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樣重新做出來:
《何典》框架外的鬼怪、諷刺書寫
潘芊樺
國立清華大學 中國文學系 兼任講師摘要
張南莊所著的《何典》一書,是部成書於乾嘉年間的吳語小說,作者利用詼諧戲謔的筆 調,在魑魅魍魎縱橫的鬼域中,勾畫出屬於人間的血淚與官場的腐敗,更以連篇鬼話來嘲諷 世道之不公。本文藉由重新審視《何典》的成書定位及不同時期的接受角度,來釐清現今對 於《何典》的研究評價,究竟是如何堆砌而成。次而則針對《何典》書寫主題中的志怪與諷 刺兩方面來剖析,梳理此作在「說鬼」又「諷人」的同時,如何「花樣重新做出來」地展現 作者書寫時的自由性,藉此理解此作在文學接受史上多元樣態從何而來,並找出看待此作品 的新視野。 關鍵詞:《何典》、張南莊、鬼怪、晚清、諷刺小說 通訊作者:潘芊樺,E-mail: [email protected] 收稿日期:2019/12/04;修正日期:2020/03/01;接受日期:2020/03/30 doi: 10.6210/JNTNU.202003_65(1).0002壹、前言
清人張南莊(?∼?)於乾嘉年間所著之《何典》,是部利用吳語來創作的章回小說。 全書共十回,講述在陰間世界中,三家村裡有位活死人,自幼流離顛沛,最後靠戰功取得官 位,並與佳人臭花娘團圓。作者利用詼諧戲謔的遊戲筆調,在魑魅魍魎縱橫的鬼域中,勾畫 出屬於人間的血淚,更以連篇鬼話嘲諷世道之不公,此作同時雜揉方言、志怪、諷刺等多種 元素,吸引不少研究者將目光投注於其上。 由於《何典》本身內容趣味、篇幅輕巧,因此在臺灣與中國均有不少學位論文與期刊短 文來探討此一主題,目前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一個是針對語言表現的藝術,1二者則是針對 諷刺意涵與敘事架構,2第三者則是延續諷刺用語的角度,以反動或者創新為主題,來探討此 作的文學價值。3 就目前的研究成果來看,較少人將心力放於《何典》出版與讀者接受的經過,4但若以此 為切入,將可發現此作在古典小說的分類討論中,有歸類上的多元性,這也與目前研究者所 1因作者以吳語書寫的緣故,在《何典》主題的研究上,不乏從語言學切入的討論,只是在專書部分較 少,學位論文與期刊略舉如下:丁月潔的《《何典》虛詞研究》著重《何典》作為吳語方言小說的特點,由 漢語史和漢語方言史的切入,詳見丁月潔,《《何典》虛詞研究》(碩士論文,四川師範大學漢語言文字學 研究所,2017);而王萍的〈論《何典》的語料價值〉一文,更是在方言辭典的角度,細窺其價值,詳見王 萍,〈論《何典》的語料價值〉,《中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卷4期(2013),頁221-225。由於 語言學的角度並非本文的核心,故不多談。 2從文學諷刺藝術角度來探討《何典》的論文成果頗豐,略舉如下:邵東波,《《何典》研究》(碩士 論文,江西師範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研究所,2011)、呂蘊鴿,《傳統與現代—論《何典》的多重意義》 (碩士論文,陝西師範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研究所,2007)、林哲維,〈鬼話連篇—淺論《何典》中的詼諧 手法〉,《國文天地》,370期(2016),頁15-19、孫遜,〈從《何典》到《玄空經》—我國吳語諷刺小 說的重要一脈〉,《文學評論》,6期(2014),頁77-84,其中江筱潔,《人間的變相—《何典》「以鬼 喻人」諭世研究》(碩士論文,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2017)一文截至本文審查時(2020年2月),尚 未公開論文內容,無從得知詳細內容,因此僅舉出有此研究,無法深入多提。 3關於《何典》的反動跟創新,相關論述的源頭當屬於1926年由劉半農(1891∼1936)再版此書後而 起,相關的佐證論述將於文後提及,此處略舉幾篇相關文章:沈陽,〈近代文學的突圍—論《何典》對於 古典小說的叛逆與創新〉,《文教資料》,668期(2014),頁33-35;王韜,〈連篇鬼話的涵義──評《何 典》對於傳統價值的否定〉,《明清小說研究》,3期(2008),頁198-201;韓璽吾,〈《何典》叛逆與回 歸〉,《湖南文理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9卷2期(2004),頁57-58、62。這幾篇的文章的共同特 色,皆扣緊《何典》在價值觀、詞彙用語以及鬼神主題上對於傳統的反動,藉此展現此作在文學史中的獨特 性。 4在目前的研究中,陳英仕已將《何典》的版本研究整理過,詳見陳仕英,《清代鬼類諷刺小說三部 曲:斬鬼傳、鍾馗平鬼傳、何典》(臺北市:威秀資訊出版社,2005),頁111-114。除此之外,大多數的 研究對於該書的被接受過程,較少去探論,少數如倪墨炎在〈應該怎麼樣評價《何典》〉一文中,有觸及 到《何典》出版經過中所接受到的評價,但並未多提。詳見倪墨炎,〈應該怎麼樣評價《何典》〉,《讀 書》,2期(1982),頁57-60。指出《何典》的創新與反逆息息相關。5 回到《何典》的出版歷程之上,作者張南莊生卒年不詳,推測活動於乾嘉年間,但該書 首次付梓問世卻是在光緒4(1878)年、二次出版則以《第十一才子書鬼話連篇錄》之名在 光緒20(1894)年刊行、在光緒21(1895)年時亦以《真正鬼話連篇》之名流傳於書市上。 這幾次出版,雖不斷有相關書訊廣告流通於晚清的報章雜誌上,但僅將此書視作一般消閒小 書,沒有引起時人對於此書的重視。直到1926年,由劉半農翻出此書、重新點校再版後,才 使得《何典》在文學史上有一方舞臺。 回顧此作流通在文壇上的時間,以及劉半農與魯迅(1881∼1936)給予該書籍的評價, 可發現兩個趣味的現象:其一,《何典》於光緒年間出版後,雖在傳媒界有著零星的書訊, 然隨著1902年梁啟超所發表新小說理論,6在晚清同樣以諷刺、批判社會為書寫主題的譴責小 說連載風潮之中,《何典》在分類之上卻未曾被以此作包裝。顯然這部作品的諷刺性、藝術 性及特色,無論優劣,無能滿足當時知識分子對於小說的期待,僅作為與「晚清新小說」無 緊密關聯的消閒作品。 其二,《何典》在1926年再印出版的時候,劉半農與魯迅兩人,給出完全不同的評價, 前者認為《何典》具有諷刺意義,但後者雖是肯定《何典》對於傳統小說的創新,但始終認 為此書不過是滑稽本,在這兩極的表現、以及魯迅有些勉為其難的態度中,7已顯示《何典》 一書,當有某些表現特徵出於「框架」,方使得同為受過良好文學訓練的兩個人,給出截然 不同的評價。 5在多數的研究中,《何典》主要歸類於諷刺小說之流,如齊裕焜的《中國諷刺小說史》在分類上,將 《何典》歸類於明清寓言式的諷刺小說,而劉燕萍在《怪誕與諷刺—明清通俗小說詮釋》一書中,雖是將 《何典》放在諷刺之作上,但內容論述則更偏重其滑稽、怪誕的樣貌,不過大方向的歸類是相同的。但是 在林辰所著的《神怪小說史》中,基於題材特色,將《何典》歸於神怪小說之中,同時認為其屬於荒誕小 說中鬼怪書寫,具有嘲諷性質。詳見齊裕焜、陳惠琴,《中國諷刺小說史》(瀋陽市:遼寧人民出版社, 1993)、劉燕萍,《怪誕與諷刺—明清通俗小說詮釋》(上海市:學林出版社,2003)、林辰,《神怪 小說史》(杭州市: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此外,田香在談論《何典》時,將此作與神怪小說進行比 較,論點有認同有反駁,但也顯示出《何典》在分類上有其多元性,詳見田香,〈《何典》與神怪小說比較 談〉,《大眾文藝》,3期(2011),頁179-180。但值得注意者,在其他的文學史書籍中,《何典》鮮少被 收錄其中,且其諷刺之傾向,乃在1926年後由劉半農再版《何典》時,方明言出該定位,然而魯迅對於《何 典》卻以滑稽本視之,關於這部分的討論將於後文中提出,但整體來說,這些收錄與類型的歸類,或多或少 都顯示出《何典》此一作品的多元性,它雖然同時具有神怪及諷刺的內容,但在各個層面上的特色卻不夠鮮 明,使其在文學史這種以類型指標來作選本的書籍中,《何典》是較難被歸類的。同時,本文的立場也認為 正是這種「不夠鮮明」、「難被歸類」的特色,促使魯迅與現今部分的學者認同它的創新與反動。 6梁啟超於1902年11月14日發表〈論小說與群治關係〉一文,大幅度地提升小說的地位。詳見梁啟 超,〈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收入《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料》,第1卷(北京市: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7),頁51-53。 7關於劉半農與魯迅對於《何典》的評價差異問題,在文章後面會論及。而至於魯迅在行中文的「為 難」表現,倪墨炎保持的立場是反對「《何典》一書是經過魯迅的肯定」這個論調,詳見倪墨炎,〈應該怎 麼樣評價《何典》〉,《讀書》,2期(1982),頁58-60。
基於上述,筆者認為關於《何典》一書,有兩組議題是值得深思:其一,《何典》這本 書籍的成書定位是什麼?又該被放在哪個時代裡來觀察?畢竟目前研究《何典》一書的成果 中,民國時期劉半農以及魯迅給予的評價定下泰半的既定印象,但實際上從作者成書、付梓 到再版重印,跨越乾嘉、晚清及民國,這三個時期對於小說的審美有著截然不同的標準,筆 者認為釐清這個議題將有助於重新理解《何典》一書。 其二,《何典》全書以陰間鬼怪作為書寫主題,同時展現諷刺的意圖與目的,但在後世 讀者分類與評價的過程,此作卻無法被明確歸類或成為某一類型小說的代表。這種難以被分 類的問題,筆者認為是作者「文章自古無憑據,花樣重新做出來」8的創作方式所致,也就 是《何典》在嘗試新花樣時,有意或無意間使作品的呈現,在某些層面超出了讀者習慣的框 架,而此亦即本文所要著墨之處。 畢竟在古典小說發展的脈絡裡,說妖寫鬼的志怪、神怪之作,以及說人論事的諷刺譴 責之作,自有發展變化,而《何典》這一個同時含括二者,能夠在後世的評論中取得「創 新」、「反逆」正面肯定的評價,卻讓熟悉中國古典小說的魯迅感到評價上為難,這真的只 是因為《何典》本身用語的滑稽趣味嗎?或是在閱讀習慣上出現衝突呢? 本文將以上述兩者為切入,藉由重新審視《何典》的成書定位,與每個時期的接受角 度,藉此來展示《何典》定位的變動,釐清目前對於《何典》的研究評價究竟從何而來,再 進一步針對《何典》於鬼怪諷刺書寫主題的呈現來觀察,盼能梳理出作者在嘗試「花樣重新 做出來」的過程中,在哪些地方讓成品走出類型書寫的框架,方使得《何典》在被接受的過 程中,會有如此多元、相對的聲音。
貳、《何典》的出版時期與定位接受
與《何典》有關係的年代共有三個,一個是作者張南莊所身處的乾嘉時期、一個是作者 後人海上餐霞客(?∼?)為其出版書籍的光緒年間,最後則是劉半農、魯迅等人於民國年 間重新點校、再次出版的時期。 如果單獨關照作品內在的藝術特質,實要回歸到作者成書的年代,這也是在多數的小 說史分類中,《何典》的時期歸類並沒有太多爭議之緣故。但在前文所提到的「超出了讀者 習慣的框架」,則是要藉由檢視《何典》在每個時期中被接受程度的變化,進而反覆迂迴對 照,才能察覺其幽微差異,以下將分成兩個部分來討論: 8清.張南莊,〈何典〉,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清.張南莊、劉璋、東山雲 中道(臺北市:三民書局,1998),頁123。一、《何典》的成書與定位
文壇對於《何典》此書以及作者張南莊的認識,最早的紀錄是在光緒4(1878)年,申 報館仿聚珍板本所出,收入於《申報館叢書》之中,最初的作者僅標明「纏夾二先生評,過 路人編訂」,僅有廣告上才提到作者張南莊的全名,9直到光緒20(1894)年上海晉記書莊石 印本,以《第十一才子書鬼話連篇錄》發行時,署名方寫作「上海張南莊先生編,茂苑陳得 仁小舫評」,10但關於張南莊的生平,目前知之甚少,從後人海上餐霞客於《何典》的跋文 所記來看: 先生書法歐陽,詩宗范、陸,尤劬書,歲入千金,盡以購善本,藏書甲於時。著作等 身,而身後不名一錢,無力付手民。……而咸豐初,紅巾据邑城,盡付一炬,獨是書 倖存。11 張南莊乃乾嘉時期受過良好儒家教育的文人,《何典》不過是他眾多著作中,碩果僅存的書 籍,這樣敘述排除作者可能是中下階層文人,以低俗作品換取金錢的商業操作可能性。12進 一步來說,對於海上餐霞客這位追憶先人的後輩來說,出版《何典》的最大用意是紀念: 夫是書特先生游戲筆墨耳,烏足以見先生?然并是書不傳,則吉光片羽,無復留者, 後人又何自見先生?爰商於縷馨僊史,代為印行,庶後人藉是書見先生,而悲先生以 是書傳之非幸也。13 海上餐霞客明確地寫下,在他的記憶中,《何典》不過是張南莊的遊戲之作,無足以代表 9魯迅在〈為半農題記《何典》後,作〉一文中,指出自己在1895年《申報館書目續集》上所見此書的 提要僅說明「纏夾二先生評,過路人編訂」,但實際上此書在1894年於《申報》的新書報白中已有提及作者 之名,只是在內文的署名仍為纏夾二先生以及過路人。詳見魯迅,〈為半農題記《何典》後,作〉,《語 絲》,82期(1926),頁19;本館告白,〈新印《何典》出售〉,《申報》,第2039號,1878年12月14日, 頁1。 10黃霖,〈《何典》考證〉,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清.張南莊、劉璋、東山 雲中道(臺北市:三民書局,1998),頁1-2。 11海上餐霞客,〈何典.跋〉,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清.張南莊、劉璋、東 山雲中道(臺北市:三民書局,1998),頁125。 12倪墨炎在評價《何典》時,有給過較為嚴厲的評語,表示:「可以認為,小說採用上海方言固有其特 色,但也有其蕪雜的一面;而其內容大都迎合小市民的低級趣味,和曹雪芹所痛斥的那類舊小說比較起來實 在沒有什麼新的思想。」詳見倪墨炎,〈應該怎麼樣評價《何典》〉,《讀書》,2期(1982),頁60。但 筆者認為,從《何典》的出版經過來看,對張南莊而言,此書應該是不需要去迎合市民趣味,主要原因是在 於張南莊自身在世時,其身家應頗豐,且此書當時未付梓,也無有書坊的商業推銷策略。 13海上餐霞客,〈何典.跋〉,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頁125。其學養,隨後又以「悲」的姿態,感嘆只有這此項著作留下來面世,對張南莊而言是「非 幸」。 此番論述,隱約展現出《何典》的兩個特質:其一是它的非主流,其二則是在這個後輩 眼中,先人這本小說,不過是「游戲」之作,並不具有特殊意義,或是能彰顯作者之用,但 這也是《何典》問世之前,讀者的第一重後設接受角度。於是再回頭就《何典》原書的兩則 序文來看,海上餐霞客的悲歎雖是後人的設想,但也不全是空穴來風: 無中生有,萃來海外奇談;忙裡偷閒,架就空中樓閣。全憑插科打諢,用不著子曰詩 云;詎能嚼文齩字,又何須之乎者也。不過逢場作戲,隨口噴蛆;何妨見景生情,憑 空搗鬼。……陰空撮撮,一相情願;口輕唐唐,半句不通。引得人笑斷肚腸根,歡天 喜地;且由我落開黃牙牀,指東說西。14 此則序文提名過路客,應為張南莊本人。對照於海上餐霞客所述,一位「書法歐陽,詩宗 范、陸」的文人,在此作的序文直接明言迴避文辭的雅正,更無明清章回小說中,直接在序 文中明言教化期待、傳世的想法,15直言此書的遊戲性質,但值得注意的是,作者不但在序 文中如此自我表述,又在全書最末回中提詩: 文章自古無憑據,花樣重新做出來。 拾得籃中就是菜,得開懷處且開懷。16 詩第一句之典故,在宋代李廷忠《橘山四六.卷二十》中,引《侯鯖錄》一則: 歐陽公知貢舉日,每閱試卷,坐後嘗覺一朱衣點頭,然後其文入格,始疑侍吏,及回 頭一無所見,因語其事於同列,為之三歎,嘗有句云:「文章自古無憑據,惟願朱衣 一點頭。」17 14過路客,〈何典.原序二〉,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清.張南莊、劉璋、東山 雲中道(臺北市:三民書局,1998),頁1。 15關於小說具有教育性的說法,明代馮夢龍曾於《警世通言》中提到:「以道聽途說為學問,而通俗演 義一種,遂足以佐經書史傳之窮。」已點出小說作為經、史之輔的教化之功用。詳見明.馮夢龍,《警世通 言》,《古本小說叢刊第32籍》(北京市:中華書局,1991),頁206。 16清.張南莊,〈何典〉,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頁123。 17宋.李廷忠,《橘山四六.卷二十》,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香港:迪志文化出版公司,2007),頁 12b。
只是原典之後句「惟願朱衣暗點頭」,所要表達的是希望文章受到肯定,但張南莊卻改去後 半,轉而訴說文章的好壞本來有其主觀性,表示《何典》中的翻新手法也不過是為了「開 懷」的自娛。如此,再扣合作者行文中的「且由我落開黃牙牀,指東說西」,都表現出這一 部作品有極高的程度在於自娛,且不在意外在的評價。 又見另一篇署名為太平客人(?∼?)的序文,不但承襲遊戲之作的說法,更直接在開 篇反駁志怪寫作對史家的攀附、直指作品中的「不正經」: 昔坡公嘗強人劭平鬼;辭曰無有,則曰「姑妄言之」。漢《藝文志》云:「小說家者 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為也。」由是言之,何必引經據典而自詡 為鬼之董狐哉?18 這樣的論述,翻轉過去傳統小說依附六經國史之輔的說詞,也對於小說與史家的關聯性,採 取否定笑看的態度,直接回歸到「街談巷語道聽途說」的範疇之中,而後又提到: 豈知韓昌黎之送窮鬼,羅友之路見揶揄鬼,借題發揮,一味搗鬼而已哉?今過路人務 以街談巷語,記其道聽塗說,名之曰《何典》。19 順此來看,《何典》一作就張南莊自身、以及當時的評書人來說,不過是認真的「道聽 塗說」之作。再轉去明清小說的功用性來談,大致上有四個面向:經史之輔、教化之用、遊 戲消閒以及發憤寄託。20 以《何典》來說,作者及其友人的序文,已先將經史之輔的作用刪去,亦無發憤之論 述,顯而易見的則是遊戲性,而遊戲性的展現,在明清小說的創作習慣上並不罕見,如胡應 麟所提到的「小說者流,或騷人墨客,游戲筆端,或奇士洽人,蒐羅宇外」21或是謝肇淛所 云:「凡為小說及雜戲劇文,須是虛實相半,方為遊戲三昧之筆。」22從中都可以理解對於 當時的作者來說,為遊戲而著小說之事,稀鬆平常。 因此他樂於嘗試新花樣的行為,也只是遊戲的過程之一,這也是張南莊後人稱此作為 「遊戲筆墨」的緣故。至於教化、諷刺之用,作者雖在《何典》每回開篇的詞,以及卷末的 評文上,略有所有提論,是可以看出有此方面的作用,但並非是作者主要的標榜,也非是後 18太平客人,〈何典.原序二〉,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清.張南莊、劉璋、東 山雲中道(臺北市:三民書局,1998),頁1。 19同上註,頁1。 20劉炳澤、王春桂,《中國通俗小說概論》(臺北縣:志一出版社,1997),頁55-60。 21明.胡應麟,〈丙部九流緒論下〉《少室山房筆叢》(臺北市:世界書局,1963),頁375。 22明.謝肇淛,《五雜組》(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卷15,頁282。
來出版方與後人推崇之處。 以作者自身所屬的年代來看,《何典》一作本對於傳世期待或是更遠大的理想的寄存程 度並不高,甚至連預設的讀者群體也不存在,純粹屬於作者自身的樂趣實現,而海上餐霞客 也能理解此作只是先人的消閒產物、是沒有選擇中的紀念選擇。 在這個階段來看,今人所研究關於諷刺性的書寫與描繪,並不在作者以及其後人出版此 書的主要目的中,甚至也可以從作者的成書立場,初步理解到為什麼《何典》在後世的研究 成果中,會有如此大的歧異。 因為作者書寫此作時,並沒有考量到小說的類型以及讀者群體的接受,甚至於在本質 上,對於傳統小說要依附史傳,或是需要擴大文學價值帶著訕笑的意圖,因而有「任從掇冊 查考,方信出於何典」23這樣的序文自敘,對於作者來說,其書名《何典》已然道盡「寫作 何必引經據典」的遊戲理念,全書的鋪排,都歸於作者的自由發揮,畢竟「文章自古無憑 據」,作者也不在意是否需要「朱衣暗點頭」。 除卻讀者群體較為封閉的作者與其後人,這認真服膺「小說」趣味的作品,在光緒年間 出版後,由面向大眾讀者的出版傳媒立場來看,倒是有另一番表現。《何典》於申報上對於 該書籍的相關載收錄,最早見自1878年的《申報》新書預告: 〈新印《何典》出售〉本館告白: 出於何典是人口頭語也,而今竟有其書曰《何典》,係上海張南莊先生所著,向無刊 本。先生於乾嘉時為上邑十布衣中之一,是書凡十回裝成兩冊。說鬼話而頗有鬼趣, 其辭句則吳下諺語居多,閱之實堪噴飯。本館現已裝訂齊全,準於十一月二十四日即 禮拜二出售,每部價洋一角五分其出售處仍照囊例。24 相關的書籍刊印廣告,刊登到1887年4月6號,書價均維持在一角五分。25從可見的介紹 來看,出版傳媒的立場倒是與海上餐霞客追憶先人的立場無甚關係,僅關注於書籍的趣味性 以及方言使用—在出版商的立場來說,《何典》一書乃屬於趣味消閒之作。 23太平客人,〈何典.原序二〉,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頁2。 24本館告白,〈新印《何典》出售〉,《申報》,第2039號,1878年12月14日,頁1。申報主要標年 為農曆年,此告白刊登當日為農曆11月21日,《何典》出刊前3日,由此推算《何典》詳細出版時間為西曆 1878年12月17日。 25《申報》第5016號(1887年4月6日),頁10。但刊有告白概略介紹書籍廣告文,自12月14日起,僅有 12月16日(《申報》第2040號)、12月17日(《申報》第2041號)、12月18日(《申報》第2042號)以及12 月19日(《申報》第2043號)共計五篇的介紹,而後的廣告僅有書名與售價。至於書籍廣告的版位,在1882 年3月30(《申報》第3198號)這期間,都被刊載於《申報》的首頁,歸於〈新印各種書籍出售價目〉的廣 告篇目之下。在同年5月2號(《申報》第3231號)開始,或因為《申報》版位的修正則被移到第9頁之後, 但一樣統攝於〈新印各種書籍出售價目〉的篇目下。
但從1878∼1887年,這九年多來,《申報》共計刊載相關的廣告次數破百來看,《何 典》的書籍宣傳並不算冷清,不過除此之外,文壇上並沒有其他相關的評論。但在此之後, 《何典》一書的消息不復見於《申報》之上,直到1894年時,書籍出版的消息才再次登上 《申報》的頭版: 〈新印《何典》出售〉圖書集成局啟 《何典》一書不著撰者姓氏,其中嬉笑怒罵足以窮九幽變相,鬼之董狐殆後身耶?昔 羅兩峰畫鬼趣圖,如牛渚燃犀,鬚髮畢見,或謂兩峰能視鬼,故能肖鬼之情狀。然東 坡說鬼,姑妄言之,鑿空破荒不妨羌無故實也。本局仿聚珍版式排印,出售每部碼洋 一角五分,賜顧者請移玉三馬路申報館申昌書室各埠申昌購取可也此佈。26 在這次的廣告宣傳中,作者的姓名身分已消失,宣傳的重心轉移至「鬼界」的百態書寫之 上,這般的宣傳一直到1902年5月8號(《申報》第10434號)止,均持續著相關的書籍宣 傳,可算是《何典》第二波的宣傳期。但十足耐人尋味者,《何典》的相關書訊在1902年5 月8日後沉寂一陣子,直至1911年9月24日,又再出現四則書訊廣告,27這四則廣告均掛名於 圖書集成公司再版的名義下。此後再無其他關於「何典」的消息,再次以《何典》之名出現 在檯面上,則是1926年時由劉半農點校,北新書局所出之版本。 不過在這一系列的出版書籍介紹中,需要特別注意者乃是在《申報》的書訊上,在《何 典》第二次出版的同時,該書亦以不同的名字流傳於市面上,見1894年跟1895年兩則以《真 正鬼話連篇》為題的宣傳: 開印繪圖真正鬼話連篇 是書專說鬼腔鬼調、綽趣打渾,閱之令人捧腹。准於出月初出,書托上海文宜書局批 發。說鬼話祖師啟。28 繡像真正鬼話連篇 是書專講鬼腔鬼調、綽趣打渾,令人閱之捧腹。每部價洋二角,托上海四馬路文宜書 局發售。說鬼話祖師啟29 26圖書集成局,〈新印《何典》出售〉,《申報》,第7787號,1894年12月23日,頁1。 27這四則廣告內容僅標書名與售價,分刊於《申報》第13876號,1911年9月24日,頁13、《申報》, 第13877號,1911年9月25日,頁6、《申報》,第13879號,1911年9月27日,頁27,以及《申報》,第13881 號,1911年9月30日,頁13。 28說鬼話祖師,〈開印繪圖真正鬼話連篇〉,《申報》,第7789號,1894年12月25日,頁6。 29說鬼話祖師,〈繡像真正鬼話連篇〉,《申報》,第7827號,1895年2月6日,頁6。
雖然在《何典》相關出版考證以及樽本照雄所收藏的資料中,並未收錄此書,30但以 「鬼話連篇」為題的書訊,直至1895年3月23日(《申報》7872號,頁6)止,均陸續刊載於 《申報》之上。31依此書的廣告與內容,此書應為《何典》在該年代中的不同版本,而這另 外的出版方,其所抓住的書籍特點,則又回到書籍本身的趣味性之上,足見此書流傳於當時 的文壇上,應該只是本通俗消閒讀物。而在1926年《何典》重印後,有兩篇文章指出此書確 為《何典》: 魯迅、劉復兩位祇知道這部《何典》,原名叫做豈有此理,不知道這部書還有一個名 字,叫做「真正鬼話連篇」,書攤上祇要角把錢就可以買到。我看見一種洋連史印 的、繪圖頗為精妙,當時也只化了兩毛小洋。現在穿了洋裝(加了新標點)要賣五毛 大洋。整理國故的功夫,實在是可以賣錢啦!萬想不到這部書鬼話連篇,吳老丈作文 就是的師父。32 去年在上海弄堂口底閒書攤上,無意中抓著一本叫《真正鬼話連篇》的,隨便翻翻, 在末尾忽然發現這麼幾句:「後來養了兩個送終兒子,叫做活龍、活現俱作螞蟻大 官。」哈哈—這不是黍雨向我背的《何典》上的警句嗎?……可惜那「濟公活佛 式」的印刷太惡劣,而且又脫筋落節的弄了許多錯 ,殊不足登大雅之堂。33 在這兩則小文章來看,《何典》並沒有銷聲匿跡於文壇之上,而且書籍可能銷量不差,因此 在書市上,一直有書商不厭其煩地販售,只是書名以及出版通路多有變化,加上此書在當時 並未受到知識分子特別追捧,因而被淹沒於茫茫的閒書之海中,34但在這一段文句中,可以 注意到的是讀者隱約地觀察到書籍的諷刺意味,因而有「警句」之說。 30據樽本照雄《清末民初小說書目》中所載,《何典》一書有以「鬼話連篇」、「鬼話連篇錄」、「無 稽新談」、「第十一才子書」等為名,刊載書訊廣告於1895年1月7日、3月8日《新聞報》的晉記書莊廣告 上,而晉記書莊實際出版該書日期為1894年11月7日。同時,於書目中其他以《鬼話連篇》為名之小說,出 版於1912、1914、1915年間應只是同名不同書,詳見樽本照雄,《清末民初小說目錄第10版》(滋賀縣,日 本:清末小說研究會,2018),頁1471。 31刊載的日期有:1894年12月25、26、1895年2月6、7、9、11、13、15、17、21、23、25、27;3月1、 3、7、5、9、13、16、20、23。在同年3月26日(《申報》7875號)之後,僅在「上海文宜書局批發各種書 籍」的篇目下,列有〈鬼話連篇〉之書名,直到1896年8月8日為止,均有零星書訊、書價之廣告出現 32炯炯,〈吳稚暉的師父—「何典」的原身〉,《晶報》,1926年6月24日,第2版。 33止水,〈從何典想到平鬼傳〉,《語絲》,87期(1926),頁7-8。 34《何典》一書現世於光緒年間時,最少有四個版本出現,出版順序為1878年由申報館印的《何典》、 1894年11月7日由晉記書莊所出的《鬼話連篇錄》、12月23日由圖書集成公司所出的《何典》,以及1895年 所出的《真正鬼話連篇》,且書籍在市面上應該是一直流通著。
回過頭來觀察《何典》不盛亦不衰的流傳,這43年間(1878年出版到1911年間的書訊廣 告),從一開始作為海上餐霞客追憶先人而出的書籍,到後來出版方始終不離「趣味」的宣 傳,此外再無其他評論現世,更無今人研究此書籍所著重的「諷刺」相關論述,甚至在梁啟 超發出新小說革命之說,大幅度提升小說價值的浪潮中,《何典》一書在該時期中亦無褒無 貶。 或可以這樣說,《何典》一書在作者自身及其後人的立場上,並非具有強大傳世理念的 作品,在晚清的文壇作品中,其價值特色應該沒有任何特出之處,頂多是作為商業性的消閒 作品不斷地在市面上流傳,要說是屬於二、三流的作品並不為過,但也正因如此,民國時期 重印之《何典》所得到的高評價,更是值得去關注之處。
二、民國時期:《何典》的諷刺與滑稽
《何典》在晚清時期的被接受過程與定位,乃是由「游戲之作」、「噴飯」、「捧腹」 以及「鬼話鬼趣」而已,僅一、二筆的書訊稍稍提及他的「嬉笑怒罵」,但這些遠遠不及 1926年文壇對於此書的評價。最可輕易見到此書價值的發言,莫過於《申報》上的書訊引吳 稚暉(1865-1953)發言之介紹: 這部書是吳稚暉先生的老師,吳先生曾說:「我讀他開頭兩句便打破了要做陽湖派古 文家的迷夢,說話自由自在得多,他那開頭兩句,便是『放屁!放屁!真豈其有此 理!』用這種精神纔能享言論的真自由,享言論的真幸福。」本書價值由此可見一 斑。35 書訊在此時期的介紹,主要點出《何典》用語的自由,吳稚暉這清末民初時期在政壇及 文壇有極大影響力的泰斗,他對於此書的推崇,更是促成《何典》再次問世的主因。36 劉半農重印此書時,主要點出該書的四個特點:善用俚語土話、細寫鄉村風物、重組 詩文典故結構及淡看世間萬物。這其中僅有運用方言這一點,與晚清時期的書訊評價有所重 疊,其餘都是新出的評價,其中最值得注意者,是劉半農接續這四個要點指出《何典》在後 來文壇研究中的諷刺意味: 35本館告白,〈《何典》劉半農校點、錢玄同作序實價五角〉,《申報》,第19146號,1926年6月22 日,頁5。 36劉半農在〈重印《何典》序〉一文中有提到,吳稚暉學白話文於一小書《豈有此理》,而後他碰巧在 書攤上購得《何典》,檢視內文而歡呼:「吳老丈的老師被我們抓到了!」,後來基於文學技巧的推崇,將 《何典》標點後重印,並針對書中所用俚語註文解釋。詳見劉半農,〈重印《何典》序〉,《語絲》,37期 (1926),頁103-104。綜觀全書,無一句不是荒荒唐唐亂說鬼,卻又無一句不是痛痛切切說的人情世故。這 種作品,可以比做圖畫中的Caricature,它儘管是把某一個人的眼耳鼻舌,四肢百體 的分寸比例全都變了相,將人形變做了鬼形,看的人仍可以一望而知:這是誰、這是 某,斷斷不會弄錯。 我們既知道Caricature在圖畫中所佔的地位,也就不難知道這部書及吳老丈的文章在文 學上所佔的地位。37 Caricature一詞主要指圖畫中漫畫的諷刺手法,特色在於使用誇張、滑稽的方式來描繪 與諷刺,現今在許多報章雜誌上仍可以見到針砭時政的漫畫諷刺圖。劉半農在序文中這樣一 說,無疑地幫《何典》一書安上特殊的定位與標籤,推動許多近代研究者對於《何典》觀察 的切入角度。 重觀此作,劉半農所評並不算過譽,只是趣味之處在《何典》於1926年出版時,劉半農 同時也請魯迅做題記,魯迅曾尋訪此書兩、三年未得,由此回推在書寫《中國小說史略》之 時,尚未見得此書,38因此在諷刺小說以及譴責小說的分類討論中,均未見《何典》之名。 但先看魯迅自己對於諷刺小說之定義: 寓譏彈於稗史者,晉唐已有,而明為盛,尤在人情小說中。然此類小說,大抵設一庸 人,極形其陋劣之態,藉以襯托俊士,顯其才華,故往往大不近情,其用才比於「打 諢」。 若較勝之作,描寫時亦刻深,譏刺之切,或逾鋒刃,而《西遊補》之外,每似集中於 一人或一家,則又疑私懷怨毒,乃逞惡言,非於世事有不平,因抽毫而抨擊矣。其近 於呵斥全群者,則有《鐘馗捉鬼傳》十回,疑尚是明人作,取諸色人,比之群鬼, 一一抉剔,發其隱情,然詞意淺露,已同嫚罵,所謂「婉曲」,實非所知。迨吳敬梓 《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擿時弊,機鋒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慼而能諧, 婉而多諷:於是說部中乃始有足稱諷刺之書。39 對魯迅來說,諷刺是利用庸人與才俊成為對比,在「慼而能諧,婉而多諷」的筆調中呈 現出諷刺之用意,而對於譴責小說之定義則是: 37同上註,頁104。 38魯迅做題記於1926年,《中國小說史略》印製於1925年,推算回去魯迅應該在1924年左右便開始尋訪 此書,但未見其書亦未將此書列於書中。 39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北京市: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頁154。
其在小說,則揭發伏藏,顯其弊惡,而於時政,嚴加糾彈,或更擴充,並及風俗。雖 命意在於匡世,似與諷刺小說同倫,而辭氣浮露,筆無藏鋒,甚且過甚其辭,以合時 人嗜好,則其度量技術之相去亦遠矣,故別謂之譴責小說。40 除了「辭氣浮露,筆無藏鋒」之故,促使魯迅將譴責小說與諷刺小說區分之外,兩者的主要 目的均是對於時弊風俗有所不滿,且各自有匡世之目標。單從這些來看,似與劉半農所言 「無一句不是荒荒唐唐亂說鬼,却又無一句不是痛痛切切說的人情世故」這樣的Caricature作 品,極為靠近。 只是魯迅在《何典》的題記之中,卻無提到半點諷刺、針砭之語,與劉半農所言相扣合 者,僅在點出《何典》一書中典故的重新組合、語言的趣味以及借鬼以說人情之部分: 成語和死古典又不同,多是現世相的神髓,隨手拈掇,自然使文字分外精神;又即從 成語中,另外抽出思緒:既然從世相的種子出,開的也一定是世相的花。於是作者便 在死的鬼畫符和鬼打牆中,展示了活的人間相,或者也可以說是將活的人間相,都看 作了死的鬼畫符和鬼打牆。41 魯迅所寫下的這段題記,強化《何典》在人間描寫呼應的作用,於是在劉、魯二位的序文與 題記推動下,大抵規範出《何典》的閱讀方向。因此,《何典》在此時期,已然非光緒年間 令人捧腹噴飯打趣之作,乃是具有諷刺以及人情描繪的獨特之作。然而在這些評價裡,魯迅 又別出心裁地點出《何典》在此時受歡迎的另一種原因: 至於書呢?那是:談鬼物正像人間,用新典一如古典。三家村的達人穿了赤膊大衫向 大成至聖先師拱手,甚而至於翻觔斗,嚇得「子曰店」的老闆昏厥過去;但到站直之 後,究竟都還是長衫朋友。不過這一個觔斗,在那時,敢於翻的人的魄力,可總要算 是極大的了。42 魯迅這段文字所推崇者,大抵不出吳稚暉所說「享言論的真自由」43,其在用典、用詞之上 認為《何典》在書寫過程中,已然呈現出對於傳統文化的反動、對於語言使用的自由,只是 40同上註,頁200。 41魯迅,〈題記〉,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清.張南莊、劉璋、東山雲中道 (臺北市:三民書局,1998),頁131。 42同上註,頁131。 43本館告白,〈《何典》劉半農校點、錢玄同作序實價五角〉,《申報》,第19146號,1926年6月22 日,頁5。
在整體小說的架構上,《何典》確實沒走出才子佳人小說的框架、無論是主角天星下凡般的 設定,或是結局與臭花娘雙雙夫榮妻貴,都顯出「究竟都還是長衫朋友」的樣態。 但筆者認為魯迅所認同的「敢於翻的人的魄力」之中,實際上便是作者所所嘗試的「花 樣重新做出來」,對魯迅來說,他已隱約察覺到《何典》作為古典小說內容的非常態以及其 出於框架的特性,但可能基於替人撰文不宜多說的立場,並未深入探究。 同一時期關於《何典》一書的討論,因為吳稚暉、劉半農以及魯迅等人的身分使然,議 論的風氣遠比晚清時期盛大。雖然多數文章集中於語言層面以及劉半農的點校問題上有所爭 論,44除此之外,此二則報導或可展示當時文壇對於此作品的看法,其一是1926年的文章中 提到: 論起何典在現在的中國文壇,當然是風頭很健的一個,其實這部書就體裁說,在中國 文藝界之位置,算是空前的一部創作,開了滑稽文中從來未有的新鮮局面。45 在這段談論《何典》文章的前後,其實作者的推崇主軸依然是遵照著劉半農所提出的 “Caricature”概念,但在文類的區分上,到是直接將《何典》以滑稽文視之,甚至給予「空 前」的評價。同時,作者並未因為作品所具有的諷刺性或是鬼怪主題,而將其歸在傳統諷刺 小說或是志怪的範疇中,這裡可以觀察到的一點是,《何典》或許具有諷刺性,但對於它是 不是一部志怪小說、神怪小說或是諷刺小說,這答案在當時部分讀者的心中,顯然是否定 的。 另外在1933年時的《上海週報》中,又有一則文章談到《何典》,給予更高的評價: 張南莊的《何典》第一回行事,可說是中國文學史上發生了第一次「反雅古」、「反 死板」的革命運動。46 對照回光緒年間的文壇反應,陸沉此番發言不免有些言過其實,但也確實反映《何典》 一書在民國時期備受推崇的主因—對於傳統的反動。47重新回頭審視起來,在民國時期由 44《何典》一書中作者大量使用方言,劉半農重出之版本很大的特色與貢獻便在語言文字上的考訂與 注釋,但對於方言詮釋的正確與否,在當時的文壇裡多有爭論。劉半農當時在《語絲》上發表一篇〈又是關 於校勘《何典》的話〉一文中,便提及書籍出版後他多次收到讀者來信,以及他觀察其他讀者群在不同紙 媒上關於《何典》的討論,詳見劉復,〈又是關於校勘《何典》的話〉,《語絲》, 88期(1926),頁121-124。 45蘭華,〈何典〉,《申報》,第19239號,1926年9月23日,頁22。 46 陸沉,〈玄空經—新何典〉,《上海週報》,2卷3期(1933),頁42。 47王韜在論及《何典》一書時,提及:「此書的笑謔風格能夠消除人們對於傳統的恐懼和崇敬。」雖然 王氏僅著重於革命家對此作的推崇,但同樣也是認為《何典》滑稽幽默的語言,是它對於傳統最大的反動,
劉半農開始為《何典》立下諷刺的標籤,並對於語言使用的自由成果給予肯定之後,接下來 的「翻觔斗」、「空前」、「新鮮局面」,以及「反雅古」、「反死板」等的評價,都展示 出一個目標:《何典》與同時期的古典小說是截然不同的作品,但是這樣的評價,在晚清時 期中卻是與《何典》沒半點關係,這部分筆者的看法是在晚清主流的小說審美之中,能對時 代肩負起教育、批判的作品,方為上乘之作,於是回過頭來看,《何典》在晚清出版時的包 裝形象,與此期待大相逕庭,也無怪乎在晚清的接受上,如此平淡。 另一則值得注意的矛盾之處在於,劉半農與魯迅在1926年為《何典》鋪陳出創新的文學 舞臺,但在魯迅於1932年寄給增田涉(1903∼1977)的書信中,卻又是這樣評價《何典》: 《何典》一本近來當作滑稽本,頗有名聲,其實是「江南名士」式的滑稽,甚為淺 薄。全書幾乎均以方言、俗語寫成,連中國北方人也費解。僅為了讓你看一看,知道 中國還有這類書。48 (信件日期:1932年5月20日) 當時是日本要編印《世界幽默全集》,魯迅在介紹書籍的選擇過程中,撿拾《何典》一 書,但從行文內容看來,並沒有要正式推薦此書成為選集的意圖,僅單純介紹。在這封非公 開發表的信件中,魯迅一改對《何典》的認同,改口稱此作「淺薄」,同時也覺得當時文壇 乃以「滑稽」本來看待。由此再看1926年魯迅在題記中所提的內容,更加應證魯迅當時所寫 應有所保留,以及確認《何典》在魯迅的文學分類中,始終與諷刺、譴責小說等毫不相干。 藉由這些不同時期、不同類型的評價變化,可以發現《何典》書寫過程中,最受到現 今研究者關注的兩個核心:鬼怪主題以及諷刺手法,在歷來的論談中所受到的關注均不及其 滑稽性以及方言層面的關照。然而在中國古典小說發展的過程裡,講述人外世界的志怪,自 有一套發展系統,而專寫諷刺者,亦有諷刺、譴責、社會小說之體系,而藉由鬼怪說人事的 《何典》,雖然同時涵括了二者,卻又在各自的類別之中乏人問津,這其中的肇因何在,便 是接下來要深入談論的問題。 筆者認為,促成這結果的原因,是《何典》在書寫上應有部分的要素無法滿足、或是出 於握有文化評論權的知識分子的認知範疇,方使得此書在讀者接受的過程裡有如此大的落差 變化。但也正因為這些「不滿足」或是「出於期待」的成果,使得《何典》既能成為吳稚暉 言論自由的老師,卻也是魯迅認為的鄙薄之作、能是空前的創新作品,卻在諷刺與志怪的領 域被草草帶過。 詳見王韜,〈連篇鬼話的涵義—評《何典》對於傳統價值的否定〉,《明清小說研究》,3期(2008), 頁199-201。 48魯迅,〈致增田涉(節錄)〉,載於,《魯迅文藝思想資料編年第三輯(1928-1932)》,孫崇恩、 周來祥(編)(濟南市:濟南市社會科學研究,1980),頁422-423。
參、《何典》出於框架的得與失
在上面的章節裡,已可看見《何典》在讀者接受過程中的多變性。在這個部分要提到 的,則是進一步在接受過程的歧異中,找到引發歧異的肇始—關於《何典》在鬼怪書寫與 諷刺傳統之上,因嘗試「新花樣」而出於「框架」的表現、以及未能滿足讀者期待的原因。 本文所指的框架,乃指讀者對於小說類型中的期待、預設,以及主要的母題呈現。在現 今的研究中,已有許多學者做出小說模式、母題的討論,在這些成果之中我們可以整理出題 材的共向性,這樣的共向性同時代表的是一個時代讀者的審美取向。49由此反推,如果作品 中有部分要素並不合於這種模式、主題的走向,便可算是出於框架—也就是指作品中某些 要素無法滿足讀者的期待,使得成品在被接受過程中的評價表現有所折損。 以下,將針對兩個部分來討論《何典》一書在何處出於框架,使得這一個非典型的志 怪、非典型的諷刺、非典型的譴責之作,能有如此多的定位。一、出於「常與非常」志怪的框架
《何典》一書貫串全文的題材便是鬼怪,其中更設有城隍、仙人等角色,在古典小說 的範疇中,這類的題材書寫概以志怪來論之。然而在志怪的範疇之中,「異」與「常」的對 立,是個重要且定型化的模式,雖然異、常這兩個分界,隨著小說發展的推進,使得異類的 鬼怪,逐漸擁有人性、社會地位,但在多數的小說中,不屬於人間的鬼怪,終究與人類有所 分野,這樣的分野源頭出於文化結構之上: 基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心理,在常道之下,平常的生活、正常的生存都是以 人為中心的而營造出來的,不容許有非常的變化物恒常存在,打破種類的認知範疇。 因此凡因非常物所帶來的短暫情境(如一夕)或一段時間的不安(如怪異),都需要 經過快速的調整、解除,使之恢復常態。這一文化心理結構決定了精怪說話的敘述形 式,並使之定型化、模式化而成為六朝敘述中的一種精怪傳說文體。50 這類「常」與「非常」的分野,在六朝時期的作品確實為一種定型,但是觀察後期小說 49此類著作十分豐富,以吳光正的《中國古代小說的原型與母題》一書來說,便是扣合著宗教對於民族 文化的影響,整理出若干小說的共同主題,詳見吳光正,《中國古代小說的原型與母題》(北京市:社會科 學文獻出版社,2002)或在一般才子佳人小說、世情小說、豔情小說等的分類之下,相同主題的故事會有固 定的題材內容,這種內容所代表的一方面是套路,另一方面也是讀者的閱讀期待。 50李豐楙,《神化與變異:一個「常與非常」的文化思維》(北京市:中華書局,2010),頁207。的變化,即便自文言筆記,走至唐傳奇、宋元話本的小說中,妖物精怪的形象雖然逐漸與人 類靠攏,甚至走出了理論中的「一夕」限制,但小說的結局終究陰陽殊途,並未真正突破正 常與非常的界線。 在明清小說的範疇裡,即便有《封神演義》、《西遊記》這類以神仙精怪為主題的神 魔小說,在宗教的色彩之下,但依然可見凡人與精怪神仙的差距,即便凡人或可透過修煉成 仙,但屬於凡人的正常世界與屬於神仙精怪的非常世界,其界限依然牢不可破,51這意味著 常與非常的分野,實可以擴大在整個中國古典小說中來觀察,確實是文化結構所致。 而以清代蒲松齡(1640∼1715)的《聊齋誌異》來看,該作品當屬中國志怪書寫的高 峰,更架構出完整的鬼怪世界,在文學價值與藝術表現上,均有相當水準之表現,魯迅評 其: 明末誌怪群書,大抵簡略,又多荒怪,誕而不情,《聊齋誌異》獨於詳盡之外,示以 平常,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親,忘為異類,而又偶見鶻突,知復非人。52 由此可知,志怪書寫的傳統,「人情」的描寫或可為藝術性的增添,但在這類的小說中,即 便過程中可以「忘為異類」,但小說裡仍需要「知復非人」—也就是讓妖物或者人類有 「跨界」的活動,如此方能在常與非常的對比裡,完成志怪主題書寫與閱讀的樂趣。舉例來 說,蒲松齡在〈蓮香〉一則中寫狐妖、女鬼、書生三人的相處,實際是妖、鬼、人三個不同 類別的人生活在同一個時空中,故事安排鬼女借屍還魂、狐妖死後投胎重獲人身後,三人再 次聚首,故事最末提到: 異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難得者,非人身哉?奈何 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覥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53 這都顯示出類與類的差異、界與界的分別,非屬於人間的異類,要借用曲折的方式重 新站到與人類平等的位置,這也表示出,蒲松齡即便要藉此作以表孤憤,但如題詩上所說: 「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54既使此作有作者齡對人間的投射、對於人的不 51在胡勝所著的《明清神魔小說研究》研究中,作者將《何典》也收在神魔小說的範圍中,並將其歸為 「寓意諷刺類」,但筆者對這樣的分類持保留態度,主要原因便是《何典》一書在宗教、術法、幻境的描寫 之上極為單薄,與其他作品以顯著的差異性。詳見胡勝,《明清神魔小說研究》(北京市:中國社會科學出 版社,2004),頁10-11。 52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頁147。 53清.蒲松齡,《聊齋誌異》(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頁232。 54清.王士禎,〈題詞〉,載於《聊齋誌異》,蒲松齡(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頁34。
滿,但是人與鬼,仍是要分作兩個世界來看待。 然而回過頭來看《何典》一書,其最奇特莫過小說中沒有人與鬼的差異、沒有界跟界之 間的跨越,見小說在第一回直接將世界三等分: 自從盤古皇手裡開天闢地以來,便分定了上中下三個太平世界。上界是玉皇大帝領著 些天神天將,向那虛無縹緲之中,造下無數空中樓閣,住在裡頭;被孫行者大鬧之 後,一向無事,且不必說他。中界便是今日大眾所住的花花世界,那些古往今來,忠 孝節義,悲歡離合,以及奸詐盜偽,一切可喜、可驚、可笑、可恨之事,也說不盡許 多。下界是閻羅王同著妖魔鬼怪所住。那閻羅王也不過是鬼做的,手下也有一班牛頭 馬面,判官小鬼,相幫著築個酆都城,在陰山背後做了國都,住在裡頭稱孤道寡,不 在話下。55 作者在開頭規劃出三個世界,但概略介紹之後隨即將筆鋒一轉,專注在下界之中的描 寫。作者對於鬼域的描寫,整體來說與人間無甚差別,並不特別可怕或與人間有差異之處: 山腳根頭有一個大谷,四面峰巒圍繞,中間一望平陽,叫做鬼谷。谷中所住的野鬼, 也有念書的,也有種田的,也有做手藝、做生意的。東一村,西一落,也不計其 數。56 由《何典》作者中所打造出來的鬼怪世界,與人間相同,有著各種產業經營,這種陰間 依照人世的模型來塑造的描寫,在《聊齋誌異》之中十分尋常,譬如〈梅女〉與〈考弊司〉 都有提及陰間的產業別、官府結構等,但這類提及異界情狀的小說描寫,在古典小說的習慣 中仍不出常與非常的兩個世界。小說中總會有一個不屬於該世界的人物來遊歷、閱覽,進而 帶出非常與正常之間的差異,或是藉由前世、死後、投胎等情節來串接,導出界與界之間的 關聯性,讓讀者可以藉著跨界的人物或事件,來理解非常世界與正常世界之間的關係,即便 是虛設幻境也是相同。 但在《何典》一書中,這樣的跨界活動卻非常稀少,全書與人間相關、最靠近跨界的部 分,僅有而小說主角活死人的降生時的段落: 雌鬼便捏鼻頭做起夢來。夢見一家神道,領著一個行當小夥子,走進房中,對著雌鬼 55清.張南莊,〈何典〉,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頁1。 56同上註,頁2。
道:「感汝夫妻求子虔誠,今特賜汝一子,乃陽間白面書生下降,將來後福非凡。汝 可用心保護。」只見那小夥子走至牀前,揭開雌鬼被頭,朝著雌鬼膀罅襠裡亂鑽。57 小說中的雌鬼竟與活人一樣,虔誠地到寺廟之中求取香火。而作者也順著古典小說中常 見天星下凡的安排,讓活死人成為陽間白面書生在陰間的肉身,巧妙地轉化人死為鬼這個說 法。細觀全書,陽間的描述只在此處輕輕一點,活死人在小說中也與常人無二,在雌鬼懷胎 十月後落地,除了天資聰穎之外,並沒有對於陽間的事物有任何記憶,筆鋒也就轉去描寫三 家村裡的事物。作者這般的安排,雖然在形式上過渡人間到陰間的經過,但因為記憶與認知 並沒有跟著跨界活動,因此對讀者來說,常跟非常兩個世界的對立趣味是無法成立。 除卻「生」與人間無二之外,在《何典》之中,鬼的死亡也與一般活人無甚差異,既沒 有志怪傳統中藉由現形來顯示非人的橋段,也無違合於常人的特殊陰間死亡方式,以作者在 小說第三回中描述活鬼因為在獄中受累,出獄後染上瘟疫生病亡故的情節來看: 那活鬼躺在牀上,只管一絲無兩氣的半死半活。雌鬼見他死在頭上轉,好不著急!就 像熱煎盤上螞蟻一般,忙忙的到鬼廟裡去請香頭,做野團子謝灶,講只流年算命,又 替他發喪送鬼,叫魂待城隍,忙得頭臭。看這活鬼時,漸漸的一面弗是一面,眼睛插 了骷顱頭裡去,牙齒齩得鏽釘斷。到得臨死,還撒了一個狗臭屁,把後腳一伸,已去 做鬼裡鬼了。58 在活鬼病逝之前,雌鬼找來試藥郎中診治,小說中先讓活鬼藥石無效後,再轉去鬼廟之 中求神問卜,最後一命嗚呼。但是一隻鬼的死亡,作者卻也是用「去做鬼裡鬼了」來詮釋, 並未進一步探究在陰間中鬼魂的死亡有何種與人相似或相異的形式,除了活鬼亡故前看病、 求神之步驟與一般常人相同之外,活鬼死後的喪儀也與活人無二: 那活死人雖然還是個小鬼,也未便爺死弗丁憂,一樣的披麻執杖,束了爛草繩,著雙 鐵草鞋。雌鬼也戴了沒頭大孝。 等個好時辰,把屍靈搇在破棺材裡,道士搖著鈴注卵子,念了幾句生意經,脗了材 蓋。棺材頭邊放下一張㧸座臺,供好活牌位,擺上老八樣頭素菜來:不過是弔長絲 瓜,丫叉蘿葡,老茄子,拖根蔥,香菜頭,無皮果子,悶壺盧,大碗勃酸齏之類。做 57同上註,頁14。 58同上註,頁38。
過了倒頭羹飯,請送入殮的朋友親眷吃了喪家飯,大家散場。59 在《何典》的世界觀之中,鬼死亡之後仍有軀體需要入棺,發喪過程中需要的道士相關 儀式人員,一樣也不少,而人間的戴孝喪儀,在《何典》之中也被作者細細重現,並沒有任 何非人間的特殊之處。 一樣關於鬼魂死後的描寫,在第九回豆腐羹飯鬼前去尋找女兒豆腐西施的屍身時,其形 狀模樣與細節,亦與人間十分相仿: 冤鬼便將門上大叔告訴的話,一五一十述與他聽,道:「如今你女兒的屍靈橫骨,現 躺在怪田裡。」 那時豆腐羹飯鬼嚇得魂不附體,夫妻兩個跌搭跌撞的趕到怪田裡去尋看。跳過了八百 個麥棱頭,只見幾隻壅鼻頭豬狗正在那裡齦死人。忙上前趕開,看時,一脗弗差,正 是女兒豆腐西施,打得頭破血淋,眼烏珠都宕出來,躺在田溝角落裡。60 豆腐西施在受到「物理」攻擊死亡後,被棄屍於荒野遭到野豬啃食,這呼應活鬼死亡時的描 述,在《何典》的陰間世界之中,鬼與人一樣擁有著血肉之軀,屍體肉身會受到實質的侵 害、而活著的鬼,也是會經由外在的物理力量導致死亡。在小說後段,作者在第十回描寫兩 軍交戰的內容,亦有提及交戰過程中鬼的死亡: 那老虎痛極,薄屎直射,一個虎跳,把黑漆大頭鬼掀下背來。活死人乘勢對肚皮一 鎗,把他那條爛肚腸也帶在鎗頭上抽了出來,變做個空心鬼,死在地下……活死人便 叫冒失鬼押去斬首示眾。冒失鬼押到十字街底裡,舉起大木關刀,猶如砍瓜切菜,一 刀一個,都已頭弗拉頸上,結成碗大的疤,變做兩個無頭鬼。61 從活鬼的病死、豆腐西施被打殺、黑漆大頭鬼在戰場上被鎗抽出肚腸而死,以及將鬼押去斬 首等,諸多鬼魂死亡的段落來看,對作者而言,無論生死,鬼與人都是相同的,因此鬼死後 也如人死後變成鬼一樣。但是這樣的情節安排,便使得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失去異與常的 對照,同時也損失志怪所營造的恐懼、未知與不安,也就是並不符合異常相對的文化思維, 難以取得「知復非人」的藝術成效,更無法理解不如狐、鬼的落差,甚至是奇險術法帶來的 娛樂。 59同上註,頁39。 60同上註,頁99-100。 61同上註,頁121。
綜而言之,在《何典》所架構出來的鬼域人間中,不單是「在死的鬼畫符的鬼打牆中, 展示了活的人間相」62這樣的架構而已,作者在更深層次所展現出來的,是徹底地迴避跨界 的互動,這便是《何典》出於鬼怪書寫框架之外的新花樣,作者主動捨棄異常的安排與衝 突,讓陰間與人間無二,但是當異類與人類並無差異的同時,將無能於滿足讀者對於志怪主 題的期待,或是對於奇、幻的欣賞。
二、出逃於「人鬼」諷刺的框架
除去上述在志怪層面上,缺少異常的對立之外,《何典》另一個不在框架的表現,在 於利用鬼怪來實現諷刺性的手法,其展現方式也與主流的表現手法不全相同。劉燕萍的研究 中,概括中西方的標準來看待諷刺,認為此類的作品的主軸特色不外是具有明顯的諷刺目 標,並以揭露社會黑暗、人性醜惡為核心,用以展現這般諷刺的方式,則有怪誕、反諷、模 仿以及寓言等手法。63 而《何典》這種以鬼怪世界來對照人間生活萬象的書寫模式,所展現的正是寓言諷刺 的手法,輔之在側的則是利用鬼怪世界的荒謬性,加以襯托現實的光怪陸離。然而在同樣類 型,利用鬼怪來對照人間事的,大抵可以分為幾種類型,其中最大宗的即屬「人鬼」諷刺, 也就是魯迅論及明代諷刺小說時,所說的「取諸色人,比之群鬼,一一抉剔,發其隱情」64 的展現,而在清初劉璋(1667∼?)《斬鬼傳》中,則將這樣的人鬼諷刺作出更深入的詮 釋,其序文中云: 夫人之所以為人者,善於人;而至于不善人也,而實鬼也。夫人也,而可以鬼乎哉? 夫人也而既為鬼,則又安忍坐視而不思,所以超度之哉。65 人鬼的本質上並非是真正的鬼,乃是指人心醜惡的一部分以及種種不良的癖性,而作者將這 種惡劣的型態,具象轉化為鬼的型態,隨後又在小說的第一回裡,借鍾馗與閻羅王的對話, 進一步強化人鬼的概念: 閻君道:「尊神止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凡人鬼之分,祇在方寸間。方寸正,鬼可為 神。方寸不正,人即為鬼。君不見古來忠臣孝子,何嘗不以鬼為神乎。若夫曹瞞等 62魯迅,〈題記〉,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頁131。 63劉燕萍,《怪誕與諷刺—明清通俗小說詮釋》,頁38-39。 64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頁154。 65清.劉璋,〈斬鬼傳.序一〉,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清.張南莊、劉璋、 東山雲中道(臺北市:三民書局,1998),頁1-2。輩,陽險莫測,豈得謂之為人耶?」鍾馗聞之,豁然大悟,道:「是,是!但不知此 等鬼是何名目?」 閻君愀然道:「此等鬼最難處治。欲行之以王法,彼無犯罪之名,欲彰之以報應,又 無得罪之狀。曾差鬼卒稽查,大都是些習染成性的罪孽。」叫判官將此等鬼簿拿來, 與大神過目。判官遞上,鍾馗展開一看,祇見上面記的都是些謅鬼、假鬼、奸鬼、搗 大鬼、冒失鬼、挖渣鬼、仔細鬼、討吃鬼、地哩鬼、叫街鬼、偷屍鬼、含磣鬼、倒塌 鬼、涎臉鬼、滴料鬼、發賤鬼、急急鬼、耍碗鬼、低達鬼、遭瘟鬼、澆虛鬼、輕薄 鬼、綿纏鬼、黑眼鬼、齷齪鬼、溫斯鬼、不通鬼、誆騙鬼、急賴鬼、心病鬼、醉死 鬼、摳掐鬼、伶俐鬼、急突鬼、丟謊鬼、乜斜鬼、撩橋鬼、色中餓鬼,臨了個是楞睜 大王。66 作者指出這類代表人性醜惡面的癖性,實際上是在道德品行上的缺失,而非法律上的實 質的僭越,進一步暗示人類品行若不向善,實與惡鬼—這種另個世界的存在是相同的。同 一時期的《鍾馗平鬼傳》,便與《斬鬼傳》一樣延續人鬼刺諷的手法: 閻君道:「陰間鬼魂俱系在下掌管。今陽間有一種鬼,說他是鬼,他卻是人,說他是 人,他卻又叫做鬼。各處俱有,種類不一,甚為民害,惟萬人縣內更多。在下憐你才 學未展,秉性正直,意欲封爾為平鬼大元帥,凡遇此鬼,除罪不至死,尚可造就者, 令其改邪歸正,以體上天好生之德。其餘盡皆斬除。倘有惡貫滿盈,罪不容死的,生 擒前來,再以陰間刑法治之。」67 在《鍾馗平鬼傳》之中,作者同樣指出一種介於人與鬼之間的有害之物,並要求鍾馗 前往人間除害,而在小說最末回,閻羅王在處置鍾馗抓回來的眾鬼時,更可以在情節安排之 中,看見文前所提,命名與癖性的關聯: 又捋下一個,叫做瞎鬼。閻君道:「他生平如何?」鍾馗稟道:「他別無不好,只是 雖有眼珠,並無眼色,也看不出人的喜怒,也看不見人的好歹。東西放在目前他如不 見的一般。」閻君吩咐只把他兩眼浸在泉內。曲泉鬼過來,提其兩腳,把他的頭倒侵 入泉中。又帶過一個邋遢鬼來。鍾馗道:「這鬼終年不知淨面洗手,渾身油污俱滿, 齷齪不堪。」閻君也令浸在泉內。68 66清.劉璋,〈斬鬼傳〉,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頁8。 67清.東山雲中道,〈鍾馗平鬼傳〉,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頁1-2。 68同上註,頁94。
無論是瞎鬼或是邋遢鬼,本質上都是「世上何嘗有鬼?妖魔皆從心生」69的呼應與延伸,鬼 的名頭乃是直指人性中的醜惡。而這種以惡鬼與癖性相連結的諷刺手法,主要的特性有兩 種:一則是癖性缺失會直接在鬼怪的命名方式上呈現,二則是內容上也會遵照「常與非常」 的模式,有個執法者將種種不良的代表,一一匡正、自陽間清除。只是《斬鬼傳》中用斬殺 與安撫來解決這些人性的醜惡,而《鍾馗平鬼傳》則是在斬殺之外,還多出淨化的選擇: 又帶過噍蕩鬼來,鍾馗道:「這鬼嘴雖不好,卻抄殺無二鬼的家口有功。」閻君吩咐 把嘴給他治好。曲泉鬼叫他喝了一口水,他嘴裡噴出來了許多的糞來。曲泉鬼給他刷 洗乾淨,他說話再不噍蕩了。就是還有點乾好嘬文。曲泉鬼用鉤子從泉內搭出死鬼 來,變成了一個一時不閒的活鬼。瞎鬼變成了一個夜辨五色的精明鬼。寒硶鬼平頭正 臉,邋遢鬼變成了一個乾淨鬼。70 罪行較輕的醜惡可以藉由洗淨來變化,死鬼可以變活、瞎鬼可以變為精明、邋遢更可以 轉為乾淨,這些都表現出作者對於反正的期待。而這樣的書寫方式,顯然地符合大眾讀者的 審美情趣,類似的手法,在晚清的譴責小說中,也再度被使用,如吳趼人(1866∼1910)在 《二十年目睹怪現象》的第二回提到: 只因我出來應世的二十年中,回頭想來,所遇見的只有三種東西:第一種是蛇蟲鼠 蟻;第二種是豺狼虎豹;第三種是魑魅魍魎。71 九死一生在開頭如此說道,暗指社會與官場的險惡,更直接的探論則在六十七回〈論鬼 蜮挑燈談宦海 冒風濤航海走天津〉中提到: 我等述農吃過了十杯之後,笑說道:「無常鬼、齷齪鬼、冒失鬼、酒鬼、刻薄鬼、吊 死鬼,圍坐吃酒行酒令,要各誇說自己的能事,誇說不出的,罰十杯。」述農道: 「不好了,他要說我了!」我道:「我說的是鬼,不說你,你聽我說下去。當下無常 鬼道:『我能勾魂攝魄,免吃。』齷齪鬼道:『我最能討人嫌,免吃。』冒失鬼道: 『我最工於闖禍,免吃。』酒鬼道:『我最能吃酒,也免吃。』刻薄鬼道:『刻薄是 我的專長,已經著名,不必再說,也免吃。』輪到吊死鬼說,吊死鬼攢眉道:『我除 69同上註,頁1。 70同前註,頁95。 71清.吳趼人,《晚清小說大系: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上)》(臺北市:廣雅出版社,1984),頁 6。
了求代之外,別無能處,只好認吃十杯的了。』」說得眾人一齊望著述農大笑。述農 道:「好,好!罵我呢!我雖是個吊死鬼,你也未免是刻薄鬼了!」72 這裡使用的鬼蜮、魑魅魍魎等,相較於清初時期是更為直接的指責,均圍繞在人性的 缺惡之上。但在晚清時期的譴責小說中,因於社會風氣講求科學,大幅度暢行去除迷信,因 此小說中的魑魅魍魎是無法被根治,轉而將「鬼╱不是人」作為指責詬罵的方式。但仔細來 看,無論人鬼癖性究竟能否被根治,這類作品中的人鬼,均有個共通的特色—活在人間。 也就是說,這人鬼的諷刺是將人的劣根性視作來自異世界的不安,顯示出一種人性的高低, 暗指其人已非人。這樣的「鬼怪」才需要被斬、被洗淨,甚至於讓人覺得在魑魅魍魎橫行的 世道中活著是「九死一生」。 但回過頭來看《何典》,遂可見到作者在人鬼書寫諷刺系統中的差異,在《何典》的世 界觀裡,鬼的名字雖然與《斬鬼傳》相同,利用命名的方式來嘲諷,如色鬼、冒失鬼、喜歡 管事的六事鬼、毫無主見的白曚鬼以及其他擅長干涉政務的總兵夫人長舌婦等,這些命名同 時具有著負面的意涵。但是綜觀全書的鋪排,比起癖性的批判,更多的是在文字語言上的搭 配巧思,比方文中一段關於衣冠禽獸的敘述: 只見階前一個拽馬鬼牽只異獸,生得身高六尺,有頭無尾,周身毛羽,像是扁毛眾 生,卻又四腳著實。閻王指示活死人道:「這是獨人國進貢來的,名為衣冠禽獸,捋 順了毛,倒也馴良。今賜卿做個坐騎,壯壯威風。」73 作者在這樣一小段之中,利用命名的方式嘲諷笑謔地使用「衣冠禽獸」這詞彙,更指稱 這樣的獸有頭無尾,只要順和其意念,倒也是馴良的動物,凡此種種利用命名、或是語意雙 關嘲諷的手筆,在全書中比比皆是。74可以說是人鬼諷刺的手法在《何典》一書中,僅在部 分程度上被使用,但作者轉而放大成文句的裝飾、一種滑稽的諷刺,也因此當他與「人鬼」 這樣的諷刺手法越離越遠時,魯迅也只當他是江南名士的淺薄。 但筆者認為,作者在古典小說的經典審美手法之上,一次又一次出於框架的原因,便是 為了讓《何典》可以打造出不同於以往的新花樣,因此,他所打造出的鬼域,改去各個名字 後,也不過是人間百態的翻版,一無異、常的相對,二無混跡於人間中的鬼怪,然而這樣的 鬼域形象,在現今回頭重新讀起,確有其新鮮之處,但對照其成書時期與發行時期的文壇, 72清.吳趼人,《晚清小說大系: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下)》,頁610。 73清.張南莊,〈何典〉,載於《何典、斬鬼傳、鍾馗平鬼傳(合刊)》,頁120。 74關於《何典》中一語雙關及命名方式的嘲諷,已有人做出相關的整理,可見邵東波,《《何典》研 究》,頁2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