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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不能忽視的是,陳大為詩歌作品的另一個大宗,即南洋史的書寫。

如同他在《盡是魅影的城國》的系列六「南洋史詩」所作的小序:「我終於完 成在心中密謀多年的南洋。九五年十二月落成的〈會館〉,是第一個試寫的篇 章……我總算完成了那個屬於我的,最後的南洋。」(《盡是魅影的城國》,頁 121)這系列的南洋史詩,共分外篇四首,序曲一首及內篇十首,各首詩都有編 號,從-4 開始,序曲為 0 號,直到內篇最後一首的第 10 號,顯現其用心。這 十五首詩合起來是一部氣勢磅礡的史詩,在空間上,描繪了自己生長的故鄉大 馬怡保,乃至於祖籍地廣西桂林;在時間上,從鄭和時代算起,直到祖父時代 發生的事,到他自己的成長時期,六百年來南洋開拓與移民的歷史,陳大為都 企圖做一個渾融的書寫,顯現了宏偉的企圖。其散文集《句號後面》的〈後記〉

即指出:

唯一能夠釋放我隱抑久久的感情,又能成為地標式作品的題材,只有

「南洋」。「南洋」二字,宛如和氏之璧,灰濛濛地埋沒在馬華文學的 詩域之外,所有前輩詩人都未曾把它成功地詮釋過,它兀自枯坐在漢語 式微的南方,一坐數百年。57

可見他對南洋書寫情有獨鍾,而且也希望為它尋找在詩歌史上的位置。如是,

陳大為留學台灣,尋找「中國」的經驗也就有了衍異的表現,他最終的找尋是

55 鍾玲,「後現代主義的聲音:夏宇、萬志為、梁翠梅」,《現代中國繆思─台灣女詩人作 品析論》8 章 1 節(台北:聯經文化公司,1989 年),頁 353-366。

56 陳大為演講中提到,同註 44。

57 陳大為,〈後記〉,《句號後面》,頁 135。

落實在南洋移民歷史的敘述;他從馬來半島來到台灣寶島,而台灣這個島嶼,

竟成為他回看、描摹馬來半島的基地。這雙重關係,有如從「島」到「島」的 雙向移動,形成特殊的關係。

透過陳大為的南洋書寫,我們更清楚看到他有異於其父祖輩的原鄉情感,

南洋史詩內篇編號5〈整個夏季,在河濱〉58曾提到:

任由廣西在鄉愁的定義上開一道門 爺爺跨不出去

父親不跨回來 我側身小立 門檻之上

讓目擊的螞蟻相互猜疑(《盡是魅影的城國》,頁175)

陳大為所以這麼說,係因他的家族是在爺爺這一代遷移到南洋,因此爺爺對原 鄉之地廣西仍然惦念,甚至眼神裡還保有「桂林山水甲天下」的不可一世的神 情59;但到了陳大為的父親,已不作此想,而陳大為自己則是以「側身小立」

的姿態,觀察著、打量著、思忖著,如何駕馭繁體、優美的中文60,以書寫他 的南洋史。

最突出之處是,陳大為出生於馬來西亞,籍貫廣西,而寫作當時又身在台 北,因此形成了弔詭的情境。南洋系列的最後一首〈在台北〉的兩段詩云:

在台北 我的南洋註冊了弔詭的條碼 宣示了籍貫

廣西使勁凝固 血小板的地圖 我始終無法把鄉音走穩

好像少了根避震(《盡是魅影的城國》,頁195)

58 陳大為,〈整個夏季,在河濱〉,《盡是魅影的城國》,頁 172-176。

59 例如在〈接下了掌紋〉詩中有云:「很多年後父親才參透/爺爺乘涼在藤椅上的悠悠眼神

/是秋天/甲天下的籍貫裡不可一世的秋天」,詳見《盡是魅影的城國》,頁184。

60 認同繁體中文,細嚼文化之美的思想,可參〈簡寫的陳大為〉,《盡是魅影的城國》,頁 190-194。

在台北 我註冊了南洋 要是有人硬硬讀出我的鄉愁 每個術語都會頭昏

桂林不遠 水聲就在詩的西邊 但麒麟疲憊

我又不想繼承爺爺眸子裡的秋天(《盡是魅影的城國》,頁198)

「爺爺眸子裡的秋天」即是「甲天下的籍貫裡不可一世的秋天」,雖然是屬於原 鄉的自豪,卻不為孫輩所接納,孫輩的陳大為反而想要重新整理與詮釋他的家 族史。而明顯的是,當陳大為把中國原鄉縮小為廣西祖籍,他對「中國」的思 索,仍然沒有太大的失落感,因為他另有關注的焦點,也就是南洋,他要用南 洋當作自己生命的基底61,而「在台北我註冊了南洋」更顯現「留學台灣」對 於他的南洋書寫的重要性─台北不僅透露他寫作時的空間背景,也和南洋相 互定義;因為來到台北,才促成他南洋意識的醒覺。

陳大為在九○年代於台灣文學界嶄露頭角,而九○年代的台灣社會,有關 台灣主體性、本土論述的聲音已相當突出,「本土化」的作用力顯現在陳大為 的創作上就是擱置對「中國」的想像或是後設式的拆解與重構,轉而更專心 地建構南洋。如是,從留學經驗與創作的互動來看,陳大為受到台灣文學思 潮的影響,且以創作策略的表現最為明顯,但在主體精神上,突出自身家族歷 史/南洋的本土性,也和台灣社會本土意識抬頭的脈動有隱然相合之處。

61 張光達認為這首詩和〈簡寫的陳大為〉有強烈的自我解構/重構傾向:「〈簡寫的陳大為〉

一詩中的敘述者一心為自身的主體認同和文化身分建構立傳,敘述者在歷史認同與政治 現實間取捨進退」「〈在台北〉一詩從自身現在的位置出發,提出一個作家可能與(南洋)

歷史發生的種種關係,其對歷史命題之探索,為寫實的家族史打開混雜想像與理想的一 筆,作為南洋史詩整體的壓軸之作,詩中展示的『私語體』書寫方式彷彿在建構、在叩 問南洋史料的歷史真實感,卻也在詩人一再想像和記憶的話語意象系統的對照下,消解 了詩中的南洋歷史感。」引自張光達,〈論陳大為的南洋史詩與敘事策略〉《馬華當代詩 論─政治性、後現代性與文化屬性》(台北:秀威科技公司,2009 年),頁 150、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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