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陳大為,在獲得中國文學的博士學位後,留在台灣任教,他的〈後記:
列傳第十三‧回家(1988)〉75曾說,大學時期的他埋首書堆與文學資源,「我決 定定居下來,台灣,遂成為生命中第二個故鄉。」(《句號後面》,頁135)又說:
然而,我最初始的文學生命完全是「台灣製造」的,如果沒有這一段留 學台灣的經驗,沒有眾多文學獎的洗禮與鍛鍊,我可能無法成為一個真 正的創作者。不過馬來西亞的生活經驗,卻給我不同於台灣作家的創作 思維。這一點非常重要,尤其對我日後從事華文文學的研究,確實影響 深遠。(《句號後面》,頁135)
這兩段話已然回答了一些問題,究竟他是馬華作家還是台灣作家。當他說「台 灣製造」,無疑就是他對台灣的「認定」(比「認同」更中性的說法),馬來西亞、
台灣,或者說是怡保、台北,正是他文學版圖裡的「雙鄉」。
關於台灣的書寫,其實陳大為在第一本散文集《流動的身世》已經有〈南 京東路〉76、〈椰林中央,雙溪左岸〉與〈帝國餘韻〉77等文章。〈帝國餘韻〉以 穿梭時空的想像,描寫台大附近瑠公圳的景觀與歷史,試圖透過台大周邊的地 景,為日治時期的台灣塗抹其中的一個畫面。而〈南京東路〉寫的是他在暑假
74 陳湘琳,〈文本以及文本以外的閱讀—評《分明—傅承得散文自選集(1985-2010)》〉,《分 明─傅承得散文自選集(1985-2010)》,頁 19。
75 陳大為,〈後記:列傳第十三‧回家(1988)〉,《句號後面》,頁 135-137。
76 陳大為,〈南京東路〉,《流動的身世》,頁 188-197。
77 陳大為,〈帝國餘韻〉,《流動的身世》,頁 198-207。
期間的打工經驗,見識到台北商業區的大樓景觀與人情冷暖。〈椰林中央,雙溪 左岸〉則是記述他在台大中文系與東吳大學中文研究所的心路歷程,對於台大,
他每每為沉浸於先秦典籍而感到沉醉、逍遙,並且這樣安排生活:
我在書裡醉生夢死,寫詩成為一種逍遙,忘我於課業之外……我將一個 學年切割出許多只創作而不理會學業的「閉關」時間,長則一個月,短 則兩週。在這期間,詩就是充盈天地的大道,騰龍的雲海,縱虎的大 岳。反之,在非閉關期間則埋首於同樣讓我上癮的先秦古籍,以及中文 系各部位的可口里肌。……(《流動的身世》,頁158-159)
可見台大歲月給他的悠遊氛圍與創作、學業的啟發。然而對於在東吳大學的研 究所歲月,陳大為顯現的是在學術與創作之間較難平衡的焦慮,加上往返交通 的耗費心力,使得他對這段生活的印象較為沉寂、黯淡。但這並不妨礙他繼續 思考如何創作,如何書寫南洋或台北的權衡;如同這篇文章的後半,他寫到當 時他已考上台灣師大國文系博士班,也已獲得多次文學大獎,在台北居住九年,
但馬來西亞卻彷彿越來越遙遠、模糊,他的感受:
九年,我在台北住了整整九年,思想在此孕育,文學生命更是仰賴此地 的營養來茁壯。每次返回馬來西亞,除了家人及寥寥師友,急速流變的 街景早已將我親暱的城鄉記憶吞噬殆盡……故鄉漸漸成為異邦,對家國 的情感萎縮成對家園的思念,馬來半島陸沉腦海,只剩下小小的怡保。
也許是太習慣,台北九年的工讀生活早已深深形塑我的心律,雖然內心 仍有縷縷糾葛的思慮,彷彿必須對馬華文壇作點什麼,彷彿必須把根鬚 回歸到故土裡去……
九月,我將在師大的紅樓展開留學台灣的第三階段……我的詩很少寫台 北,我把台北交給散文……。(《流動的身世》,頁158-159)
這樣的留學生心境,在家鄉與異鄉之間的徘徊,應是許多留學生共同的心聲。
直到 2000 年,陳大為博士畢業,並獲得教職,決定在台灣定居下來,他才確立 了「台灣,遂成為生命中第二故鄉」(《句號後面》,頁135)的意識。
從詩的創作來看,陳大為《盡是魅影的城國》的「系列五」也有六首以台 北都市為思考對象的「台北書寫」78。這六首詩表現鮮明的台北地景,如東區、
誠品書店、大稻埕、武昌街等,也和他當時在撰寫都市詩研究論文的心情巧妙 地結合在一起,例如〈在東區〉的結尾:
下一個驚天動地的下午 我發誓 要歸納出 本質
把東區窩藏在800×600 的視窗 永遠十一級的華康細明
永遠的冷街道 硬表情 永遠的御便當和摩卡 你將讀到
都市 完美刺青的小腹
我發誓 (但你不必相信)(《盡是魅影的城國》,頁 96-97)
或是〈從不打算〉說的:
我真的不想也不能 把台北寫得
像詩裡的都市一樣冷 一樣陌生(《盡是魅影的城國》,頁116-117)
結合散文集《流動的身世》裡台北書寫的篇章來看,陳大為對台北、對都市生 活的感受是屬於日常的,而且有著文化、文明與便利性,他道出真實的感受,
而不是生硬地去附和都市文學對都市的厭棄和指責。至於對怡保家鄉的思念,
他以第四本詩集《靠近 羅摩衍那》來回饋79。
78 分別是〈在東區〉、〈埋怨〉、〈音樂〉、〈這個詞〉、〈前半輩子〉和〈從不打算〉,見《盡是 魅影的城國》,頁92-119。
79 陳大為有言:「從宏觀的角度來看,我的四部詩集─遠古的神話中國《治洪前書》、解 構的歷史中國《再鴻門》、華人移民的南洋史詩《盡是魅影的城國》、馬來西亞的多元種 族文化與地誌書寫《靠近 羅摩衍那》─是一部隱形的語言風格和主題遷移史。我已
除了創作,陳大為另一個突出的表現是編選馬華文學選集與評論集,這也 回應了上述他在散文中對馬來西亞家鄉、馬華文學的思慮。《馬華文學讀本Ⅰ:
赤道形聲》、《馬華文學讀本Ⅱ:赤道回聲》、《馬華新詩史讀本》等,都是他與 鍾怡雯等人在台灣推動馬華文學的產物。這些叢書,一方面藉以建構馬華文學 的典律,一方面則有推廣之用;可見陳大為完成學業後,係以文學研究的方式,
而非政治批評或社會運動,表現他對於馬來西亞華裔族群的情感與寄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