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中國早有婦女科之設，中醫也有不少產科專門人才，而且近代已有一些西 式醫療院所及專業人員出現於中國，但一般而言，「孕婦生產時，無論難產易生，
大都不請西醫，以為女子生產，要男醫生看過，這人一定不會好了。」184於是，產 婆成了舊時中國婦女臨產時的最大依靠，選擇一名幹練的產婆，對當時的孕婦而言，
是至為重要的。對此，醫家也提出建議：
老娘須擇溫善、安詳、慣熟之人，其妄誕揮霍無常者，去之；又有喜驚動人 而收己功者，為害尤甚，不可不知也。大抵有孕婦之家，選擇老娘，最為先 務，既得之，則令與產婦游處情熟，入月則令守月，不可臨時倉卒呼喚，卻 致誤事。又老娘收生，風俗多有不同，閑時宜先令詳說次第，或有未便，款 曲與之商量，不可一切任之。此若選擇得人，則上下安心，產婦亦免憂疑，
省力萬倍。185
此處所言之「老娘」，即是產婆，選擇一名「溫善、安詳」的產婆，安定產婦的心 情，被醫家視為臨產時的首要之務，因其對分娩之順利與否，影響至大，故須及早 尋覓。最好預產期前一個月即擇定人選，使之與產婦熟稔，增加彼此的熟悉度及信 賴感。這種預請產婆的習俗，近代北京稱為「認門兒」，186天津則稱為「安門」。187 到了真正臨產時，中醫多半囑咐旁人勿大聲喧擾，以免驚動產母，188因為「母 驚」則「心虛氣怯」，「至產時多致困乏」。189此時，只能令「熟事產婆、及穩審、
184 傅逸，〈吾鄉的生產風俗．福建閩侯〉，《婦女雜誌》11:7（上海：1926.07），頁 1186。
185﹝宋﹞朱章輯，《衛生家寶產科備要》，卷 6，〈虞氏備產濟用方．入月〉，頁 66。
186 李濤，〈北平醫藥風俗今昔談〉，《中華醫學雜誌》27:12（北平：1941.12），頁 781。
187 張雲階，〈天津生產前後的風俗略誌〉，頁 48-50。
188﹝宋﹞朱章輯，《衛生家寶產科備要》，卷 3，〈產圖．產前將護法〉，頁 3。
謹卓、老成、親密三兩人，扶侍產母」；又曰：「初覺腹痛，且宜任意坐臥，勉強 飲食，恐致臨產氣力虛羸」，即使腹痛漸甚，仍須忍耐，由人繼續扶持，或憑物立 之，徐徐而行。直至出現下列症狀，則表示分娩即將開始：
腹痛連腰相引，作陣痛頻時，即服催生丹一服，更且勉強扶行，陣痛轉甚，
難以行立，認是產時將至，即服催生符畢，然後安詳上草。上草之時，切勿 傷早，若太早則子在腹中，難以轉側，又須仔細體候，直待兒逼欲生，然後 令抱腰也；抱腰之人，不得傾斜，則兒得順其理，自然易產也。又有臥產者，
亦待臥定，背平蓆，體不傴曲，則子不失其道。苟或不能依此節適，必致產 難，縱或幸免，必須變生諸疾。190
由此可見，中醫所據以判定孕婦是否真正臨界生產的標準，為疼痛是否擴及腰部。
不過，疼痛畢竟是一種主觀的經驗，因此，一位「慣熟」、能精準判斷產婦是否真 正進入產程的產婆，此時更見重要。因為過早敦促產婦用力，有可能導致體力衰竭，
引發難產。再者，由上述資料也可看出，傳統稱「分娩」為「坐草」，可能與過去 婦女採取「立式分娩」191有關。因產婦採取或蹲、或站的姿勢，其下放置瓦盆，盆 內置草褥等物增加柔軟度，萬一接生者未能接住嬰兒，則尚有草褥保護。另外，若 採用蹲站生產，則產婆之外，必有一名協助抱住產婦腰部之人，故有時又稱「腰生」。
對此人選，醫家也有建議：
腰生只用家中慣熟妮子為佳；若用外人，亦須先審問次第，然後用之，亦能 為害，不可不謹也。192
189﹝宋﹞陳自明編輯，薛己補註，《校註婦人良方》，〈生育門．驚生〉，頁 44。
190 以上臨產注意事項，參見﹝宋﹞朱章輯，《衛生家寶產科備要》，卷 3，〈產圖．產前將護 法〉，頁 3。相同的記載，亦見於《醫方類聚》及《普濟方》之相關章節。
191 相對於臥式分娩，有人將傳統的蹲、站、跪、坐等分娩姿勢，統稱為「立式分娩」。這種「立 式分娩」，似乎自先秦以來即是如此，而《產經》、《諸病源候論》、《外臺秘要》等書，則 已明確出現「坐產」之詞。參見李貞德，〈漢唐之間醫書中的生產之道〉，頁 547；周耀華、
喻國華著，〈專家再倡立式分娩〉，《醫藥世界》1999:2（北京：1999.02），頁 45。
192﹝宋﹞朱章輯，《衛生家寶產科備要》，卷 6，〈虞氏備產濟用方．入月〉，頁 66。
因為協助抱腰之人，能使產婦有所依靠，不致耗費過多體力維持站姿，可專心一意 使力分娩，故抱腰者的角色與職責，並不遜於產婆，自然亦須謹慎挑選，最好以家 中所熟悉之女性成員為佳，蓋因了解產婦習性，彼此默契較佳，較能溝通。
除了上述注重助產人員的遴選，及留意坐草時機之外，傳統醫家也要求「產婦 房門，常須關閉」。193這種嚴禁止產喧嘩，要求產婦忍痛維持活動，直到腹痛實在 難以忍受時，才從容就草，以及要求產房隱密的要求，也出現在宋代一些醫書中，194 並且一直為後代醫家所沿襲，195時至清代《達生篇》才稍作更動，提出「睡」、「忍 痛」、「慢臨盆」的口訣，但其基本主張仍是相同，即為免產婦過早用力，以致體 力衰竭，反而容易造成難產。
至於西醫，其對於產婦之分娩時機，則以子宮口張開之具體數據為判斷準繩。
在陣痛初期，亦鼓勵產婦步行運動，迨子宮口開至 2-3 公分以上，則立即就產床，
以防早期破水。當然，若產婦原就身體虛弱，或有其他併發症，則須儘早就床。196一 旦分娩時機成熟，西醫還有一道相當重要之手續，即對產婦進行會陰周圍的消毒。
因為當胎兒通過產道時，難免造成母體損傷，此時若會陰或產道原有細菌，很可能 會藉醫師或助產婆之手，以及器械、繃帶等媒介而輸入產道，容易引發產道感染，
引發產褥熱，成為產婦重要的死因之一。因此，近代西醫必然嚴格要求助產人員（包 括醫師及助產士）執行消毒動作，包括：在接生前必須剪指甲，並以刷子刷手洗淨，
再用酒精紗布消毒，然後再戴手套助產。另外，產婦本身也必須清潔乾淨，其外陰 及周圍，同樣必須以具有殺菌力的 1% Lysol 溶液消毒。當然，凡是會碰觸產婦之各 種器械用品，亦需以高壓蒸汽法消毒之。另外，由於二十世紀上半葉，中國仍有不 少婦女在家分娩，因此助產士乃成為採行西法分娩者的重要協助人員。對此，助產
193﹝宋﹞朱章輯，《衛生家寶產科備要》，卷 3，〈論欲產并產後〉，頁 29。
194 參見﹝宋﹞陳師文等奉敕編，﹝宋﹞劉景源點校，《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北京：人民衛生 出版社，1985），卷 9，〈產圖．產前將護法〉，頁 345；﹝宋﹞陳自明編輯，薛己補註，《校 註婦人良方》，卷 16，〈坐月門．將護孕婦論〉，頁 2。
195 如《校註婦人良方》、《普濟方》等，均有相同內容。
196 瞿紹衡，《增訂產科學講義生理篇》，卷 3，頁 298。
士通常備有「助產包」，包內涵蓋各種消毒、檢查用品，及產婦所需之醫療器具與 材料。197
圖 3-7、四川大足石刻《父母恩重難報經》「分娩受苦恩」
※資料來源：見李貞德，〈漢唐之間的女性醫療照顧者〉，頁 154。
另外，對產婦分娩姿勢的建議，中西醫的主張差異更大。古代中國婦女，已有 採立式分娩者，四川大足石刻《父母恩重難報經》中，即出現產婦採取立姿，其後 由一名婦女抱腰，接生者蹲於產婦之前的雕像（參見圖 3-7），而傳統醫籍常建議 以半蹲站的「腰生」為主。198但西醫卻有不同看法：
197 笑芸，〈女子分娩後之看護〉，《婦女時報》第 18 期（出版地不詳：1916.05），頁 53-54；
姚昶緒編，余雲岫校，《胎產須知》，頁 32；郭人驥、酈人麟合著，《女性衛生》，頁 60；
瞿紹衡，《增訂產科學講義生理篇》，卷 3，頁 286-292。
198 中國古代醫籍關於立式分娩的記載，請參見李貞德，〈漢唐之間醫書中的生產之道〉，頁
我國舊法之生產，產婦或立或坐，唯一人自後抱持之，產小兒於腳盆中，故 分娩時產婦之勞苦為一生之最。此時因用力過度而虛脫者甚多；且坐立之產 婦，搖搖無定，產婆頗難處理。新法接生則令產婦臥床上而生產，產婦既省 力，產婆亦易於處理，利害損益，不可不熟籌之。199
的確，這種立式分娩的習俗，長期存在於中國。光緒廿七年(1901)英國醫生波爾特 (Mabel C. Poulter)到福州福清縣工作時就發現：當地產婦均在家中分娩，產婦坐在床 邊，丈夫坐在後方支持產婦身體。200民初的產婦亦多以立式生產為主。民國十五年，
雲南騰衝的婦女多半「坐在椅子」上分娩，即使疼痛難忍，「也不應橫睡在床上，
須要斜靠著纔好」。201貴州的婦女也是「坐在木板凳上用力掙，她的背後必須有個 人坐在較高的凳上摟著她的腰，用力推產婦的肚皮」。202安徽績溪的產習俗則是「分 娩時，令產婦起坐，拎腰婦扶之，下置盆以承小兒，謂之『臨盆』」。203綏遠新城 亦是如此：
〔生產時〕取一個瓦盆，內盛沙土，產婦騎在盆上，摟腰的由後面抱著產婦 腰部，這時老娘婆不住的用手摸索產婦的肚子，及至有很多的水由產門內突 然瀉出時，便知道這是漿胞〔即包裹胎兒的膜〕破了。此時產婦靠在摟腰的 身上，將兩腿伸直，老娘婆仍是不住的摸索她的肚子。204
上述幾則內容，均談及過去產婦立式（或蹲式）的分娩方式，以及摟腰婦（即拎腰 婦）及老娘婆（產婆）所在位置。拎腰婦，有時也呼為「撑腰的」、205或「抱腰的」，
206一般而言，拎腰婦除必須在分娩時費力抱撑產婦外，又經常職兼產後看護，所以 多半由身強體壯、且善於料理嬰孩的中年經產婦任之（醫學上，將生過小孩之婦女
547-549。
199 姚昶緒編，余雲岫校，《胎產須知》，頁 34。
200 鄧鐵濤、程之范主編，《中國醫學通史．近代卷》，頁 414。
201 日月，〈吾鄉的生產風俗．雲南騰衝〉，《婦女雜誌》11:7，頁 1196。
202 陳佩蘭，〈談談貴州鄉村地方的婦嬰衛生〉，《第一助產學校十週年紀念冊》（北平：第一 助產學校，1939），頁 122。
203 王荷卿，〈吾鄉的生產風俗．安徽績溪〉，頁 1183。
204 齊樂山，〈吾鄉的生產風俗．綏遠新城〉，頁 1199-1200。
205 齊樂山，〈吾鄉的生產風俗．綏遠新城〉，頁 1199。
206 張雲階，〈天津生產前後的風俗略誌〉，頁 50。
稱為「經產婦」）；正因為如此，拎腰婦的報酬往往與產婆相差無幾。207而 1930
稱為「經產婦」）；正因為如此，拎腰婦的報酬往往與產婆相差無幾。207而 1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