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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對「朱陸異同」的簡要評論

綜觀夏炘對朱子學釐清的努力,在於論辨出朱子早年已有聖學,

且回歸儒門不晚於丁丑年間 (1157) 朱子二十九歲時。而有此論說為 底基之後,夏炘進一步批評了其他對於「朱陸調和」的作品,尤其針 對李紱之《朱子晚年全論》,其云:

臨川李穆堂先生為金谿之學,《晚年全論》一書聞之久 矣……。此書不過為《學蔀通辨》報仇,無他意也。朱陸 之學,晚年冰炭之甚,此《通辨》之說,雖百喙亦莫能翻 案。乃此書謂之說曰:「朱子晚年論陸子之學,如冰炭之 不相入,而朱子晚年與陸子之學,則符節之相合。」夫學 則全同,而論則全背,是陰篡其實,陽避其名。此乃反覆 變詐之小人,鄉黨自好者不為,而謂朱子為之乎?所引朱 子之書,凡三百五十餘條,但見書中有一「心」字、有一

「涵養」字,有一「靜坐」、「收斂」等字,便謂之同於 陸氏,不顧上下之文理,前後之語氣……。朱子誨人,各 因其材……。乃見朱子書中有箴學者溺於記誦語,則曰:

「此朱子晚年悔支離之說」、「此朱子晚年咎章句訓詁之 說」,不復顧其所答何人、所藥何病。46

44 詳見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卷上,頁 189-190。

45 詳見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卷上,頁 198。

46 夏炘,《述朱質疑》卷十〈與詹小澗茂才論《朱子晚年全論》書〉,頁 2。

論《述朱質疑》對「朱陸異同」的評析效力 97

而李紱云:

朱子與陸子之學,早年異同參半,中年異者少同者多,至 晚年則符節之相合也。朱子論陸子之學,陸子論朱子之 學,早年疑信參半,中年疑者少信者多,至晚年則冰炭之 不相入也。陸子之學,自始至終確守孔子義利之辨與孟子 求放心之旨,而朱子早徘徊於佛老,中鑽研於章句,晚始 求之一心。故早年中年猶有異同,而晚年乃符節相合。夫 早年中年所學有異同,因而所論有疑信,宜矣。至於晚年 所學者符節相合,而所論者冰炭不相入,何耶?蓋早年兩 先生未相見,故學有異同而論有疑信;中年屢相見,故所 學漸同而論亦漸合……。兩先生不及再相見,始啟爭於無 極 不 急 之 辨 。 繼 附 益 以 門 人 各 守 師 說 , 趨 一 偏 而 甚 之……。47

上述李紱之說,在論述「朱陸異同」的各種說法中可謂少見,他區分 了「朱子與陸子之學」與「朱子陸子互論」兩者的不同。因此,李紱 強烈的認為,朱陸互論、互相批評時並非「異」,而屬「疑信」而趨 向於「合」,而晚年之「無極太極」之辯雖是事實,然「晚異」的現 象主要是門人各守師說所導致。

李紱如此說法當然不為夏炘所肯,雖然李紱之說並非全誤,但夏 炘批評「夫學則全同,而論則全背,是陰篡其實,陽避其名。」亦頗 激烈。筆者觀朱陸之學雖非全同,然「互論」與「兩人學說自身」的 確有著李紱所說之情境。亦即,朱陸互論或爭議有些情況的確是意氣 之爭,或涉及文本詮釋、學說立場等,然觀察兩人的學說核心,並非 無「同」的內涵與部分可能。因此,若述說「全同或全異」則難以說

47 李紱,《朱子晚年全論•自序》《朱陸學術考辨五種》,頁 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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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朱陸互相稱許」或「朱陸兩人學說可契合」的某些層面,也無法 解釋「朱陸互論」或「朱陸兩人學說立場的各自堅持」的某些層面。

然此「朱陸異同」這一大問題,筆者於本文雖無法全面處理之,但僅 以夏炘對此議題的看法順勢導出一些個人之評析,主要仍以夏炘之說 為主。此外,夏炘點出一現象在於,朱子論學時若談及「心」或「涵 養」或「收斂」等相關語辭時,不可馬上認為此即「同於陸子之說」,

而此點乃調和朱陸之學者們時常使用之方式。筆者認為,朱子的論說 中的確有著夏炘所謂之「朱子誨人,各因其材」,因此不能妄下「同」

之語,然這些相似點是否就可說「非同」則是另一回事!深層來說,

朱子之論述不論是因材施教、因病而藥,在某些層面上的論說確是同 時適用於朱陸兩人的。筆者認為這些內涵若僅以「各因其材」一語帶 過亦非中肯清晰的評論,如:

朱子生伊洛之後,溯洙泗之統,平生為學以主敬以立其 本……。至於朋友師弟問答諸書,或言「涵養」或言「主 一」,或言「持守」或言「提撕警覺」,或言「博覽之非」,

或言「記問之醜」,皆不過補偏就弊,因人設教而已。後 世論朱子之學者,拾其單篇碎句,隻義孤詞,輒指而目之 曰:「是與易簡工夫之說合,是與是其本心之論同,是即 所謂先立乎大,切戒支離也……。」影響附會,儱侗不分,

以是為朱子之全論,適足形一己之偏私,與朱子果何損 乎?48

由上述引文可知夏炘認為「朱子如陸子」的現象僅是「補偏就弊,因 人設教而已」,進而批評若以這些「部分」來說明這是朱子之全論,

事實上僅是一己之私而已。而這樣的論述是否夠精確,筆者則認為還

48 夏炘,《述朱質疑》卷十〈朱子因人論學言各有當說〉,頁 5。

論《述朱質疑》對「朱陸異同」的評析效力 99

有商議的空間,因為朱子自身曾經承認陸子學說的精要處相當重要,

而且對朱子自身亦些許影響。深層來說,朱子所認同者,並非是陸子 之學的全部內容,而是陸子所道出的聖人之學、或是陸子的人格修 養;而朱子也曾藉由陸子對本源的側重的相關談論上得到一些補充,

並認為自身以往有所偏。如:

示喻競辨之端,三復惘然。愚意比來深欲勸同志者,兼取 兩家之長,不可輕相詆訾,就有未合,亦且置勿論,而姑 勉力於吾之所急。不謂乃以曹表之故,反有所激,如來喻 之云也,不敏之故,深以自咎。然吾人所學,喫著力處正 在天理、人欲二者相去之間耳,如今所論,則彼之因激而 起者,於二者之間果何處也?子静平日所以自任,正欲身 率學者一於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欲雜於其間,恐决不至如 賢者之所疑也……。而講論之際,見諸賢往往皆有立我自 是之意,厲色忿詞,如對仇敵,無復長少之節,禮遜之容,

蓋常竊笑,以為正使真是仇敵,亦何至此!49

陸學固有似禪處,然鄙意近覺婺州朋友專事聞見,而於自 己身心全無功夫,所以每勸學者兼取其善,要得身心稍稍 端靜,方於義理知所抉擇,非欲其兀然無作,以冀於一旦 豁然大悟也。吾道之衰,正坐學者各守己偏,不能兼取眾 善,所以終有不明不行之弊,非是細事。50

上述第一引文就《陸象山全集》〈年譜〉記載於淳熙十六年 (1189),

乃朱子六十歲時。51 文中,朱子對諸葛誠之論說欲「兼取兩家之長」,

而且叮嚀門人不可「輕相詆訾」,就算無法「合」也不應該輕易妄論。

49《朱子文集》卷五十四〈答諸葛誠之一〉,頁 2548。

50《朱子文集》卷四十九〈答陳膚仲一〉,頁 2234。

51《陸象山全集》卷三十六〈年譜〉,頁 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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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更稱讚陸象山是「正欲身率學者一於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欲雜於 其間」。第二引文則說明雖然陸學重視本源、涵養精神與「禪」相似,

然而卻可對峙「專事聞見」之弊,因此肯定陸子學說之可取處,表達 出可「兼取其善」。此外,又云:

大抵子思以來,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問學」兩 事為用力之要。今子靜所說,專是「尊德性」事,而熹平 日所論,卻是問學上多了……。今當反身用力,去短集長,

庶幾不墮於一邊耳。52

朱子此書認為象山之說雖「尊德性」較多,然而自身亦有偏頗處,故 希望自己可兼取二面,而不墮於一偏。甚至,朱子亦致書陸子云:

熹衰病日侵,去年災患不少……。所幸邇來日用功夫頗覺 有力,無復向來支離之病,甚恨未得從容面論,未知異時 相見,尚復有異同否耳?53

此書乃朱子寄象山之語,據〈年譜〉記載,象山收此書於淳熙十三年

(1186),54 此時象山四十八歲,朱子五十七歲,屬朱子晚年時期之書。

此外,朱陸論爭無極太極之後,非全然地冰炭不相入,且多年後朱子 曾寄書慰問象山:

去歲辱惠書慰問,尋即附狀致謝……。及得湖南朋友書,

乃知政教並流,士民化服,甚慰!55

此書不見於《朱子文集》,乃《陸象山全集》〈年譜〉所記載,來信

52《朱子文集》卷五十五〈答項平父二〉,頁 2550。

53《朱子文集》卷三十六〈答陸子靜二〉,頁 1437。

54《陸象山全集》卷三十六〈年譜〉,頁 328。

55《陸象山全集》卷三十六〈年譜〉,頁 337。

論《述朱質疑》對「朱陸異同」的評析效力 101

於紹熙三年 (1192),朱子六十三歲;此時朱子誇讚象山「荊門之命」

的施政。

而上述之簡要列舉並非筆者力主「調和」,而僅道出一現象;不 論贊同朱陸「是否可調和」,於兩人書信來往或思想內涵之中,筆者 認為很難以「全同」或是「全異」的方式來論述「朱陸異同」。雖然 夏炘針對李紱的評論並非全然錯誤,但由上述諸說可知,至少對於某 些「同」僅以「因人設教」的含意解釋之亦屬不足。另方面,雖然他 對陸王思想直接的批評內容與他尊朱的論述相較之下較少,尤其對陽 明的直接批評甚是少見之。但從他對《學蔀通辨》的質疑僅有「朱子 早年同於陸子」這一部分,足以證明夏炘贊成前人批評的內容而認為 自身無須多言了。因此夏炘對「朱陸異同」的評論,他認為即便有如 前述引文「朱子如陸子」的現象但是並非「朱子同於陸子」。至於對 陸王一系的評論亦有,僅是較少,如:

光山胡氏之學沿金谿姚江之傳,故以主敬不如主靜之善,

一貫即孔門頓悟之學,無極太極之辨朱不如陸。姚江良知 之說,知之者鮮,其流弊至於滅棄師承,皆未免於高明之 過矣。56

上述之文一開始夏炘乃針對光山胡氏(胡煦)究心《周易》之論,然 則文末夏炘則表示,其《篝燈約旨》的談論僅如象山論心立場而不外 乎「主靜」而已,而文後則提及陸王一系之傳承者多以高明之論而滅 棄師承。此外,夏炘亦曾引張爾岐(1612-1678,字稷若,號蒿庵),

上述之文一開始夏炘乃針對光山胡氏(胡煦)究心《周易》之論,然 則文末夏炘則表示,其《篝燈約旨》的談論僅如象山論心立場而不外 乎「主靜」而已,而文後則提及陸王一系之傳承者多以高明之論而滅 棄師承。此外,夏炘亦曾引張爾岐(1612-1678,字稷若,號蒿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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