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秉持從生活出發,孕育自己的家鄉—武漢,自然成為方方小說裡的故 事大背景。舉凡武漢的景點、生活、用語,武漢人的飲食、衣著品味……等都 描繪得既真實又細膩,所以小桃園的雞湯、老通城的豆皮,寶通寺的素拼盤,
武漢的電視塔,六渡橋的商店,這些武漢人耳熟能詳的景致、美食,當然也就 自然且頻繁地出現在方方的小說中。
方方的小說創作,擺脫了過往「文以載道」的沈重包袱,不僵化說教、不 負載時代精神,她只想從自己生活和個人的成長歷史,單純的以文學形式去閱 歷世人,解讀人性的複雜與傳達命運的神秘。
二、從內心出發
「我寫作是因為我想要傾訴。這是一種很個人化的傾訴。至於有沒有聽眾 或聽眾有多少,對傾訴者來說並不重要。……我選擇了寫小說。因為它可以讓 我盡情盡興地傾訴。沒有人能阻止我傾訴熱情,也沒有人會輕視我傾訴平淡;
38 方方〈祖父之死〉收錄於《聽取自然》,上海:上海書店,1998 年 3 月 1 版 1 刷。
39 方方〈父親總在夢中〉收錄於《又一個好人遠行了》,濟南:明天出版社,2000 年 1 月 1 版 1 刷。
40 引文見方方〈父親總在夢中〉載《又一個好人遠行了》,濟南:明天出版社,2000 年 1 月 1 版 1 刷,
頁 13。
41 引文見方方〈自序〉載《方方文集—白夢》,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頁 3。
沒有人厭煩我的躁亂,亦沒有人嘲笑我的痛苦。在我傾訴的過程中,我感到了 自己內心空間的遼遠和闊大,感到了自由和隨意在哪裡散發著無邊的芬芳,感 到了心情的恣意和舒暢是使生命獲取新鮮活力的源泉,感到了自己無窮盡的創 造力:創造著紛紛人生也創造著自己。」42因此,寫作對方方來說,最大的意 涵在於能自由抒發想法、探究人性、闡釋生命、探索命運,以及自我療傷。
1986 年後,朋友的背叛與周遭親友的背離,美好的世界一夕破碎,「寫小 說即是傾訴」的需求更加強烈,「因為文學創作能夠淋漓盡致地傳達自我的生 命感受」43。在寫作的境地裡,無須憂心被曲解、被中傷、被批判。就如同方 方曾說「孤獨是一種必然」,這世界沒有人想真正了解你的想法,即或有人想 竭力瞭解,又豈是能真正瞭解?但寫作,卻能很自由自適,在小說場景、人物、
情節的遮掩下,自己可以坦然大方地說出心中很內在、很隱密的想法,或很難 言喻的複雜感情,甚至能包容一切離經叛道的怪念頭。所以,所有故事的背後,
都流洩著方方想說的東西:說別人、說自己、說所見的人和事,所感受的一切,
以及對社會的一種判斷與感覺。
〈啊!朋友〉中的丁潔「她憧憬過自己將來的同事們一定是熱情、爽朗、
好學的人。工作之餘,她將同他們一起探討人生、幻想未來;……可是,僅僅 半年的裝卸工生涯,丁潔便產生一種幻滅之感。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麼不如意。
尤其是每天同她打交道的同事們,更是使她感到傷心與失望。代替她幻想中充 滿朝氣的年輕人,竟是阿歪之流!不學無術而又油嘴滑舌!……當初不該到裝 卸站這個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就是沒有知識份子的單位來,無知使得這裡的 風氣比哪兒都野蠻、粗俗和低賤。作為一個有頭腦有抱負的青年人,置身於這 庸俗之輩中,怎能不為自己的黯淡而嘆息呢?」44從知識分子家庭真正走入世 俗眾民中,粗重的工作,辛苦自是不在話下,但真正令方方失望的是精神的貧 乏,丁潔的憂慮,正是方方初入裝卸工廠的內心話!
在〈船的沈沒〉中,吳早晨對楚楚說:「命運對於每一條生命都是沒有如 果可言。他怎麼擺佈你,你都得認。你認了,你才能活得不那麼累。」45這是 方方在 1986 年遭受打擊之後,處在「絕望」與「清醒」之中的體悟。「我承認 我很難理解中國有文化的男人。他們在愛情上的自尊和虛榮強烈到一種變態一 種無知的地步。他們許多人公開提出女朋友的第一條件或為青春美貌或為賢妻 良母型。他們從不在意智慧的女性他們不懂智慧的光芒較之其它璀璨更為持 久。」46身為當代知識女性,對中國男人在愛情中的自大、自卑的認知,也藉 楚楚一吐為快。
42 引文見方方〈傾訴是心靈的舞蹈〉載《出門看風景》,西安:陝西師範大學,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
頁 63-64。
43 轉引李俊國《在絕望中涅盤》,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 2001 年 4 月 1 版 2 刷,頁 178-179。
44 引文見方方〈啊!朋友〉載《方方文集—凶案》,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
頁 26-27。
45 引文見方方〈船的沈沒〉,《方方小說精粹》,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頁 9。
46 引文見方方〈船的沈沒〉,《方方小說精粹》,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 年 9 月 1 版 1 刷,頁 16。
〈十八歲進行曲〉中「呵,十八歲,這是一個多麼莫名其妙的年齡。他渴 望像成人那樣成熟莊嚴,卻又仍然留著少年的敏感與脆弱。他年輕的心理充滿 驕傲,卻又無時無刻地感到茫然與孤單。」47這不正是方方高中畢業後,忽逢 父喪,三位兄長又下鄉時的心情寫照嗎?也正因為發自內心,讓每位經歷過十 八歲的讀者,都能心領神會其中的奧妙之處。
〈位置〉最後藉于倉之思,表達出她對人們處世之汲汲營營的感受。「每 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就像看電影,壞位置的人總盯著那好位置,一旦發現空 隙,便立刻插進去。倘若坐在那裡受排擠,也可以退出來,倘若很舒服,則理 當坐下去。生活也是這樣。」48短短數言,我們更能體會方方對生活在底層小 市民,近乎不擇手段往上爬的理性諒解。
〈“大篷車"上〉、〈啊!朋友〉中,我們看到出身知識分子家庭,一向以 知識者自居的方方,突然「降格」為勞動工人,自身對勞動階層身份從失望、
排斥到尊重、認同的心態轉變歷程。〈看不見的地平線〉、〈十八歲的進行曲〉,
都設定十八歲高中畢業的待業青年為主角,當周遭的朋友都找到了工作,只剩 自己對未來仍毫無頭緒,「無法放眼前途、放眼未來,放眼世界」的無奈之感 溢於言表。〈白夢〉直接記錄了她被好友傷害後的絕望與苦痛,〈一棵樹〉、〈船 的沈沒〉、〈隨意表白〉、〈暗示〉陳述了自己的愛情觀與婚姻觀;〈風景〉隱隱 批判造就七哥的這塊土壤,〈祖父在父親心中〉、〈言午〉、〈金中〉、〈禾呈〉與
《烏泥湖年譜》是對父輩知識份子遭遇的同情,〈行雲流水〉、〈無處遁逃〉、〈定 數〉中潛藏對當代中年知識階層的感慨。〈奔跑的火光〉、〈在我的開始是我的 結束〉則關注了現代女性在傳統男性主義社會中的的價值認同。
「執著於忠實生活、忠於自我、從內心出發」一直是方方一貫的創作理念,
秉持這信念創作,使方方很自然地疏離了主流文學話語。「我不再管外界玩什 麼花樣,寫了什麼新的東西,不再在意評論家,我只是想按照自己想的去寫,
用什麼樣的形式、題材,以什麼樣的目的寫作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個人都寫 出自己想寫的東西,只要是從內心出發的寫作,總會匯聚為很有魅力的文學。」
49從方方的文學歷程來看,1982 年初入文壇,當時「傷痕文學」、「反思文學」
正大行其道,文壇盛行以悲壯、血淋淋的姿態揭露能讓人熱淚流淌的文革悲 劇,但是方方並沒有循著這「傷痕式」的流行路徑,發表的〈“大篷車"上〉、
〈啊!朋友〉反以溫暖的入世關懷,企圖找尋社會中人性亮光為主題。1986 年「尋根文學」、「先鋒小說」走紅,晦澀生硬難懂的小說橫掃文壇,但方方卻 以俚俗易懂之筆,勾勒低層小市民的生存「風景」,為「低谷」的文壇,注入 一股清新的「新寫實」風。九0年代文壇現代文學大行其道,方方反而重新回 顧「傷痕」,書寫〈言午〉、〈金中〉、〈禾呈〉、〈祖父在父親心中〉、《烏泥湖年
47 引文見方方〈十八歲進行曲〉載《方方文集—黑洞》,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頁 188。
48 引文見方方〈位置〉,《方方文集—黑洞》,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年 12 月 1 版 1 刷,頁 294。
49 以上內容參見方方〈我寫小說:從內心出發〉,載於《當代作家評論》2003 年第 4 期,頁 16-26。
譜》等「反右」、「文革」時期這一類的題材。
綜觀方方的每一篇小說,皆非無病呻吟,更不是盲目跟著文壇流行走的「時 髦玩意」,所以只要細讀方方的小說文本,我們即能輕易地探觸到她的內心世 界,因為她寫小說「從內心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