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飲食方面，中醫認為：因產後腸胃衰弱，故以「漸食滋味」為原則，建議先 食清淡的白米粥，一兩周後方能進食肉類，而果實生冷等物，則須待產後百日才能 食用。243《清俗紀聞》即記載：乾隆年間江、浙、閩地區的產婦，產後「立即使吃 糯米粥」，以後才逐漸吃飯，並且「三十天內忌魚肉油腥，五七日之內忌薑辛鹹味」，
244近代產婦，仍多遵守這些原則。江蘇青浦的產婦，產後四個月內，不可吃麵、豬 肉、魚類，只能吃「豆腐、豆腐乾、豆腐皮、和菜乾罷了。」245安徽績溪則「一、
二周內，以薄粥、雞蛋、砂糖水為主，經三周可進平常食物。」246浙江鄞縣的產婦
「自產生後的第一日，粒米不入口中，祇吃一些長麵或麵湯；到次日就可吃飯；有 的還要吃三天的素。」247河南洛陽的產婦更可憐，出生於民國十七年的董冰說：她 們家鄉的婦女，「生了孩子，喝三天稀米茶，米茶就是小米下鍋裡煮煮。一粒米不 帶，光喝上邊的稀湯」，「那三天的米湯還得用籮漏過」，「半個月都是喝稀的，
後半個月可以稠一點」；248綏遠新城，也是「七天以內的飲食，都是些極稀的米飯
240 良，〈吾鄉的生產風俗．廣東梅縣〉，頁 1192。
241 許言午，〈吾鄉的生產風俗．浙江紹興〉，頁 1189。
242 張雲階，〈天津生產前後的風俗略誌〉，頁 50。
243 以上分見於《衛生家寶產科備要》、《太平惠民和劑局方 》、《校註婦人良方》。
244﹝日﹞中川忠英編著，方克、孫玄齡譯，《清俗紀聞》，卷 6，〈生誕〉，頁 318。
245 何承湛，〈吾鄉的生產風俗．江蘇青浦〉，頁 1180。
246 王荷卿，〈吾鄉的生產風俗．安徽績溪〉，頁 1185。
247 王光，〈吾鄉的生產風俗．浙江鄞縣〉，頁 1187。
248 董冰，《老家舊事──李準夫人自述》（上海：學林出版社，2005），頁 107。
和紅糖」。249可見，這些地方對於傳統中醫講求產後飲食清淡的醫囑，相當信服。
不過，也有講求營養滋補的，如：河南信陽、福建閩侯、浙江紹興、廣東梅縣、雲 南及貴州等地的產婦，都是以高蛋白質的食物為主。250至於中醫忌生冷食物的叮嚀，
一般民眾多能忌口。
當然，上述這些禁忌都不在西醫的考量範圍之列。西醫認為：產婦胃腸雖然薄 弱，且其體質亦相當勞頓，但只要易於消化且富滋養之物，尤其是牛奶、雞卵等、
米湯等，均被視為產後初期的佳良食品，同時也認為產後兩周，即可恢復正常飲食。
另外，哺乳者更必須給予充份之營養及水分，以利乳汁分泌。至於咖啡、茶等刺激 性食物，雖未必禁止，但以少量為主。在身體清潔方面，西醫亦相當注重，尤其是 產後第一周，因惡露持續，易引發感染，故要求每日以消毒溶液清潔外陰部數次，
以防感染。至於全身沐浴，則產後半個月之後，即可行之。
在運動方面，至遲在 1940 年代已有西醫針對產婦設計一系產後運動。最早建議 進行的頭部運動，在產後最初的廿四小時即已開始，此後動作逐漸加大，由手臂而 下肢而全身，循序漸進，協助婦女早日復元。另外，關於產褥期間，中醫認為產婦 需休養百日，方為適當，亦即產後百日之內，產婦僅能在產室內活動。但西醫則依 據生殖器之創傷，及周圍組織之復原所需時間，認為正常情況下，產褥期持續期間 約六至八星期足矣。251因此，中西醫雙方對於產後恢復正常生活（包括性行為）的 標準，亦往往以此為依據。252
小結
249 齊樂山，〈吾鄉的生產風俗．綏遠新城〉，頁 1200。
250 吳昌漢，〈吾鄉的生產風俗．河南信陽〉，頁 1177；傅逸，〈吾鄉的生產風俗．福建閩侯〉，
頁 1186；許言午，〈吾鄉的生產風俗．浙江紹興〉，頁 1189；良，〈吾鄉的生產風俗．廣東 梅縣〉，頁 1191；日月，〈吾鄉的生產風俗．雲南騰衝〉，頁 1196；青青，〈吾鄉的生產風 俗．貴州〉，頁 1198。
251 以上產褥期產婦之飲食起居事項，請參見守建，〈妊娠及產後攝生法〉，頁 3-4；姚昶緒編，
余雲岫校，《胎產須知》，頁 35-36；瞿紹衡，《增訂產科學講義生理篇》，卷 4，頁 360-361；
微塵，〈孕婦及產婦的飲食〉，頁 41；惜梅，〈產後衛生須知〉，《健康家庭》3:6（上海：
1941.09），頁 28-30。
252 味辛〈分娩後性交之害〉，《婦女雜誌》9:11（上海：1924.11），貢 193。
生育是生命歷程中的一部分，也是個人對家庭和社會的神聖義務與責任。在重 視家族綿延的傳統社會，中國人很早就對妊娠投以高度的注意力。二千多年前的《黃 帝內經》中，已有關於男女相合成孕之記載，同時也已發展出切脈診斷妊娠的技術，
並為後世醫家所沿襲；另外，馬王堆出土的《胎產書》中，則出現根據五行思想提 出「逐月養胎」論，此說發展至隋代臻於成熟，成為此後千餘年間中醫孕期保養的 金科玉律。唐宋時期，中國不僅出現第一部產科專著，婦產科更脫離內科而獨立，
中央也開始著重婦產科教育。自此以後，中醫產科理論雖仍有發展，但多以「逐月 養胎」論及「十產論」為主要依循，變化不大。253清代的中醫產科，則突破更少，
唯清康熙年間所刊行的《達生篇》，曾提出「睡、忍痛、慢臨盆」的臨產六字真訣，
深為民間信守，其影響力甚至下達 1940 年代，但該書亦是整理前人之理論及經驗而 來，未有新意。至於實際接生方面，則醫者的參與更少，多數缺乏醫學知識的產婆，
才是分娩戰場上的主角。換言之，在唐宋以後的漫長歲月中，中國民眾的孕產知識 以及接生技術，多是沿襲著古老的理論與傳統，而少有改變。
這種情況，終於在明末清初西方產科知識悄悄地登陸中國後出現了變化。雖然 這些學說在初期並未造成滔天巨浪的影響，但其具體的解剖知識，仍在清代的中醫 界激起小小的漣漪，並且波及到產科領域。少數具有懷疑精神的醫者，開始質疑傳 統「分經輪養」胎兒的理論。而清中葉合信氏的《婦嬰新論》更為中國帶來更詳細、
更具體的胎產知識。此後，隨著陣陣西潮的湧入，產科知識日新月異，清末中國已 出現西式產科醫療院所及專業人員，西方的孕產知識也隨著這些管道，以及新式刊 物的出現，逐漸滲入民眾的生活之中。這種情形，在女性雜誌及醫學雜誌大量出現 的二十世紀更為明顯。在近代注重強國強種，以及重視女性衛生之呼聲下，專門闡 述妊娠衛生與國族關係之言論，也大量出現在日人積極侵華的 1930-1940 年代。
從醫學理論觀之，中西醫對於懷孕的看法，存在著許多南轅北轍的差異。以胚 胎的形成及發育而言，即使到了清代，仍有不少中醫承襲五行思想及經絡理論混雜 而成的「逐月養胎」論，維持注重胎教、分經輪養的想法；但西醫卻以更具體的精
253 汪企張，〈序五〉，見瞿紹衡著，《增訂產科學講義生理篇》，頁 6。
子、卵子結合之說，以及詳細的解剖位置、胎兒確實生長之尺寸，與各器官之實際 發展等內容，逐步挑戰中醫的學說。以孕期保養而言，儘管中醫所提的一般養護原 則，均能符合孕婦所需，但畢竟不如詳列各項營養素及妊娠病症的西醫，那麼詳細、
具體、有說服力。再者，在清潔衛生方面，中醫主張自懷孕末期至產後一個月內，
均不得洗浴，以防風寒侵入，罹病終身；反觀西醫，則從新陳代謝及細菌學的原理，
著眼於清潔、無菌、以及消毒等觀念，鼓勵妊娠婦女注重個人衛生，強調助產者之 確實執行消毒動作，以預防產褥熱為主要目標，並提出產婦死亡率等確切數據，證 明注重清潔消毒之功效。
另外，在生產姿勢方面，雙方的歧異也很大。傳統中醫雖不排斥臥式生產，但 在討論臨產照護時，則多以立式生產為討論對象；近代西醫則主張臥式生產，以避 免產婦過於勞累，且有助於難產之處理，及防止胎兒娩出時，衝力過大，造成會陰 部撕裂傷。再者，在產後照護方面，中醫認為分娩後產婦會有「血暈」，故建議在 分娩後立即令產婦服飲童子尿，聞醋煙或飲醋湯，以助血瘀之去除；同時也主張產 婦在產後前廿四小時不可躺下或熟睡，以防止血暈造成不幸。但這些說法卻被近代 的西醫斥為無稽，因為西醫已經發現，造成產婦死亡的最主要原因並非「血暈」，
而是產褥熱；只要產前、產後嚴格執行清潔消毒，則產褥熱無由發生，產婦的性命 也大致無虞。因此，西醫建議應予產婦充足之睡眠，以利身體復元。還有，中醫認 為產後身體各方面均非常衰弱，故不可外出，必須「坐月」，以防風寒侵入；同時，
又認為此時腸胃能力薄弱，所以產後前兩周只能進食白米粥，不使腸胃增加負擔。
但西醫則建議：只要是易於消化、富有營養之物，產婦均可食用，以提供身體修復 組織之需；並且，西醫也無「坐月」之說，甚至還設計成套的產後運動，促進血液 循環。
顯然，近代中國社會實存在著差異極大的產科理論。然而，婦女在實際面對此 一生命歷程時，其真正的行為表現到底如何？從《清俗紀聞》中的資料顯示：清乾 隆年間的江、浙、閩地區，民眾對於中醫的建議頗為遵循。而民國十五年上海《婦 女雜誌》的「生產風俗徵文」則顯示：儘管此時西方孕產理論已傳入數十年，但無
論是通都大埠，抑或鄉野邊鎮，無論是知識階級，254抑或村夫愚婦，民間仍多以中 醫的孕產理論，以及穩婆的指示為依循之據，如：注重胎教、忌犯胎神、飲食禁忌、
飲童尿、坐月等，其中亦包含不少各地的迷信風俗。值得注意的是，一般人多以將 懷孕視為喜事，但少部分地區的民眾，卻將孕婦視為不祥之人；另外，中醫「生產 觸穢」的說法，也在民間被擴大為「產婦極端污穢」的認知，不僅加強產婦必須「坐 月」的風俗，同時也使許多出外的產婦，遭受到不人道與不公平的待遇。當然，這 些行為背後的主要動機，不外乎為了祈求胎兒健全，以及產婦本人及其周圍親友的
飲童尿、坐月等，其中亦包含不少各地的迷信風俗。值得注意的是，一般人多以將 懷孕視為喜事，但少部分地區的民眾，卻將孕婦視為不祥之人；另外，中醫「生產 觸穢」的說法，也在民間被擴大為「產婦極端污穢」的認知，不僅加強產婦必須「坐 月」的風俗，同時也使許多出外的產婦，遭受到不人道與不公平的待遇。當然，這 些行為背後的主要動機，不外乎為了祈求胎兒健全，以及產婦本人及其周圍親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