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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對朱陸異同的評析效力與視陸學為禪的失誤

夏炘以承繼前人對陸王批評的方式,僅對於朱子早年作出釐清工 作以捍衛朱子,事實上僅是對前人(例如陳建)「反對朱陸同」的內 容提醒「朱子早年思想定位為佛老」的錯誤之處,基本上仍堅持「朱 陸相異」。然則,他對於前人定陸王為禪學這一嚴厲批評絲毫不加質 疑,此部分筆者認為頗有疑慮。因筆者於正文之「對『朱陸異同』的 簡要評論」此小節舉出有關「朱陸同」之相關材料皆出現於李紱的《朱 子晚年全論》。雖《朱子晚年全論》的內容雖然亦有夏炘所批評事實,

然則李紱該書中所舉之例甚多,亦有朱陸相互稱許之現象、或是朱子 自身自省支離的談論;這方面的事實非夏炘所說之「因人設教」一句 話所能夠排除的。

若論及朱陸之間互批為「禪」的內容,筆者認為釐清方式必須回 到朱陸二人容易被誤解為「禪」的內容來看。雖本文重點不在此方面,

但若論及夏炘對「朱陸異同」的看法沿襲前人批陸子為禪的內容來 看,「陸學與禪的關係」筆者於此需作出些許釐清;礙於本文篇幅有 限與主旨不在此,因此筆者的談論方式則簡化為,以朱陸二人互相批 評為「禪」的內容來稍作釐清。

相較於朱子,象山較少批評朱子為禪;然兩人論爭「無極太極」

時,象山曾批評朱子說「太極真體不傳之祕」云:

如所謂太極真體不傳之祕,無物之前,陰陽之外,不屬有 無,不落方體,迥出常情,超出方外等語,莫是曾學禪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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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將「宇宙」及「宇宙之事」皆納入「吾心」上來說,此種談論對儒 者而言頗為少見,而佛氏之說反有類似此種言語者。此外象山的工夫 易簡、重視「精神」收拾,且對「見聞」之讀書層面較不重視、不強 調為學次地而時時論「心」,故易陷入被批評為「禪」的情境中。除 早年「宇宙吾心」之說者,其〈語錄〉中多可見容易被誤解的談論,

例如:

動亦是,靜亦是,豈有天理物欲之分?若不是,則靜亦不 是;豈有動靜之間哉?64

一是即皆是,一明即皆明。65

上述「動靜無分」之說若以禪學內涵來體會亦可,無怪乎陸子常受此 方面之批評。然而從儒家的思維脈絡配合陸學的重心,此說法是指已 達到皆從「本心發」之境地來說的,故「動」亦是「行此本心之發」,

「靜」亦是「守此本心之存」;象山認為在如此的境地下何有天理、

人欲之分?如果無本心存於內,則雖靜又如何?故後引文之「一是即 皆是」,亦言皆以「本心」之發用後皆明、皆是也。因此筆者認為象 山談論中,頗有在「已經達到某種程度或境界上」的情況下來論說,

此種從某境界上來談論的說法事實上不是陸子獨有;程顥著名的〈定 性書〉亦有此意味。另方面,就不執著書冊而被批評的內涵,其弟子 詢問象山為何不著書時,象山之回答更顯自信:

或問:「先生何不著書?」對曰:「六經註我!我註六經?」66

64《陸象山全集》卷三十五〈語錄〉,頁 311。

65《陸象山全集》卷三十五〈語錄〉,頁 307。

66《陸象山全集》卷三十四〈語錄〉,頁 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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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象山認為本心若發,而吾心之用即於「所有事」,即便是「六經」

亦僅是自身之註腳;此種說法亦是從某境界上來說,頗有其早年「宇 宙吾心」立論之氣象。既然象山喜談境界,強調吾心發用上可延伸至

「所有事」且得當,故其論工夫則不偏向固定條目或次第;相對於朱 子,他鮮少談論為學次第而直接收拾精神,這是他與朱子最大的不 同,卻也時時被誤解為禪。當然,象山的談論似禪的言語者時可見之,

而下引文筆者則以象山理論脈絡來加以解釋之,其云:

平生所說,未嘗有一說。67

上述象山說其「未嘗有一說」事實上乃指稱所他立論之「本心」等語,

而此「本心」人人自有,不需要「說」即有,故「說」僅是指出人之

「本有的狀況」而已,因此他認為並沒有「多說出什麼內容出來」,

在此脈絡下而說「未嘗有一說」。此外若批評象山自傲、自悟之相關 談論,乃因其曾云:

自得,自成,自道,不倚師友載籍。68

我無事時,只似一個全無知、無能底人,及事至方出來,

又卻似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之人。69

第一引文中,象山認為若自得「本心」而成就之,自然得此聖人之道 也,故不須依賴師友、書籍來作為「自得自成自道」之條件。由此可 知,象山的言說或許是從境界上來說,或是有著刻意性;或因針對當 時之人溺於書冊而忘本心之存,或講論對象並非博學多聞者,而是對

67《陸象山全集》卷三十五〈語錄〉,頁 291。

68《陸象山全集》卷三十五〈語錄〉,頁 294。

69《陸象山全集》卷三十五〈語錄〉,頁 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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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大眾所言之鼓勵性言語……;而這些難以一一考證之。然而,若 按照象山的思維路線,其說雖可以有商榷的地方,然可不必然解讀為

「禪」。而後一引文亦可從象山以本心未發時且尚未呈顯,則看似無 知無能;若發皆從本心上則「所有事」皆可應之得然也,於此脈絡下 說「全知」,而這反而是儒家成德內容的述說要旨。

總括來說,象山時常以「已達到某境界」來論說一些內容,另方 面象山的說法亦有特殊的針對性,因此馬上指控象山之說法即是「禪」

亦非合理。他的「易簡」談論雖然受爭議,但自身也曾強調:

吾所發明為學端緒,乃是第一步。所謂升高自下,陟遐自 邇,卻不知指何處為千里。若以為今日捨私小而就廣大為 千里,非也。此只可謂之第一步,不可遽謂千里。70

因此象山的說法不能再被視為只說境界而不強調工夫或實踐了;而另 方面觀象山批佛家之語,事實上皆屬儒者闢佛的最常見立場,亦即是 否可「治天下」或切用於人倫之方面來說,例如:

釋氏謂此一物,非他物故也;然與吾儒不同。吾儒無不該 備,無不管攝。釋氏了此一身,皆無餘事。公私義利,於 此而分矣。71

上述,筆者暫且不論象山闢佛內容是否合理精確,他認為佛氏之說頗 為「逃避」,僅欲了自身於解脫而其餘一切皆不管,而儒者使命感甚 重,凡「事」皆備而無不管攝,並認為此乃「公私」之分矣,展現出 儒家考量。此外又云:

70《陸象山全集》卷三十四〈語錄〉,頁 259。

71《陸象山全集》卷三十五〈語錄〉,頁 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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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氏力教,本欲脫離生死,惟主於成其私耳;此其病根也。72 上述補充說明了佛氏「成其私」之內涵,以欲求自身「脫離生死」為 立論基礎完全是自私考量,而此即是「病根」,或云「立處」之不同;

曾云:

諸子百家,說得世人之病好,只是他立處未是,佛、老亦 然。73

象山承認諸子百家包含佛、老論說世人之「病處」皆有其道理,但是

「立處」錯誤而僅求己之私慾,由此可見象山針對儒家治世與人倫日 用的堅持。

象山對佛氏之批評不論其合理與否,筆者認為象山對於佛氏的批 評與其他儒者的批評模式頗為類同,都點出儒家應重視的人倫日用等 考量。因此象山並非內取佛家之理而外說儒者之言,也不是被批評的

「陽儒陰釋」。若說象山之偏處,則可說其立教易簡,雖道出精要處 卻枝節上的強調較少,且喜談境界而鮮少教導為學次第,但絕對不違 背儒學的傳統價值。反思夏炘接續前人之言認定象山為禪,實屬不解 象山立論的脈絡或是說理的層次;象山論「工夫」雖時常提到「養精 神」、「養心」,除了傳自孟子重本心的考量外,皆屬自我修養以成 就自我德性、保有本心內存的立場上來說的;因此「工夫」或是「論 工夫的語詞」或許相似於「禪」,但筆者認為儒家最重要的價值取向 仍為象山所保有。回到「朱陸異同」的議題來看,贊同「朱陸調和」

的學者所列舉的「朱陸同」的內涵或可能性,夏炘並沒有作出更細膩 或公正的釐清,而只是一味的尊朱排陸,或是以「因人設教」的說法

72《陸象山全集》卷三十四〈語錄〉,頁 255。

73《陸象山全集》卷三十五〈語錄〉,頁 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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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概括,面對陸子更直接以禪學來看待,若以夏炘曾批評陸隴其「惟 以朱子四十以前出入釋、老,尚沿《通辨》之說,是其一蔽也。」這 句話來看的話,那麼筆者則認為夏炘:「以陸子為禪,尚沿前儒之說,

是其一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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