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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體、心體是創生大化的本體,此為心學家之共識;而氣乃屬形而下之 存在,兩者本應涇渭分明,不容混淆的。雖說明覺感應之物乃心物合一、心 外無物之存在,是道德意義的存在,但不能因此便直接說「心即是氣」,心 氣畢竟有分,雖然圓頓地說二者可以是一。

而在龍溪的講述下時常出現「良知者,天地之靈氣」、27「良知者,心之 靈氣」28這類字眼,〈大象義述.乾〉也道:「乾,天德也。天地靈氣,結而 為心。無欲者,心之本體,即所謂乾也。」(〈大象義述.乾〉,頁 1683)上 所引〈易與天地準一章大旨〉也寫道「其氣之靈,謂之良知」,這些文句似 乎引向良知就是氣的一部份,只是它乃清靈之氣,而非重濁之氣。此說很類

26 楊簡,《楊氏易傳》卷 1,《四明叢書》第一集第一冊(楊家駱主編,臺北:中國文化學 院出版部,1964),頁 6。

27 《全集》卷 13〈太平杜氏重修家譜序〉道:「良知者,天地之靈氣,原與萬物同體。手足痿 痺則為不仁,靈氣有所不貫也。」頁 913。

28 《全集》卷 13〈贈憲伯太谷朱使君平寇序〉曰:「良知者,心之靈氣,萬物一體之根。遇親 自知孝,遇長自知悌。」頁 938。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一期

似朱子言心:「心者,氣之精爽。」29「所覺者,心之理也;能覺者,氣之靈 也。」30不過朱子是自覺地將心講成氣,而龍溪言心也同於朱子嗎?顯然不 同,既為不同,何故龍溪要這般形容心呢?

類似的文句出現常常在龍溪的語錄、書信或雜著中,於是有學者認為龍 溪的理論思維是闡發心氣為一說的,例如朱伯崑先生便有此看法。他以為「良 知作為氣之靈者,乃陰陽變易之主宰,故人心之良知能知陰陽變易之事。此 種心氣為一說,王畿所論頗多。」31遂推論說:

宋代的陸象山和楊簡,主要是從心理問題出發,講心為世界的本 原。到了明代,隨著氣論哲學的發展,特別是程朱派關於氣論的闡 發,心學派的代表人物,如陳白沙、湛若水、王守仁都援引氣的觀 念解釋世界的一體性,王畿也是這樣。……而王門心學則將心氣合 一,引向心氣為一,即以心釋氣,所謂「良知之流行即所謂氣」,

不區分物質的和精神的,心理的和物理的東西,企圖以此論證其天 人一體說,進而引出其心本論。32

按朱先生的說法,龍溪骨子裡根本是氣本論,只是拿心當幌子,而主張 心本論。因為能解釋世界一體性的,唯有從氣的觀念解釋,為了說明天人一 體,自然要援引氣進入良知學,然後以心釋氣,最終不分物質、精神,心理 和物理,籠籠統統、顢頇和稀泥地就達至天人一體了。陽明學派果真如此糊 塗,如何能開宗立派,影響至千百年後之人呢?朱先生會如此推論,也是緣 於龍溪的文句過於混漫不嚴謹。

細推龍溪之意,應是想表達良知除為存有之理外,它是能活動的,良知 之動靜與氣化陰陽是諧一的,因為它就是在氣化流行中展現它的主宰運作,

29 宋.朱熹撰,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5(臺北:華世出版社,1987),頁 85。

30 同前註。

31 朱伯崑,《易學哲學史》第三卷(臺北:藍燈文化事業公司,1991 年版),頁 266。

32 同前註,頁 267。

王龍溪的易理思維研究 在〈孟子告子之學〉一文中,龍溪便明示「理是氣之主宰,氣是理之運用」

(《全集》,頁 550)之義,可知龍溪對於形上之理與形下之氣仍是有明晰的 區別。重返〈圖書先後天跋語〉一文,其中寫道:「良知本順,致之則逆。

目之視,耳之聽,生機自然,是之謂順;視而思明,聽而思聰,天則森然,

是之謂逆。」(《全集》,頁 1054)目之視、耳之聽等自然生機,可是實實在 在的氣化活動,他們的根源乃源自良知本體,沒有了良知,口鼻耳目絕無法 活動。龍溪可能為了表示此義,於是不分理氣地說「良知者,天地之靈氣」

等等諸如此類的話語。

其實欲表述本體在氣中活動,未必得像龍溪這種說法才行,北宋張橫渠 也有類似的說法,不過其言便顯平衡穩當,不會急驟突兀,觀其論太和之道 便知:

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絪縕相盪勝負 屈伸之始。其來也,幾微易簡;其究也,廣大堅固。起知於易者乾 乎?效法於簡者坤乎?散殊而可象為氣,清通而不可象為神。不如 野馬絪縕,不足謂之太和。語道者知此,謂之知道。學《易》者見 此,謂之見易。不如是,雖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稱也矣。33

許多學者論斷張載哲學是氣化的天道論,有人讚揚橫渠把氣作為最高的 中心範疇,創立天人一氣、萬物一體的世界統一性學說。34也有學者乾脆說:

「從哲學上看,張載的自然哲學無疑的是氣一元論的唯物主義哲學。他把宇 宙的統一性毫不猶豫地歸結為物質性的實在『氣』。」35這些學者所見唯有「散 殊而可象為氣」一面,卻忽略下一句「清通而不可象為神」。太和之為道,

依〈太和篇〉所形容的,應當包含氣與神兩元素才是,緣於橫渠以「野馬絪

33 張載,《正蒙.太和篇》,《張子全書》卷 1(臺北:臺灣中華書局,據高安朱氏藏書本校刊,

1998),頁 2。

34 陳俊民,《張載哲學與關學學派》,(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0 年版),頁 70。

35 陳來,《宋明理學》(瀋陽:遼寧出版社,1992 年版),頁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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縕」形容太和,著於氣之意味太重,易與人誤解為唯氣論。橫渠只為表示道 不離絪縕之氣,是一指點語,非謂道即是氣。帶著氣化而言道,可能是為了 表達道有「氣化之流行義」之一面,蓋創生道體無形無象,如何流行?因此 須就氣之行程演化而表示道體的運轉,不代表氣就是道。

橫渠這樣表述,雖也令有些粗心的讀者誤以為是唯氣論,但至少他清楚 區隔可象與不可象兩面,而且也無道與氣直接劃上等號的文字出現,而龍溪 竟然多處表示「良知者,天地之靈氣」這類混漫無分際的字眼,難怪引人錯 誤的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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