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 年池莉的〈煩惱人生〉與方方的〈風景〉先後發表，引起評論界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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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走入方方的創作世界

第一節、新寫實小說概說

方方小說引起評論界與讀者高度矚目的主因之一，在於 1987 年發表的〈風景〉象徵了新寫實小說開創的里程碑，從此被歸為「新寫實小說」作家之一，

因此再深入討論方方小說之前，先對新寫實小說作一概說。

一、新寫實小說的緣起

1977 年文化大革命結束之後，中國大陸文壇進入「新時期」階段，文學從「為政治服務」、「為工農兵服務」的枯槁政策中解放出來，文學已漸漸擺脫政治束縛回歸自身，於是傷痕文學、反思文學、改革文學、尋根文學、先鋒文學等各式文學創作風潮紛雜湧現。但 1985 年之後，尋根文學執著於傳統文化的遠古獵奇，造成與現實脫節，讀來索然無味走向沈寂；現代派文學強調新潮、

實驗的寫作風格，作品晦澀難讀令人敬而遠之；文學逐漸失去了社會轟動效應，當時的文壇正流行「低谷」之說。1987 年池莉的〈煩惱人生〉與方方的

〈風景〉先後發表，引起評論界的注意。這兩篇作品，結合傳統現實主義的寫實與現代主義的技巧，不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城市生活中的小人物，關注庸俗常人中的一切瑣事，以冷峻、客觀的筆觸，呈現真實生活的生存本相，表現了生活壓擠下，人心的孤獨與無奈。緊接著，劉震雲的〈單位〉、〈新兵連〉、〈塔鋪〉、〈一地雞毛〉，劉恆的〈伏羲伏羲〉、〈狗日的糧食〉、葉兆言的〈豔歌〉、〈採紅菱〉、李曉的〈繼續操練〉及李銳的〈厚土〉等類似特徵的作品相繼湧現，

范小青、蘇童等作家也寫出許多類似作品，至此，新寫實小說已經悄然呈現。

最早嗅出這股轉變氣息的評論家是雷達。他在 1988 年 3 月 26 日發表於《文藝報》的〈探索生存本相展示原色魅力——論近期一些小說審美意識的新變〉

一文，是最早討論「新寫實小說」的文章。由於新寫實小說是先有作品出現，

再由理論家依其特色、風格概括，所以這一文學現象也隨著個人見解不同而有不同的定名¹¹，而現今大家熟知、通用的「新寫實小說」，是由評論家張韌於〈生存本相的勘探與失落—新寫實小說得失論〉¹²文中所提出。

11 雷達稱為「現實主義的回歸」或「新現實主義小說」，王干看做「後現實主義」，徐兆淮、丁帆認為是「新寫實主義小說」，陳駿濤稱為「現代現實主義」。參見張學軍《中國當代小說流派史》，濟南：

山東大學出版社，2003 年 3 月 2 版 5 刷，頁 288。

12 張韌認為它不同於現代派與尋根派小說，，不如依照它的特點稱為「新寫實小說」，因為先有作家創作再由理論家歸納特點，所以不加「主義」二字。原發表於 1989 年 5 月 27 日《文藝報》，轉引自唐師翼明《大陸「新寫實小說」》，台北：東大出版，1996 年 9 月，頁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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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新寫實小說的特徵

何謂新寫實小說呢？它的特徵為何？1989 年《鍾山》推出「新寫實小說大聯展」，卷首語提到：

「所謂新寫實小說，簡單地說，就是不同於歷史上已有的現實主義，也不同於現代主義的“先鋒派文學＂，而是近幾年創作低谷中出現的一種新的文學傾向。這些新寫實小說的創作方法仍是以寫實為主要特徵，但特別注重現實生活原生形態的還原，直誠直面現實，直面人生。雖然從總體的文學精神來看新寫實小說仍可規劃為現實主義的大範疇，但無疑具有了一種新的開放性與包容性，善於吸收、借鑒現代主義各種流派在藝術上的長處。新寫實小說在觀察生活把握世界上的另一個特點就是不僅具有鮮明的當代意識，還分明滲透著強烈的歷史意識和哲學意識，但它減退了過去偽現實主義那種直露、急功近利的政治色彩，而追求一種更為豐富更為博大的文學境界。」¹³

然而這樣的說明並無法涵蓋所有新寫實小說的特徵。故以下將就主題、藝術表現手法及內涵三方面，說明新寫實小說的特徵。

（一）、主題：力現平民小人物的世俗生活

新寫實小說含納作品甚廣，而共同題材取向是對平凡普通人們的庸常生態的關注與描寫。

八０年代末期，隨著改革腳步的開放，社會由計畫經濟文化走向商品經濟文化，商品經濟象徵市民社會的到來，傳統菁英文化不再；同時商品經濟後，

社會價值轉向以現實物質利益滿足為目標，人們對物質慾望的需求開始增強，

強烈物質慾求與難以滿足慾望的現實條件之間的矛盾，開始不斷地困擾芸芸眾生，生活的目的只剩生存下去，以致於人們得用全部的心力對付日常生活，窘迫的生活困境，疲憊的身心，煩惱的情緒體驗，使人們感到生存的沈重。新寫實小說作家敏銳捉住了這個轉變，於是將寫作焦點轉向芸芸眾生中的平凡小人物，以平民視角創作，寫大眾平民的生活現況、精神狀態。

首先，新寫實小說中的主角不再是什麼非凡大英雄，只是一群在生活的夾縫中頑強求生的小人物。他們的性格善惡難分，不是大忠大孝之流，卻也非大奸大惡之輩，他們可能是工人（〈煩惱人生〉的印家厚）、農婦（〈狗日的糧食〉

的曹杏花）、小公務員（〈單位〉、〈一地雞毛〉的小林）、記者（〈白霧〉的豆兒）、教授（〈行雲流水〉的高人雲、〈無所遁逃〉的嚴航）、醫生（〈不談愛情〉的莊建非）……等各種身份，相同的是他們都平凡、庸俗、窩囊、微不足道，會因為不順遂而感到灰心沮喪，也會因現實利益而受誘惑、心生私心且嚮往權力。

13 原見《鍾山》1989 年第 3 期。轉引自張學軍《中國當代小說流派史》，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3 年 3 月 2 版 5 刷，頁 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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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小人物，生活中自然摒棄了驚心動魄的歷史事件，也沒有激盪人心的壯舉偉業，小人物的生活平淡、安定、充滿矛盾卻又無可奈何，生活中充斥的盡是些食衣住行、吃喝拉撒、柴米油鹽、戀愛結婚、生兒育女、上班下班、工資職稱……等瑣碎片段，而這些司空見慣的龐雜細節，就是新寫實小說所汲取的素材。

為了真實呈現生活的自然流程，新寫實小說作家喜歡採用生活流的結構方式寫作，這樣的敘事結構，能給人一種強烈的生活動感，除了使讀者能清晰地感受到人世的滄桑變化之外，也體現出庸俗雜事對生命流逝的不易覺察。如劉震雲的〈一地雞毛〉中寫買豆腐、偷水、查水表、買煤炭、夫妻吵架、調工作、

送小孩上幼稚園、排隊買大白菜、親戚寄住等一堆「雞毛蒜皮」之事。池莉的

〈煩惱人生〉、〈不談愛情〉、〈太陽出世〉堪稱新寫實小說的力作，描寫了當代平民的「人生三部曲」—工作、婚姻、家庭。〈煩惱人生〉寫印家厚一天裡的生活種種，從早晨兒子的哭鬧聲、上廁所、擠車、吃飯、上班、遲到、獎金降級、下班忙家務、深夜上床睡覺；一天的生活記錄濃縮了許多小市民的一生。

〈不談愛情〉寫出莊建非與吉玲的婚後世界，兩人因為一件小事，大吵一架後揚言離婚，為了過日子，為了出國深造，為了現實利益，莊建非不惜拉下老臉請父母親陪同，到吉玲娘家將老婆請回家，他忽然體悟到：婚姻維繫的基礎在於現實考量—好好過日子，而不是虛無飄渺的「愛情」；相信這正是多數人的共同心聲。〈太陽出世〉寫李小蘭與趙勝天貧窮小夫妻的煩惱，從李小蘭流產未成，到懷孕時的折磨、產前期待、緊張又恐懼的心理狀態，到生產時的所有細節，以及女兒出生後的興奮、喜悅；忠實地刻畫所有夫妻迎接新生命的焦慮與快樂。

此外，劉震雲〈新兵連〉、〈塔舖〉、〈單位〉、〈官人〉等作品，則將焦點放在工作職場中複雜的人際關係與權力爭奪，以自己的所見所聞及對生命的真實體驗，逼真地重現現代都市百姓在工作、事業中所遭遇的生存困境，揭示了職場裡的恩恩怨怨與沈浮掙扎。方方的〈風景〉則以在漢口鐵道旁著名的貧民區河南棚子為主題，寫出生存環境對人性的扭曲，一家 11 口人所各自發展出的畸形人生。劉恆的〈狗日的糧食〉、〈伏羲伏羲〉與蘇童的〈米〉則把寫作方向轉往關注糧食與性等生命基本需求滿足的重要。

新寫實小說寫的多是小夫妻間永不休止的口角、凡夫俗子們為活命的奔波，以及人生的煩惱、苦悶與永在的生存矛盾，他們所面臨吃喝拉撒中的種種難題：住房困難、工資拮据、職稱升等、小孩教育等的沈重負荷，就是我們一般人所面臨的困境，他們所煩惱的，也正是普羅大眾所煩惱的，無怪乎所描繪出的生活百態，讀來真誠自然且親切感人。

（二）、藝術手法：直白的語言與客觀、不介入的敘事、

為了真實展現小市民的生活樣貌，新寫實小說作家選擇使用直白俚俗的語言，以及客觀、不介入的敘述風格，務求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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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直白、俚俗的語言，主因當然是因為這樣的說話模式就是人們的日常生活口語，為求真實呈現小人物的生活，不斷重複或不合語法邏輯的囉唆句子，在地的方言俗語，甚至粗鄙的對白，新寫實小說中隨處可見。為了貼近生活，作家刻意營造出的整體色調傾向質樸，沒有炫麗的詞彙，沒有深奧難解的哲理，所以讀新寫實小說，仿若叨叨絮絮地聽身邊的人，如話家常般娓娓道說八０年代末的俗人生存本相，無形中拉近了與讀者的距離，使讀者倍感親切。

新寫實小說主張逼真地還原小人物生活的本相，寫出「純態事實」，因此作家著意使用客觀、不介入的敘事原則。為了求真，作家在作品中多採用全知全能的敘述方式，不刻意追求技巧與詞藻雕琢，以不慍不火的寫「實」手法，

把生活中俯拾即是的瑣屑、庸俗、醜陋以及令人煎熬的生存境況，不動聲色地鋪陳紙上；以極大的耐心，細膩地將工作單位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與日常家居中的雞零狗雜如數家珍，沒有多餘的鋪排，沒有迴盪人心、高潮起伏的動人情節。再有，冷靜、直白的語言，配合把握客觀冷靜的敘述方式，往往也讓作者將最噁心、殘忍、血腥的畫面，不加剪裁修飾透過文字真實記錄。如〈官人〉

裡二樓壞了的廁所屎尿滿地、蛆蟲亂爬；〈太陽出世〉中生孩子時的嘶喊、掙扎、血污畫面；〈風景〉中父親年輕時碼頭打架的暴力、腦袋砸破時腦漿溢流的血腥；因此新寫實小說中描寫的生活環境往往是醜陋、骯髒、腐亂，充斥著痰、蛆、屎、尿、蒼蠅、污血遍流的噁心畫面。

新寫實作家力求將事件真誠、平靜、平和的描繪出來，對於發生的事件，

力戒情感流露，竭力消解個人主觀見解，他們不提供答案與解決方法，摒除是非對錯的道德說教，拒絕美化生活中的缺憾與艱辛，他們毫不遮掩地暴露當代人在生存本能與生活環境相互夾擊下的難堪，讓讀者看見的是一幅幅讓人艱苦掙扎卻又不得不安於此的生活圖景。

（三）、內涵：揭示人性的卑微與小人物的悲劇

新寫實小說向讀者展現芸芸眾生的灰色人生時，同時又穿透生活表象向人的心靈觸探，將審視的焦點移向人性陰暗的靈魂，讓我們看到善與惡、卑鄙與高尚的扭結、顯示人性的深度與複雜。

新寫實小說創作，以客觀、不介入的態度，描寫芸芸眾生庸常生活的「事實」，把世俗人們處於物質貧乏與精神困頓時的生存尷尬中，所觸發非理性因素與潛意識層面的灰色精神狀態，毫不避諱地展示在讀者面前，在他們筆下，

人性的粗鄙、野蠻、愚昧、殘忍、虛偽、自私這些負面色彩，毫不保留地展示表出。

〈一地雞毛〉小林夫婦，妻子曾是浪漫溫柔的女大學生，但生活讓她成了偷水、嘮叨、對付保姆的「黃臉婆」，曾是滿懷宏圖大志的小林，生活讓他成了送禮、走後門、卑躬屈膝的小公務員；〈煩惱人生〉的印家厚擁有良好的人文素養，優秀高超的專業技術以及敦厚道德涵養，面對生活中的「煩惱」，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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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籌莫展，只好忍氣吞聲，落得最後自欺欺人，阿 Q 式的自我安慰；身為高級知識份子的高人雲（〈行雲流水〉）與嚴航（〈無所遁逃〉），在知識貶值的經濟社會，面對住房擁擠，收入低廉、繁重的教務與研究工作，只能長吁短嘆，

想改變卻又力不從心；凸顯人們經歷現實社會的洗禮之後的妥協與無奈。〈伏羲伏羲〉中楊金山對菊豆不合人道的性虐待，菊豆與楊天青為了滿足性需求，

選擇悖禮忘義的亂倫偷情；〈狗日的糧食〉曹杏花為了糧食，由借、撿到偷、

搶，甚至挖鼠洞、撈馬糞裡未消化的穀子；凸顯人們面對基本需求「食」與「性」，無法滿足時的屈服、戕害與瘋狂。〈新兵連〉一群集訓新兵，從軍不單純是為了報國，為了成為「骨幹」，個個諂媚告密、勾心鬥角；〈官人〉中政府機關的幹部，早已不存為民服務之心，部裡要換新局長，個個明爭暗鬥、爾虞我詐；

凸顯人們面對利益時的勢利、虛偽與齷齪。方方〈落日〉丁家兄弟為了滿足個人私慾不惜預謀弒母，〈這天這年〉廠裡工人與醫院歲末時節為求達到安全標準，讓羅建火截腿斷手，只求有一口氣在；凸顯人們的自私、殘酷與邪惡。〈風景〉、〈你是一條河〉更向我們展示了在極度惡劣的物質生存條件下，對健康人格的扭曲、壓抑與毀滅，連最不易被侵蝕的骨肉之親與手足之情都足以被扼殺。

從新寫實小說裡，我們看到了一群小人物，面對低劣的生存環境、狹窄的住屋條件、拮据的經濟收入、複雜的人際關係、強大的權力控制，迫使他們放棄了原有的青春理想，道德仁義與對生命的熱情消失了，滋長的是人性的醜惡與猥瑣，生活讓他們成為庸俗、怯懦、忍氣吞聲、麻木不仁、隨波逐流之人，

最後只能自欺欺人、得過且過，這就是平凡小人物的悲劇。他們與傳統現實主義中的悲劇英雄不同，面對困境，小人物們並不是沒有嘗試努力向社會、命運抗衡，只是在潛移默化的改造之後，最後都選擇妥協或同流合污，為了生活不想做卻又不得不做的痛苦，扭曲自我意志，壓抑自我個性，犧牲自我利益，在

「比上不足、比下有餘中混日子」，只求在生活中能找尋到小小的快樂撫慰自己。我們看到的是「日復一日，年復一年，日子不斷重複」的日常生活，對人性靈魂的毀滅，看似順乎自然、平淡如水，卻又如此怵目驚心，沒有驚心動魄，

也無大悲大喜，卻有著豐富的悲劇內涵。

新寫實小說寫出了人們體驗了生活中的生之累、生之煩、生之苦、生之難和生之惑等無可奈何的尷尬處境之後，人生中的理想、信仰、激情等有價值的東西，被扭曲、被毀滅的一幕幕「幾乎無事」的小人物悲劇。

三、小結

八０年代末，新寫實小說在新時期文學陷入低谷之際悄然興起，將人們為生活裡的食衣住行跌跌撞撞地忙碌、喜悅、悲傷的庸俗生命，原汁原味、堂而皇之帶入文學殿堂，開啟了九０年代寫實文學的新思潮。新寫實小說的誕生，

標示著對傳統現實主義「典型化」創作原則的最直接反叛，它「開始告別「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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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想像」而回到「刻骨的生活真實」」¹⁴，作家將自身融入群眾，以庸俗平凡的小人物為主角，用俚俗、直白的俗化語言，不動聲色地將繁雜生活的本質及生存掙扎的現況平平實實的描繪出來，直述社會低層的小市民如何在物質與環境的磨蝕下，精神、心靈與人格的妥協與失落。這群作家單純的敘寫生活，不議論、不評價，真正的目的在於他們「拒絕接受中共官方文藝理論的指導」，排斥作品作為政府宣傳思想代言人，可喜的是這場文學革命，在平靜、從容中完成，至此大陸文學正式脫離政治附庸，回歸文學的真正本質。

對於新寫實小說，評論界向來是毀譽參半，褒貶不一；有些評論家批評新寫實小說刻意以客觀、不介入的敘事手法，是感情「零度介入」與「中止判斷」；更有論者，激烈地批評說新寫實小說如實地描述小人物在遭受外在環境擠壓後的灰色精神狀態與悲劇，強化了生存環境對人性價值觀的扼殺與阻礙，這樣的文學作品無法達到激勵人心向上與引導人生的積極目的。

深思之，其實作家在選材創作時，就已介入感情與判斷了，在看似冷漠、

冷靜的字裡行間，我們仍能發現作家對小市民的庸俗生活的關懷，也對小人物在生存環境中奮力掙扎所體現的韌性與樂天知命，給予寬容與肯定；至於對那些苟且偷生、得過且過的生活方式，作家仍帶有不露痕跡的批判。作家寫庸俗小民的生活時的感情淡化，卻更增強了真實的說服力量，新寫實小說不少作品，涉及了尊重人才、尊重知識、揭露官場腐敗、生活品質低落等當前社會問題，揭其背後的意義，其實是作家渴望人們關注到社會轉型後，這些現實環境的缺陷對中下階層市民生活與靈魂所產生的衝擊，更渴望能藉此警醒人們去改變這樣的尷尬困境。

新寫實小說展現了芸芸眾生面對生存困境時的灰色精神狀態，將審美焦點移往人性內心的陰暗靈魂探索，在這裡我們看到了人性的善與惡、卑鄙與高尚、殘酷與善良，比起傳統現實主義中太過完美、正義反而失真的人物，新寫實小說在表現人性的複雜與深度這方面做出了可喜的成績。

新寫實小說作家透過平凡、瑣碎的生活現象描寫：個人生活的煩惱窘困，

生命的焦灼、心靈的疲憊，表現出平凡人的生命意識、生命體驗與生命衝動，

突現了人的生存困境、生存競爭和生活悲劇，將我們「習以為常」「不易覺察」

的生活大剌剌地擺在眼前，令我們忽然發現了生活的本質，他們誘發了我們對人生的喟嘆，也喚起我們的個人人生經驗，更發現自己的軟弱與鄙俗，這不正警示我們，生活不應只是渾渾噩噩的苟活下去，必須為自身找尋生命的意義與生存的價值。所以，誰說新寫實小說不具有催生人心向善的正面意義呢？

14 參見董斌〈滿紙荒唐言誰知其中味—論新寫實小說的悲劇意味〉載《蘭州教育學院學報》2001 年第 1 期，頁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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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方方的創作歷程

認識了新寫實小說後，本節我們將開始真正走入方方的小說世界。

方方的小說著作，依其生活經歷與風格特色，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理想與溫馨相伴的潛伏期、清醒與痛苦並生的掘進期、機敏與多思同在的成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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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理想與溫馨相伴的潛伏期

從 1982 年發表〈“大篷車＂上〉起至 1986 年發表〈白夢〉之前，共 21 篇作品，列為第一期。就體裁而論以短篇小說居多，有〈“大篷車＂上〉、〈啊！

朋友〉、〈看不見的地平線〉、〈尋找的故事〉、〈七戶人的小巷〉、〈位置〉、〈司機秦大寶〉、〈一棵樹〉、〈滾兒〉、〈閒聊宦子塌〉、〈瀟灑的遲二狗〉、〈江那一岸〉、

〈小學校長馬三瓜〉、〈湖上〉、〈歷史〉、〈獵人〉共 16 篇，中篇小說只有〈走向遠方〉、〈製片主任〉、〈十八歲進行曲〉、〈夏天過去了〉、〈位置〉等 5 篇。

方方小說的創作，從潛伏期開始即有一項突出的特色：寫作從自己的工作、生活經歷中出發。由於當過四年的裝卸工人，這時期有許多作品取材於自己裝卸工的生活經歷。〈“大篷車＂上〉、〈啊！朋友〉是大學時期的作品，燦爛的青春年華，對未來、對人性充滿希望與熱情，反映在小說上亦如是。兩篇小說裡出現的青工，談吐粗野、行為庸俗，是「沒有教養」的「候補流氓」，但他們都真誠、可愛、坦率、善良、不虛偽，他們身上都展現出一股強烈的自我覺醒意識，〈“大篷車＂上〉上的四個青工，因為業餘作家「姑娘」報導的激勵，開始上進。〈啊！朋友〉中自命高潔的丁潔，在工廠受到青工真誠直率的熱情感召，瞭解友誼的真諦。〈看不見的地平線〉中的「我」和「蠻子」兩個待業青年，千里迢迢欲尋找心中最美的地平線，結果陰錯陽差，最後徒勞無獲被遣返回鄉。〈一棵樹〉中寫發生在裝卸站裡的女司機與男修理工的愛戀故事。〈獵人〉仍將故事背景設定在裝卸站裡，寫「我」珺珺、奔林、阿斯、賽弟四個好友間的愛情與友誼，反映了青年男女的生活與心靈世界。〈江那一岸〉

將空間轉移到江邊的小碼頭，但女孩的工作同樣是拉板車的裝卸工。其它如〈尋找的故事〉、〈司機秦大寶〉、〈瀟灑的遲二狗〉、〈滾兒〉、〈夏天過去了〉等場景同樣發生在工廠中。方方讓自己從最熟悉的勞動階層中閱世識人，找尋人性本真的答案。

方方畢業後任職電視台，於是有了〈製片主任〉、〈湖上〉、〈位置〉三篇與電視台影視工作相關的作品。〈製片主任〉中的製片主任杜江凡，工作上拍攝中的「關雲長」波折不斷急待解決，家中有罹患血癌的兒子與身心俱疲的妻子

15 方方寫作歷程分期名稱引用王寧寧〈方方小說中的存在主義傾向〉載《北京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03 年第 1 期，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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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需陪伴，寫出了男性在工作與家庭親情間的雙重矛盾、雙重尷尬。〈湖上〉、

〈位置〉則以電視台影片拍攝為包裝，探討了人究竟該追尋什麼？人究竟將自己放在哪裡才是正確的位置？

〈走向遠方〉是方方第一篇寫知識分子題材的小說，故事圍繞在大學中文系畢業生的畢業分配，寫出文之光、史陽平、沈天天、阿舟等幾位大學生，走向自己人生「遠方」時做出的努力與掙扎，更對史陽平之類的「偽善者」表達強烈的厭惡與撻伐。〈夏天過去了〉這篇頗具自傳的中篇小說，是自己經歷「文革」時期的成長紀錄，真實地呈現文革前、中、後期，自己的心路轉變。〈十八歲進行曲〉則將時間定格在一群 18 歲的待業青年身上，寫出青年在茫然、

質疑中摸索未來。

〈七戶人的小巷〉、〈閒聊宦子塌〉、〈歷史〉則有些許尋根文學的影子，是方方這時期少數跳脫己身經歷的作品。〈七戶人的小巷〉小巷裡的居民，為錢財、為女人、為名利，彼此討厭、仇視、冷漠，卻在漢水潰堤洪水爆發時，七戶共二十多人打算攜手衝出死亡之谷，雖然他們失敗了。但彰顯出那份令人震懾的人性光芒永遠不散。〈閒聊宦子塌〉以一個省城來的陌生客，到宦子塌採集「革命民歌」為楔子，牽引出田七爺爺無法解密的過往，以及胡ㄠ爺爺與秦姥姥兩家族不為人知的情慾愛恨；從方方的筆觸，我們明顯感應到神秘、荒唐、

混亂的非理性歷史狀態的存在。到了〈歷史〉，則更直接觸碰歷史的神秘與荒謬，深深嘲諷了歷史的真實與可靠。

綜觀這時期的小說，情節多呈單調的直線敘述，小說裡人物價值觀念與情感轉變，部分處理明顯簡略甚至突兀，人物個性塑造仍屬「扁平」，過於粗糙，

技巧、藝術手法的運用也較稚嫩，對事件的態度，方方個人的主觀意向介入明顯，也負載了許多社會內涵，套句方方自己的話說：這時期「小說的單純幼稚也實在一目了然。」¹⁶但同時我們發現它們筆觸溫暖、清新、明快、幽默且熱情洋溢，語言感性、夢幻，充滿詩意與浪漫的想像，字裡行間不自覺地流露出對美好人生的理想追求，和對都市中優美崇高的人性追尋，「充滿著象徵和哲理的諷諭的詩歌精神」¹⁷。初涉社會，也曾對人性的光明心生存疑，但方方仍選擇以溫愛的入世情懷，從芸芸眾生中捕捉出人性的亮光，希冀透過這些美好的妝點，建構出一個和睦、溫馨、互補、寬容的人生。

二、清醒與痛苦並生的掘進期

從〈白夢〉至 1992 的〈行為藝術〉之前是方方創作的第二時期，這也是她的創作高峰期，共發表了〈白夢〉、〈船的沈沒〉、〈風景〉、〈白霧〉、〈穆牧與其他〉、〈黑洞〉、〈白駒〉、〈正午的情緒〉、〈這天這年〉、〈祖父在父親心中〉、〈紙

16 引文見方方〈自序〉，《方方文集—凶案》，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頁 1。

17 原見〈論方方小說中的詩歌精神〉載《芳草》1985/9，轉引沈永俐〈方方小說評論綜述〉，載於《江漢大學學報》15 卷 2 期，1998 年 4 月，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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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年〉、〈冬日蒼茫〉、〈哪裡來哪裡去〉、〈言午〉、〈桃花燦爛〉、〈幸福之人〉、〈行雲流水〉、〈落日〉、〈金中〉、〈一唱三嘆〉、〈無處遁逃〉、〈一波三折〉、〈隨意表白〉、〈禾呈〉、〈推測幾種〉等 25 篇小說，就體裁區分，以中篇小說居多。

1986 年方方只發表了一篇小說〈白夢〉，對於〈白夢〉的寫作動機，方方在《方方文集—白夢》自序中說：

「1986 年，我便是被一個比我年輕八歲的同行用一篇拙劣的小說狠狠地傷害了一次。而在那之前，她總是笑瞇瞇且憨態十足地拿我當個大姐。……在她大學畢業的前夕，……整整有一個星期，我都在為她忙碌。……在我幫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後，她便在寫那篇小說惡意地編派我和另外幾個作家。……看完那小說，一種被污辱和被戲弄了的感覺強烈地衝擊了我。……一些我所尊敬的人和一些自稱是我朋友的人在我懷著萬分委屈對她們講述這件事情並渴望得到一種幫助和安慰的時候，他們卻調笑著忙顧左右而言他，用一種看熱鬧的表情哈哈地大笑，這使我受傷害的心又一次受到震撼。……一夜之間，我就醒了過來，就彷彿一個複雜不過的人生和世界一下子攤開在了我的面前。睜眼也罷，閉眼也罷，總之，縈繞在眼前在心頭的是一種永遠也抹不掉的失望。」¹⁸ 好友的背叛、周遭親友的冷眼旁觀，讓方方一下子長大了，心中充滿真誠、

理想的世界已經崩塌，複雜的人際關係，讓曾經以為美好的友誼、信誠已經變質，她感到「噁心」、「失望」，一次的傷害換取痛苦的蛻變，從此方方擺脫過去青春、熱情、追尋詩意的文風，改以冷峻、樸實的筆調寫世俗小民的庸俗百態，看似蠻不在乎地嬉戲人間，實則隱藏更大的痛苦，對於這樣的轉變，方方是自覺的：

「1986 年對於我的文學創作來說是一個重要的年頭，……在逝去的 1986 年裡，我只寫了一篇小說，但它標示著我的清醒，也標示著我的痛苦。……而 1986 年後我寫小說便身不由己地陷入一種無邊無際而又無言無奈的痛苦之中。」¹⁹

三篇合稱「三白系列」的〈白夢〉、〈白霧〉、〈白駒〉，在題材、寫作風格與命題都有異曲同工之妙，以記者（〈白夢〉的家伙、〈白霧〉的豆兒、〈白駒〉

的夏春冬秋）的生活見聞和看世觀點為敘事線索，用生活流的形式，玩世調侃的口吻，鋪陳出現世社會各行各業各階層的骯髒、散漫、庸俗、虛偽、粗鄙、

市儈，一幅幅光怪陸離的人性潰散寫真圖盡現眼前，展現了她對人世的陌生與恐懼，標示她對人性黑暗的覺醒，她痛苦地感覺到一股異化與荒誕的氣息，正在現代社會中蔓延。

1987 年發表了〈風景〉，引起文壇的一陣驚讚，被譽為新寫實小說的奠基

18 引文見方方〈自序〉載《方方文集—白夢》，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頁 2。

19 引文見方方〈自序〉載《方方文集—白夢》，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年 12 月 1 版 1 刷，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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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作，是方方作品中被討論最多的名作，之後接連發表的〈黑洞〉、〈桃花燦爛〉、

〈落日〉、〈行雲流水〉等，都以城市市民的生存狀態與人性型態為描寫對象，

成為新寫實小說中屢屢被提及的名篇。

〈風景〉以出生 15 天即夭折的小八子為敘述者，描述父親帶著他的妻子和七男二女在武漢城市貧民區『河南棚子』裡的生存百態。藉小八子的雙眼，

我們看見兩代 11 口人所呈現出在精神和物質生存窘況中的惡鄙、粗俗與殘酷，在這裡展示出的十一種不同生命型態，仿若欣賞一幕幕詭譎、奇異的「美麗風景」。〈黑洞〉以拆遷戶陸建橋企求早日搬進新房為主線，並以陸建橋工作中的不順為旁支。因房子拆建，一家三口借住姊姊家中時的磕磕碰碰，早已將姊弟自小相依為命的親情化為烏有，可遷回之日仍遙遙無期，只好將希望寄託在某棟公寓大樓裡那一戶永不亮燈的「黑洞」。〈落日〉則以更逼真且犀利的眼光，揭開躲藏在家庭溫馨面紗後的真面目。丁家祖母守寡五十年，含辛茹苦地將如虎、如龍拉拔成人，老來還照顧如虎一家三代的衣食起居，在廚房與如虎一次的口角，丁太賭氣喝下「敵敵畏」自殺，丁太在醫院與死神搏鬥的同時，

丁家老二如龍主導，如虎及其孫兒女們順應自我慾望的配合演出，丁家子孫合演了一齣「預謀弒母」的戲碼，播映出親情面臨現實利益考驗時的殘酷與醜惡。

除了城市小市民的生活困境，方方也開始關注知識者的命運。在〈祖父在父親心中〉中，方方以自己家族歷史背景為寫作靈感，娓娓道出祖父、父親兩代知識份子在時代劫難（抗日、文革）下的悲哀。〈言午〉、〈金中〉、〈幸福之人〉三個短篇，則寫出了在「反右」、「文革」中遭受困厄的 50 年代知識份子獲得平反後，猥瑣、尷尬的晚年。〈行雲流水〉、〈無處遁逃〉、〈禾呈〉中以大學講師、副教授的生活經歷為線索，揭示了在大學教授這個光鮮亮眼的職稱下，隱藏其中清貧的現實困境，讓他們在生活上處處碰壁，備受奚落，關注了現代社會對知識份子的輕視。

〈船的沈沒〉是方方嘗試的第一篇愛情小說，30 歲的徐楚以第一人稱回憶自己長達 14 年的初戀故事。對愛堅貞的徐楚，因為吳早晨自卑、自私，讓這段愛情幻滅。〈桃花餐爛〉也是篇愛情小說，延續了〈船的沈沒〉的基本架構，但人物設計與內涵上則更具深度，稱得上是新寫實小說中探討人性的傑作。陸粞與星子這對戀人，相愛卻無法相守，造成這場愛情悲劇的原因，除了外在環境因素，主要原因在於兩人的內在性格弱點。〈紙婚年〉則由維揚與如影這對戀愛剛滿兩個月就結婚的新婚夫妻，真實呈現步入婚姻生活後，現實消磨愛情的點點滴滴。〈哪裡來哪裡去〉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達子，偶然聽到了自己的身世後，自此對臉上有刀疤的男人特別留意，認識了臉有刀疤的劉林後，深深愛戀並發生親密關係，劉林犯下殺人案後自殺，才知劉林是自己的親哥哥，鋪陳在愛情小說中包裹的宿命意識。〈隨意表白〉以雨吟的好友「我」

的口吻，鋪陳一段淒苦的愛情故事。漂亮高傲的電視節目主持人雨吟，對晨報副刊記者肖石白一見鍾情，傾入自己所有的身與心的愛情，在肖石白為了自身利益拒絕雨吟後，雨吟從此自甘墮落，終得性病，隱隱道出女性對愛絕望後的消極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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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唱三歎〉從「我」（盈月老師的二媳婦），看琀媽與盈月老師這對同鄉同學，兩個女人兩種價值觀，造就了兩種截然不同的人生。琀媽琴棋書畫無所不通，為了成就丈夫的事業，放棄自己的工作，為了響應政府號召，鼓勵五個聰明、才華出眾的兒女下鄉，向社會無私地奉獻了自己的丈夫和五個兒女，換得滿屋子的獎狀與鄰里街坊的讚譽；相較為了阻止兒子下鄉，不惜以死相逼的盈月老師，盈月老師活得平庸、猥瑣。社會開放後，琀媽的晚年，只能與 17 歲的小保姆同居在一間僅 12 平方米的房間，她孤苦無依、經濟拮据，飽受病痛折磨，在後悔、惶恐中度日；算計精細總不讓自己吃一分虧的盈月老師，現在卻氣色紅潤、細皮嫩肉，子女各得其所，兒孫滿堂，一副貴婦人樣。琀媽「偉大」而空寂的一生對應盈月老師「庸俗」卻幸福的日子，不禁令人「一唱三歎」。

〈一波三折〉裝卸工人盧小波旁觀一場打鬥，在廠領導的誘騙下，頂替金苟鬥毆公車司機的罪行，「慷慨到公安局赴義」，出獄後廠裡否認過往的承諾，他成了落後青年被革職，最落魄之時，突然又時來運轉，受父親當年的副手提拔，

搖身一變為總經理。他的人生正如題名「一波三折」，充滿曲折與偶然。

〈冬日蒼茫〉以電視台記者到枝江採訪一起信用社搶案為故事主線。故事以相關人物的有限視角推演出事件的全貌，楊大蘭、潘星蘭兩位 19 歲的年輕女孩，元旦前夕輪班時遇搶匪搶劫，她們不畏生死、奮不顧身保護信用社裡的一萬多塊錢，造成一死一重傷，這事跡轟動全國，絡繹不絕的訪客、報導與周邊利益，將楊、潘兩家的家人、主管與朋友的悲痛沖淡了，取代的是虛榮與滿足，方方隱諷這現代社會的現實與冷酷。

總觀這時期的創作，方方帶著清醒且痛苦的目光，闡釋生活、解剖人性，

看盡這世界的庸俗無常與殘酷，文字越寫越深沈、凝重，筆調越見越逼真、厚實，它尖銳而冷漠地演繹世事的荒誕與命運的無常。人物個性的設計上，擺脫前期熱情、青春朝氣的「扁平」性格，方方巧妙地藉由故事的進行，鋪展出人性的複雜；小說敘事方法，從第一時期的單線敘述，到這時期的多線並進交錯成的立體網絡結構，自主、自覺性地營造小說結構的創作心態，已趨成熟。值得一提的是，方方這時期小說創作，開始明顯察覺出她對「世事抽象性的凝眸與迷戀」²⁰，一些小說創作的命名如〈白夢〉、〈白駒〉、〈白霧〉、〈落日〉、〈冬日蒼茫〉……等，都含有一定程度的抽象哲理，〈白駒〉、〈風景〉、〈落日〉中更在故事中引用莊子、波特萊爾、艾略特的文句，試圖將具象的故事與抽象的哲理結合。

1986 年的人生打擊，讓方方這時期的小說，明顯偏向新寫實小說特色，

在看似冷漠、不介入、冷眼旁觀世事的同時，深藏許多她對這個世界的失望與無奈，宣告了心中的詩情與理想已徹底瓦解。

20 引文見李俊國〈多元人生觀點與小說藝術的多功能—方方小說結構論析〉載《湖北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28 卷第 3 期，2001 年 5 月，頁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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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機敏與多思同在的成熟期

1992 年冬天，方方發表〈行為藝術〉至今，為方方創作的第三時期，共發表了〈行為藝術〉、〈凶案〉、〈何處是我家園〉、〈埋伏〉、〈暗示〉、〈空中飛鳥〉、

〈過程〉、〈定數〉、〈狀態〉、〈在我的開始是我的結束〉、〈烏泥湖年譜 1957～

1966〉、〈奔跑的火光〉、〈出門尋死〉、〈水隨天去〉、〈有愛無愛都銘心刻骨〉、〈閉上眼睛都是天黑〉、〈樹樹皆秋色〉等 17 篇小說，這時期小說創作量顯著減少，

體裁則中篇、長篇小說各有。

〈行為藝術〉採取多線多角度的敘述，一是楊高為報父仇，追查重案組的陳年刑案，二是行為藝術家飄雲自導自演一連串的「行為藝術」，三是飄雲與小邰警察間撲朔迷離的愛情，四是楊高的母親、父親與要犯馬白駒當年的情愛糾葛。最後，方方以為男女情愛、警匪恩怨等所有的人世種種，其實都不過是一場「行為藝術」的表演罷了。〈狀態〉可視為〈走向遠方〉的續篇，大學同窗的肖思陽、陳東東、包志明、魏驚天、魯村等人，畢業後費了大勁分配到公家機關，位處臥虎藏龍、明爭暗鬥的省機關，幾年後，陳東東成了滿足現狀的庸常之人，一派悠閒自在；肖思陽卻牢騷終日、消極怠工、總鬱鬱不得志；包志明靠婚姻進入外事機關，官運亨通；魏驚天藉婚姻取得金錢、權勢之後，離婚自組公司，羨煞眾人；魯村則看盡機關、婚姻、人事的骯髒、醜惡，跳樓自殺。這些大學畢業生，比上不足、比下有餘，生活在慾望橫流的大城市中，

要麼固守原則、要麼隨波逐流，無論哪一條路都不好走，但無論選擇哪一種方式，也不過只是一種生存「狀態」，無所謂好壞。這兩篇小說，宣示了方方對變幻莫測的世事，從清醒且痛苦的觀察，轉變為機敏且多思的笑看蒼生。

發表〈行為藝術〉之後，方方似乎開始對警匪題材偏喜，因此在〈凶案〉、

〈埋伏〉、〈過程〉中做了更多警匪素材的嘗試。短篇〈凶案〉中金大仙為了阻斷女兒金蓮與孤兒二水在一塊兒，於是利用人的迷信與二水對他的信任，慫恿二水進城犯下殺人命案。〈埋伏〉延續〈行為藝術〉中的楊高、小邰警察角色，

發生在鋼鐵廠裡的滅門血案，廠裡保衛科科長與葉民主奉命協助破案，負責埋伏工作，因為聯防隊長邱建國的惡整，讓葉民主與科長整整埋伏了 36 天，陰錯陽差地讓重案組逮捕「智者」歸案，卻也讓科長的肝癌因此延誤救治去世。

〈過程〉中驍勇多謀的重案組警員李亦東，費盡心思氣力，一心想逮捕「強盜」

歸案，到頭來老婆下崗、女兒耽誤考試，仍落了空；搭檔江白帆膽小怕事，卻誤打誤撞而毫不費吹灰之力緝捕「強盜」成了英雄。方方透過這些警匪題材的故事，告訴我們：世事的成功或失敗，不過是一連串的「巧合」與「偶然」，抗爭無用、積極無用。

長篇小說〈何處是我家園〉²¹是方方動筆很早卻直到 1994 年底才發表的作品。故事以作者「我」回顧家中洗衣婦秋婆—秋月的一生為基調。從小父母雙

21 2001 年 3 月發行袖珍長篇小說單行本時，改名為〈何處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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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寄居霜雲姑母家的秋月，是個飽讀詩書、充滿藝術氣質的大家閨秀，將從師範學校畢業的那個春天，她認識了熱情、大膽且粗俗的風兒，自此兩人的命運糾結不斷。秋月與宗子蕭私奔南下的那天，風兒意外加入。一場暴風雨讓她與宗子蕭分散，風兒的率性而為與輕挑，讓秋月與風兒慘遭磚廠工人輪暴，純淨的大家閨秀—秋月自此徹底消失。為了生活，她開設妓院；為了生存，她成為查老爺的情婦；為了追尋新人生，她昧下良知將寶紅推入火坑。秋月的一生，

從姑母家到揚旗鎮、落雁鎮，到隱姓埋名遠嫁湘西，她始終在追尋心中的「家園」，臨老她仍不知「何處是我家園」。

〈空中飛鳥〉則以「空中飛鳥」為象徵，刻畫出一心企求飛出深山小村的女性奮鬥史。彎小村的紅雲，從小最大的夢想是到鎮上工作。中學畢業後，回到彎小村當老師，偶然讀了知青秦嚴當年留下的書，頓時百感交集寫了篇名為

〈空中飛鳥〉的中篇小說，緊捉成名機會，到鎮上找上父親是文化館館長的中學同學祁望文，小說雖不受青睞，紅雲倒熱烈地與祁望文交往了，因為他是她留在鎮上的捷徑；望文的荐舉，省城文藝雜誌《南方文藝》的栽培，年輕編輯成光明的協助，接連發表的〈誰知此情〉、〈成仙〉，讓紅雲搖身一變，成為知名的新興女作家「彎虹」。好友玉仙因〈成仙〉上吊身亡，她倉皇投奔武漢，

順利考上大學作家班後，與成光明順理成章過起同居生活。從未有過的大學生活，在在都令她新奇、興奮，美國人約翰的追求、體貼、幽默與天真，美國人愜意豪華的生活環境，更讓紅雲無從抗拒，「敦煌事件」後，紅雲選擇遠走美國。為求掙脫既有的命運，紅雲不惜以愛情、身體為籌碼，犧牲親情、友情、

事業，甚至犧牲肚裡的孩子與本該擁有的一份安寧，她如空中的飛鳥，義無反顧地一路由彎小村飛往鎮上、縣城、省城，最後飛到海外，旁人也許不認同，

但她想「天空那麼廣闊，每一只小鳥都有自己的飛法，每一種飛行的軌跡都不必相同」²²，而這是她為求成功所能選擇的唯一飛法。

這時期的方方，同時也擺脫過去的中性性別寫作模式，從女性關懷的女性觀點出發，寫出了〈暗示〉、〈在我的開始是我的結束〉與〈奔跑的火光〉、〈出門尋死〉、〈水隨天去〉、〈有愛無愛都銘心刻骨〉、〈樹樹皆秋色〉等的女性愛情悲劇，揭示高唱男女平等多年的二十世紀，女性仍被男女刻板價值觀與父權威勢，左右命運。

〈暗示〉以女性特有的細膩筆觸，寫出女性面對婚姻無愛，喪失自我時的絕望。葉桑因為懷疑丈夫外遇，憤而離家出走，暫住娘家。由父親之口知曉父親、母親與姨母間，因命運錯置所成的悲劇；二妹大學時被男友拋棄導致精神失常，但脫口之語卻又仿若洞燭機先的暗示；與小妹的準未婚夫（過去曾追求葉桑的）寧克，一次「無法承受誘惑」的魚水之歡……，生活中不斷出現的「暗示」，讓活著成為一種負累，搭船返家的那個早晨，在晨曦升起的同時，葉桑

22 引文見方方〈空中飛鳥〉載《方方小說精粹》，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 年 9 月 1 版 1 刷，頁 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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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縱身躍入江水之中。

1999 年方方發表了〈在我的開始是我的結束〉，著力刻畫一個美麗的生命被男性毀滅的過程。原名黃實踐的黃蘇子，出生在家庭最動亂的時候，注定了在家中的不受歡迎，父親的過度嚴厲與干預、母親的冷落、兄姐的欺負與奚落，

養成了她內向孤僻的性格。求學與工作的歷程裡，「殭屍佳麗」的封號始終如影隨形，反讓她內心越來越壓抑、變態，面對外界，黃蘇子唯一的發洩就是在心中不斷以最骯髒、最低賤的話語漫罵。30 歲那年，巧遇中學曾追求自己而遭羞辱的許紅兵，許紅兵的熱烈追求，讓她以為這是點燃生命火光的愛情，但獲得的卻是如火山爆發後的精神與身體的雙重毀滅。從此她白天是優雅、端莊的都市新貴佳人黃蘇子，入夜搖身變為琵琶坊粗俗、低賤的賣淫妓女「虞兮」，靈魂至此已死；而肉體，最後在一個知曉秘密想藉機勒索的拾荒老漢手中消逝。

2001 發表的〈奔跑的火光〉則將焦點由城市的知識女性轉向農村女人，

寫出鄉下女性掙扎於「男女平等」的現代觀念與「男尊女卑」的傳統道德間的苦痛形象。故事以死囚英芝回敘自己「墮落史」的情節呈現。愛漂亮、會唱歌的英芝，高中畢業後回到村裡，受到三伙的慫恿，選擇輕鬆又快速的賺錢方式—

加入了野台歌唱，本以為從此將徹底脫離農村女性的宿命，創造出自身的美好生活，與貴清的偷歡暗結珠胎，不得已「奉子成婚」匆促下嫁，讓夢想在手中破碎。婚後生活，公婆既有的歧視，貴清的嫖賭、不成材與拳腳相向，讓英芝將所有希冀寄託在蓋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上，為此她犧牲色相表演脫衣，甚至不惜出賣肉體向同事文堂借錢，丈夫毒打與公婆的羞辱，她也都苦忍下來，但辛辛苦苦賺來的款項，卻讓貴清一夕賭光。絕望無奈之際，英芝決定獨身南下，

南下前夕與文堂的偷情，讓公公當場捉姦。死裡逃生後的三個月，她重返娘家，

才知娘家成了丈夫狹怨報復的對象，面對帶著汽油桶的瘋狂丈夫，多年來的屈辱、憤恨讓英芝狂怒地將貴清化為一團「奔跑的火光」，這團火光殺了貴清，

燒死了撲救英芝的母親，也燒毀了英芝的一生。

2003 後接連發表〈有愛無愛都銘心刻骨〉、〈出門尋死〉、〈水隨天去〉、〈樹樹皆秋色〉、〈閉上眼睛就是天黑〉等。〈出門尋死〉藉何漢晴出門尋死而不得的故事，探討城市底層婦女當下的生活困境，並關注女性的精神與情感層次。

何漢晴，與所有的已婚婦女一樣，嫁為人婦後，就要面對永遠操持不完的家務，

早起排隊買早餐，燒水、灌熱水瓶、洗衣、做飯、買菜、擦桌、抹椅、買藥……，

「一個屋裡的家事雜八物，像是滿地的芝麻，要把它們一粒粒撿起來，一個人得撿一輩子」²³，一肩將劉家生活擔起的漢晴，卻從未得到婆家的體恤，成天在屋裡忙進忙出，也沒個人能說句貼心話。婆婆嫌她沒文化，三不五時愛拐彎罵人，小姑年過三十仍嬌得像公主，丈夫劉建橋下崗後沒臉出去找工作，成天窩在家中醉心車模，外地讀大學的兒子，打電話回家只會要錢。蹲在廁所與「糞

23 引文見方方〈出門尋死〉載《方方作品精選》，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 年 6 月 1 版 1 刷，頁 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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便」奮戰的漢晴，聽著水燒開的聲響響了半天，家中卻無一人關火，何漢晴突生感慨：活著還蠻累人。

從知青時期就飽受便秘困擾的漢晴，與丈夫鬧彆扭的隔早，匆忙買完早餐回來，見婆婆未起床（婆婆有起床就進廁所的習慣），解手的感覺突然湧現，

這次她下決心為自己一次，一小時後當她兩腿酸麻卻如釋重負地從廁所出來時，婆婆卻在這時被公廁的管爺爺攙回來，公婆的責難，丈夫的怒吼、耳光，

讓她下定決心「出門尋死」。家務的繁重、尷尬的處境、親情的冷漠與經濟的困窘讓她無處容身，「出門尋死」成了她挽回尊嚴，抵抗家人嘲笑與驗證自己存在價值的唯一方式，但連串戲劇性尋死卻不得的過程，最後她明白「一個人的生生死死，真是由不得自己」，她認命地回到「滿地芝麻」的生活現場，累人的日子和煩心的事將持續，她得辛苦、矛盾並自尋快樂地活下去。

〈水隨天去〉描寫小伙子水下，為了讓深愛的天美阿姨幸福，不惜葬送個人前途，殺害天美的丈夫三霸，助其奪回家產的愛情悲劇。天美是位美麗、溫柔的賢淑女性，因為不能生育，形同守活寡地被三霸拋棄在城郊的廢品收購站，「無後為大」讓她默許三霸公然在城裡討小老婆。水下從小就對天美表姨異常傾慕，知道舅媽為自己安排的工作是到收購站幫天美姨，一反之前的強硬拒絕，當即飛奔而去。住在收購站裡的水下，除了做飯、洗衣，還包下站裡所有的輕重活，水下的呵護，讓天美皮膚一天比一天白，衣服也開始往好看的換；

水下的眷戀、崇拜，讓天美寂寞枯竭的靈魂得到滋潤，更帶來了久違的幸福，

桎梏許久的生理慾望也渴求發洩，於是天美利用水下對自己的癡情，與水下開始一場亂倫式的地下情愛。三霸城裡的情婦懷了孕，三霸要求與天美離婚，天美捨棄尊嚴跪著乞求三霸與自己同房，甚至以應得的家產換取十日同居，但三霸仍斷然拒絕；過年前三霸喬遷新居更刻意隱瞞天美，三霸的絕情與狠勁，天美傷心欲絕，讓水下暗下決心，要不計一切代價幫天美奪回家產，他知道只有殺了三霸，天美才能重回城裡的大屋，才能擁有幸福，就在三霸喝醉的那夜，

水下拿起一截三角鐵使勁往三霸的腦門砸下。

待在看守所裡的水下，清楚知道他將面對的是什麼，但他不後悔，因為天美可以得到三霸的大房子和上百萬家產，過著上等人的生活，水下覺得賠上自己的命換取天美的幸福，值得。

〈有愛無愛都銘心刻骨〉描寫城市女子瑤琴，既沈溺於過去的愛情，又迷惑於現實愛情的情愛悲劇。剛下崗的瑤琴，十年前談過一場刻骨銘心的戀愛，

男友楊景國對她百般寵愛、萬分呵護，兩人交往三年零八個月後訂婚，就在兩人計畫結婚，終於分到房子，準備看新房的路途中發生了車禍，楊景國與卡車相撞當場死亡。從此整整十年，她的心、她的夢、她的靈魂、她的生活仍充斥著滿滿的楊景國，她每天會對著楊景國的照片說話，定期到楊景國墳前掃墓，

瑤琴拒絕再愛，她沈緬在與楊景國的人鬼之戀裡。

經由長輩相親介紹，瑤琴認識了陳福民，陳福民的妻子恰巧也是當年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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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受害者，那一撞讓她的妻子躺在床上十年，宿命般的相遇，相同的苦痛與經歷，讓兩人不知不覺湊一塊兒，只是瑤琴肉體接受陳福民的同時，靈魂卻仍深愛楊景國，陳福民說話的細聲、吝嗇、莽撞、不憐惜，甚至在外買小姐，讓她得性病……，陳福民的每項缺點，都讓瑤琴愈加懷念楊景國，襯出楊景國的完美。愛與欲、身體與靈魂的衝突折磨，讓她病態將陳福民幻想成楊景國，自欺著楊景國一直與自己共同生活。陳福民與瑤琴結婚前夕，對著成天魂不守舍的未婚妻，陳福民忍無可忍，於是下鄉打探楊景國的為人，他殘忍地告訴瑤琴楊景國的真正為人：一個殘暴、自私、有偷窺癖的心理變態，他同時當著瑤琴的面撕毀楊景國的照片，陳福民徹底摧毀了瑤琴堅守十年的幻夢。悲憤難忍的瑤琴，舉起了擀麵棍將陳福民擊成植物人，出獄後，她告訴躺在病床上的陳福民：

「我來了。我會伺候你的。如果你不醒，我要伺候你十年。如果你醒了，我就愛你十年。」²⁴瑤琴她知道她的又一種人生來臨了。

〈樹樹皆秋色〉是篇方方思考現代中年女性情感命運的小說。女主角華蓉年過四十，是大學計算機系教授和博導，在學術研究上表現卓越，但如此優秀智慧的女性，感情生活卻一片空白。當然曾經也有男人追求，只是他們不是太猥瑣、太俗氣、太自大，就是將愛情視為追逐、進攻與防守的間諜戰，於是華蓉不知不覺就失去了對愛的渴望與激情，華蓉將愛寄託於窗前的一大片山色。

清靜的生活，在一個黃昏，被一個叫「老五」的陌生男子的電話打亂，之後的每晚「老五」的聲音不斷地在她的生活中出現、滲透，將華蓉過去呆板、寂寞的單身生活，注入熱情與青春，他的問候、關懷、說笑、擔憂、著急，讓華蓉倍感溫馨，她第一次有了談戀愛的喜悅與甜蜜，華蓉萌生了戀愛的慾望，她無法再只滿足於電話的互通有無，她開始渴望與「老五」見面，她想真正認識「老五」，洞悉華蓉動機的「老五」卻在這時選擇突然消失。

大病一場後的華蓉，終於深刻看清這社會並沒有理想的愛情，她意識到自己不過是被「老五」利用的工具罷了，就當自己作了場一廂情願的愛情綺夢吧！

「夢」醒後的華蓉，拒絕了「老五」，改了電話號碼，重回窗前的那片山光水色的懷抱中。

〈閉上眼睛就是天黑〉是少數方方以男主角武勝松視點出發，傳達對男性絕望的愛情故事。武勝松自小就懦弱、寡言，他習慣聽命於人，「隨隨便便地散散漫漫地活著」是他的活法，靠著母親武茉莉與妻子馮玉敏的精明幹練，當個出租車司機，日子倒也平順知足。認識百合後，百合的大膽熱情，為武勝松過去平淡的生活增添了刺激，他深愛玉敏，卻又沈溺在百合的慾望中不可自拔，兩人就這樣背著馮玉敏暗通款曲多時。姦情曝光後，玉敏決定離婚，眼見無法挽救，武勝松就在百合的慫恿下，偷了玉敏所有的積蓄，與百合私奔。與百合的新生活，才讓武勝松真正瞭解百合，從租房、裝潢到逛街購物，她毫不

24 引文見方方〈有愛無愛都銘心刻骨〉載《方方作品精選》，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 年 6 月 1 版 1 刷，頁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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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軟的花著武勝松的錢，她既不願出外找工作也不做家務，成天在家無所事事，認識鄰居馬勇軍後，開始天天在家打牌豪賭；但這些武勝松都忍下了，眼下帶出的三萬二千多塊的存款已所剩不多，經由馬勇軍的引薦，武勝松開始開長途車運貨掙錢；某次運送瓷器因受鄉民埋伏，貨碎了，武勝松提前在凌晨返家，走進主臥室，看著床上躺在百合身邊全身赤裸的馬勇軍，氣憤過後，武勝松理智地決定他必須再次「離家出走」，他設計百合離家，匆忙回家拿了自己的衣物，取走百合所有的錢，並將運貨損失的爛攤留給馬勇軍。

離開百合的武勝松，重回老家，冀望玉敏的原諒，但玉敏的嘲諷與苛責，

讓武勝松生平第一次為自己下決定，他決定自殺，為了讓自己死的徹底，他決定開煤氣、吃安眠藥加上割腕三套方案同時進行。再次睜開眼睛，他看見母親蒼白哭泣的臉孔，他終究沒死成。躺在老家房間的床上，「武勝松緊閉著眼睛，

所有的煩惱漸漸遠去，遠到了天邊他完全看不見的地方。現在他的世界裡，很純淨很安全很平和很從容。……武勝松想，媽媽說的真好啊，閉上眼睛就是天黑。」²⁵

〈定數〉與〈烏泥湖年譜 1957～1966〉則同為寫知識份子素材。〈定數〉

可視為〈行雲流水〉與〈無所遁逃〉的續篇。相較高人雲、嚴航的無奈，蕭濟東一路隨心無慮地轉換身份，從公車司機→大學教師→私家車司機→大學教師，展現了蕭濟東對自我身份尋求認同的心路掙扎與嘗試，以及經濟社會對知識、金錢、地位的認同與否定的轉折。〈定數〉展現了方方經歷世事痛苦與清醒省視之後，對剖析現代中階知識分子的相同困境，所展現出一套豁達的解決之道。多達 42 萬字的長篇小說〈烏泥湖年譜 1957～1966〉，則重拾〈祖父在父親心中〉的寫作理念，以編年記事的史書年譜結構，更深刻且全面地關注了政治改造運動對知識份子的個人命運和家庭的巨大影響，以及政治運動對專業才識的扼殺，企求宏觀對知識份子命運的理性反思。故事以一群住在「烏泥湖宿舍」修築三峽大壩的工程師們之個人經歷，以及其家庭生活為軸心，多線並進、

多角度地呈現丁子恒、蘇非聰、皇甫白沙、孔繁正、林嘉禾、姬宗傳、洪佐沁、

吳思湘、金顯成、劉格非……等這些高級水利工程師在 1957～1966 年中的種種經歷，這十年他們放棄專業，不斷地開批判會、寫學習資料，不斷地思想檢查，貼大字報揭發、批判他人，短短十年已讓這群曾是雄心勃勃、才智過人的水利專家，成了膽小慎微以「痛苦而扭曲姿勢」行進的猥靡小人。方方以最真實的方式，向我們展示那一段歲月的荒誕和那一代知識份子的悲哀。

1992 年〈行為藝術〉後，方方敘說故事「立體網絡」結構的應用更為圓熟，巧合、偶然、宿命設計的大量出現，再次強調命運的無常，語言也愈見愈沈潛、細膩，我們卻能在依舊冷峻、辛辣、盡脫華彩的筆鋒之中，發現過去少有流露出的豐富情感與理性睿智，特別是對女性的愛情、婚姻與命運的關注，

25 引文見方方〈閉上眼睛就是天黑〉載《樹樹皆秋色》，北京：北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4 年 5 月 1 版 1 刷，頁 195。

1987 年池莉的〈煩惱人生〉與方方的 〈風景〉先後發表，引起評論界的注意

1987 年池莉的〈煩惱人生〉與方方的〈風景〉先後發表，引起評論界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