頁 3275;卷 59,頁 1381。
98 《語類》卷 59,頁 1381;卷 59,頁;卷 137,頁 3276。
99 《文集》卷 35〈答劉子澄九〉,頁 1415;卷 75〈中庸集解序〉,頁 3792。
書》及其哲學思維對理學影響遠超過韓愈,亦指出其著名的「復性」說吸納 了佛學思維100。同時,李翱於《復性書》中明顯藉《中庸》、《易傳》等傳統 儒家經典,作為「復性」說的佐據。李翱所欲「復」之「性」,乃指「無不 善」的「性」,是「天之命」的;惡之源在「情」的隱動101。這樣模式,形式 上與朱熹的「人性本善」頗為雷同102。由此觀之,儒學「性本善」說顯與佛 教中國化中之「佛性」甚為相關,惜未見論者深入闡釋。
(三) 、道家哲學的影響
其次,儒學理論的另一大衝激當是來自道家(含道教)。指出「以理殺 人」的戴震(1723-1777)曾說:「宋儒出入於老釋,故雜乎老釋之言以為言。」
(《孟子字義疏證》卷上)提出孔孟程朱判然兩途的顏元(1635-1704)曾說:「宋 儒於釋老莊列無不染著。」「參於釋老莊列者深矣。」(《顏元集》〈朱子語類 評〉)束景南先生指出,青年朱熹曾結識廬山道士虛谷子劉烈,「同他論《易》
學,問金液還丹修煉之法,細讀了虛谷子的《還丹百篇》」103。此外,據陳榮 捷(1901-1994)研究:「朱子與道士來往,《文集》所載,凡十數人。生平交游,
必不止此數。」104 又朱熹晚年考釋道書,作《周易參同契考異》、《陰符經考 異》等。由是可見,道家思想對朱熹影響頗深。
按朱熹區分道家與道教是頗為明確的,他說:「老氏初只是清淨無為。
清淨無為,卻帶得長生不死。後來卻只說得長生不死一項。如今恰成箇巫祝,
專只理會厭禳祈禱。這自經兩節變了。」故云:「今極卑陋是道士,許多說
100 如馮友蘭,《中國哲學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3),頁 811;傅斯年(1896-1950),
《性命古訓辨證》(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5),頁 267、270。
101 參李翱,《李文公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第 2-3〈復性書〉。
102 朱伯崑云:「人性本善的說法,始於唐朝李翱的《復性書》。」見〈評《儒家哲學新論》〉,
《哲學雜誌》第七期(1994.01.),頁 192。
103 束景南,《朱子大傳》(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1992),頁 95。
104 陳榮捷,《朱子新探索》(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8),頁 605。
話全亂道。」斷言「道教最衰」,明顯是貶抑道教的105。對於先秦道家的老莊 思想,朱熹似是頗有心得,曾言:「莊老二書解注者甚多,竟無一人說得他 本義出,只據他臆說。某若拈出,便別,只是不欲得。」「要之,他病我雖 理會得,只是不做。」106「不欲得」與「不做」之因,在於「莊老絕滅義理」,
抑或是同佛教一樣,「只是廢三綱五常,這一事已是極大罪名,其他更不消 說」107。但朱熹對先秦道家思想頗為欣賞,批判之因乃在其歸宿問題,他說:
「它(指老子之言)做許多言語,如何無可取?如佛氏亦盡可取,但歸宿門 戶都錯了。」108 從中看來,朱熹對於老莊列,認為「列子固好,但說得困弱,
不如莊子」,「老子又較深厚」,故朱熹對老子哲學是較為欣賞的109。然而,若 就人性而論,莊子思維顯然較影響了朱熹,《語類》記載:「莊子云:『各有 儀則之謂性。』此謂『各有儀則』,如『有物有則』,比之諸家差善。董仲舒 云:『質樸之謂性,性非教化不成。』性本自成,於教化下一『成』字,極 害理。」110 顯然認定莊子論性遠比董仲舒為是。無怪乎陳榮捷先生說:「朱 子排斥道家雖堅,畢竟儒道有可通處,而通之途徑,乃莊子而非老子。」111 誠 為確論。清儒曾批評「朱子道,陸子禪」112,或有過激處,但顯見朱熹學思 深受道家風格影響則是不爭事實。如是觀之,道家(包含道教)對於人性議 題的見解,亦或影響朱熹「人性本善」的論述;從中亦可見及儒學核心理念 轉化之衝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