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上述在志怪層面上,缺少異常的對立之外,《何典》另一個不在框架的表現,在 於利用鬼怪來實現諷刺性的手法,其展現方式也與主流的表現手法不全相同。劉燕萍的研究 中,概括中西方的標準來看待諷刺,認為此類的作品的主軸特色不外是具有明顯的諷刺目 標,並以揭露社會黑暗、人性醜惡為核心,用以展現這般諷刺的方式,則有怪誕、反諷、模 仿以及寓言等手法。63
而《何典》這種以鬼怪世界來對照人間生活萬象的書寫模式,所展現的正是寓言諷刺 的手法,輔之在側的則是利用鬼怪世界的荒謬性,加以襯托現實的光怪陸離。然而在同樣類 型,利用鬼怪來對照人間事的,大抵可以分為幾種類型,其中最大宗的即屬「人鬼」諷刺,
也就是魯迅論及明代諷刺小說時,所說的「取諸色人,比之群鬼,一一抉剔,發其隱情」64 的展現,而在清初劉璋(1667∼?)《斬鬼傳》中,則將這樣的人鬼諷刺作出更深入的詮 釋,其序文中云:
夫人之所以為人者,善於人;而至于不善人也,而實鬼也。夫人也,而可以鬼乎哉?
夫人也而既為鬼,則又安忍坐視而不思,所以超度之哉。65
人鬼的本質上並非是真正的鬼,乃是指人心醜惡的一部分以及種種不良的癖性,而作者將這 種惡劣的型態,具象轉化為鬼的型態,隨後又在小說的第一回裡,借鍾馗與閻羅王的對話,
進一步強化人鬼的概念:
閻君道:「尊神止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凡人鬼之分,祇在方寸間。方寸正,鬼可為 神。方寸不正,人即為鬼。君不見古來忠臣孝子,何嘗不以鬼為神乎。若夫曹瞞等
62魯迅,〈題記〉,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頁131。
63劉燕萍,《怪誕與諷刺—明清通俗小說詮釋》,頁38-39。
64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頁154。
65清.劉璋,〈斬鬼傳.序一〉,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清.張南莊、劉璋、
東山雲中道(臺北市:三民書局,1998),頁1-2。
輩,陽險莫測,豈得謂之為人耶?」鍾馗聞之,豁然大悟,道:「是,是!但不知此 等鬼是何名目?」
閻君愀然道:「此等鬼最難處治。欲行之以王法,彼無犯罪之名,欲彰之以報應,又 無得罪之狀。曾差鬼卒稽查,大都是些習染成性的罪孽。」叫判官將此等鬼簿拿來,
與大神過目。判官遞上,鍾馗展開一看,祇見上面記的都是些謅鬼、假鬼、奸鬼、搗 大鬼、冒失鬼、挖渣鬼、仔細鬼、討吃鬼、地哩鬼、叫街鬼、偷屍鬼、含磣鬼、倒塌 鬼、涎臉鬼、滴料鬼、發賤鬼、急急鬼、耍碗鬼、低達鬼、遭瘟鬼、澆虛鬼、輕薄 鬼、綿纏鬼、黑眼鬼、齷齪鬼、溫斯鬼、不通鬼、誆騙鬼、急賴鬼、心病鬼、醉死 鬼、摳掐鬼、伶俐鬼、急突鬼、丟謊鬼、乜斜鬼、撩橋鬼、色中餓鬼,臨了個是楞睜 大王。66
作者指出這類代表人性醜惡面的癖性,實際上是在道德品行上的缺失,而非法律上的實 質的僭越,進一步暗示人類品行若不向善,實與惡鬼—這種另個世界的存在是相同的。同 一時期的《鍾馗平鬼傳》,便與《斬鬼傳》一樣延續人鬼刺諷的手法:
閻君道:「陰間鬼魂俱系在下掌管。今陽間有一種鬼,說他是鬼,他卻是人,說他是 人,他卻又叫做鬼。各處俱有,種類不一,甚為民害,惟萬人縣內更多。在下憐你才 學未展,秉性正直,意欲封爾為平鬼大元帥,凡遇此鬼,除罪不至死,尚可造就者,
令其改邪歸正,以體上天好生之德。其餘盡皆斬除。倘有惡貫滿盈,罪不容死的,生 擒前來,再以陰間刑法治之。」67
在《鍾馗平鬼傳》之中,作者同樣指出一種介於人與鬼之間的有害之物,並要求鍾馗 前往人間除害,而在小說最末回,閻羅王在處置鍾馗抓回來的眾鬼時,更可以在情節安排之 中,看見文前所提,命名與癖性的關聯:
又捋下一個,叫做瞎鬼。閻君道:「他生平如何?」鍾馗稟道:「他別無不好,只是 雖有眼珠,並無眼色,也看不出人的喜怒,也看不見人的好歹。東西放在目前他如不 見的一般。」閻君吩咐只把他兩眼浸在泉內。曲泉鬼過來,提其兩腳,把他的頭倒侵 入泉中。又帶過一個邋遢鬼來。鍾馗道:「這鬼終年不知淨面洗手,渾身油污俱滿,
齷齪不堪。」閻君也令浸在泉內。68
66清.劉璋,〈斬鬼傳〉,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頁8。
67清.東山雲中道,〈鍾馗平鬼傳〉,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頁1-2。
68同上註,頁94。
無論是瞎鬼或是邋遢鬼,本質上都是「世上何嘗有鬼?妖魔皆從心生」69的呼應與延伸,鬼 的名頭乃是直指人性中的醜惡。而這種以惡鬼與癖性相連結的諷刺手法,主要的特性有兩 種:一則是癖性缺失會直接在鬼怪的命名方式上呈現,二則是內容上也會遵照「常與非常」
的模式,有個執法者將種種不良的代表,一一匡正、自陽間清除。只是《斬鬼傳》中用斬殺 與安撫來解決這些人性的醜惡,而《鍾馗平鬼傳》則是在斬殺之外,還多出淨化的選擇:
又帶過噍蕩鬼來,鍾馗道:「這鬼嘴雖不好,卻抄殺無二鬼的家口有功。」閻君吩咐 把嘴給他治好。曲泉鬼叫他喝了一口水,他嘴裡噴出來了許多的糞來。曲泉鬼給他刷 洗乾淨,他說話再不噍蕩了。就是還有點乾好嘬文。曲泉鬼用鉤子從泉內搭出死鬼 來,變成了一個一時不閒的活鬼。瞎鬼變成了一個夜辨五色的精明鬼。寒硶鬼平頭正 臉,邋遢鬼變成了一個乾淨鬼。70
罪行較輕的醜惡可以藉由洗淨來變化,死鬼可以變活、瞎鬼可以變為精明、邋遢更可以 轉為乾淨,這些都表現出作者對於反正的期待。而這樣的書寫方式,顯然地符合大眾讀者的 審美情趣,類似的手法,在晚清的譴責小說中,也再度被使用,如吳趼人(1866∼1910)在
《二十年目睹怪現象》的第二回提到:
只因我出來應世的二十年中,回頭想來,所遇見的只有三種東西:第一種是蛇蟲鼠 蟻;第二種是豺狼虎豹;第三種是魑魅魍魎。71
九死一生在開頭如此說道,暗指社會與官場的險惡,更直接的探論則在六十七回〈論鬼 蜮挑燈談宦海 冒風濤航海走天津〉中提到:
我等述農吃過了十杯之後,笑說道:「無常鬼、齷齪鬼、冒失鬼、酒鬼、刻薄鬼、吊 死鬼,圍坐吃酒行酒令,要各誇說自己的能事,誇說不出的,罰十杯。」述農道:
「不好了,他要說我了!」我道:「我說的是鬼,不說你,你聽我說下去。當下無常 鬼道:『我能勾魂攝魄,免吃。』齷齪鬼道:『我最能討人嫌,免吃。』冒失鬼道:
『我最工於闖禍,免吃。』酒鬼道:『我最能吃酒,也免吃。』刻薄鬼道:『刻薄是 我的專長,已經著名,不必再說,也免吃。』輪到吊死鬼說,吊死鬼攢眉道:『我除
69同上註,頁1。
70同前註,頁95。
71清.吳趼人,《晚清小說大系: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上)》(臺北市:廣雅出版社,1984),頁 6。
了求代之外,別無能處,只好認吃十杯的了。』」說得眾人一齊望著述農大笑。述農 道:「好,好!罵我呢!我雖是個吊死鬼,你也未免是刻薄鬼了!」72
這裡使用的鬼蜮、魑魅魍魎等,相較於清初時期是更為直接的指責,均圍繞在人性的 缺惡之上。但在晚清時期的譴責小說中,因於社會風氣講求科學,大幅度暢行去除迷信,因 此小說中的魑魅魍魎是無法被根治,轉而將「鬼╱不是人」作為指責詬罵的方式。但仔細來 看,無論人鬼癖性究竟能否被根治,這類作品中的人鬼,均有個共通的特色—活在人間。
也就是說,這人鬼的諷刺是將人的劣根性視作來自異世界的不安,顯示出一種人性的高低,
暗指其人已非人。這樣的「鬼怪」才需要被斬、被洗淨,甚至於讓人覺得在魑魅魍魎橫行的 世道中活著是「九死一生」。
但回過頭來看《何典》,遂可見到作者在人鬼書寫諷刺系統中的差異,在《何典》的世 界觀裡,鬼的名字雖然與《斬鬼傳》相同,利用命名的方式來嘲諷,如色鬼、冒失鬼、喜歡 管事的六事鬼、毫無主見的白曚鬼以及其他擅長干涉政務的總兵夫人長舌婦等,這些命名同 時具有著負面的意涵。但是綜觀全書的鋪排,比起癖性的批判,更多的是在文字語言上的搭 配巧思,比方文中一段關於衣冠禽獸的敘述:
只見階前一個拽馬鬼牽只異獸,生得身高六尺,有頭無尾,周身毛羽,像是扁毛眾 生,卻又四腳著實。閻王指示活死人道:「這是獨人國進貢來的,名為衣冠禽獸,捋 順了毛,倒也馴良。今賜卿做個坐騎,壯壯威風。」73
作者在這樣一小段之中,利用命名的方式嘲諷笑謔地使用「衣冠禽獸」這詞彙,更指稱 這樣的獸有頭無尾,只要順和其意念,倒也是馴良的動物,凡此種種利用命名、或是語意雙 關嘲諷的手筆,在全書中比比皆是。74可以說是人鬼諷刺的手法在《何典》一書中,僅在部 分程度上被使用,但作者轉而放大成文句的裝飾、一種滑稽的諷刺,也因此當他與「人鬼」
這樣的諷刺手法越離越遠時,魯迅也只當他是江南名士的淺薄。
但筆者認為,作者在古典小說的經典審美手法之上,一次又一次出於框架的原因,便是 為了讓《何典》可以打造出不同於以往的新花樣,因此,他所打造出的鬼域,改去各個名字 後,也不過是人間百態的翻版,一無異、常的相對,二無混跡於人間中的鬼怪,然而這樣的 鬼域形象,在現今回頭重新讀起,確有其新鮮之處,但對照其成書時期與發行時期的文壇,
72清.吳趼人,《晚清小說大系: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下)》,頁610。
73清.張南莊,〈何典〉,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頁120。
74關於《何典》中一語雙關及命名方式的嘲諷,已有人做出相關的整理,可見邵東波,《《何典》研 究》,頁22-23。
著實似是而非,導致在學界早期的研究中,不免有這樣的評價:
著實似是而非,導致在學界早期的研究中,不免有這樣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