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昶雄,1916 年生,台北淡水鎮人,其成長背景類似周金波,同樣是公學 校畢業後前往日本留學,先後畢業於郁文館中學、日本大學齒科部,返台後也如 同周金波般開業齒科診所,同時也繼續日本留學期間的文學創作之路。其著有許 多小說、散文、詩、評論等作品,散見於《台灣文學》、《文藝台灣》、《台灣日日 新報》等刊物上,而重要的代表作包括〈淡水河之漣漪〉、〈奔流〉、〈梨園之歌〉、
〈鏡〉等,其中曾收入於 1943 年《台灣小說集》的〈奔流〉一文,更曾圍繞在 是否為「皇民文學」的問題,引起了褒貶不一的評價。71而〈奔流〉也成稿於「皇 民化」最為熾烈的 1942 年仲秋,但直到 1943 年 7 月,在幾經總督府保安課的多 方刁難與竄改下,才獲准刊載於張文環主編的《台灣文學》雜誌上,72同時,也 就是因為這幾段遭到「刁難與竄改」的文字部分,才成為最引人激烈評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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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周金波,「我走過的道路:文學、戲劇、電影」,中島利郎、周振英編,前引書,頁 280-281。
70 周金波,「談我的文學」,文學台灣,第 23 期(1997 年 7 月 5 日),頁 233。
71 對於這篇小說,有論者認為是一篇皇民化作品,但也有論者認為是一篇站在台灣人的立場,
傾訴皇民化苦悶心聲的寫實小說。參見張恆豪,「世界觀的激盪──王昶雄集序」,張恆豪編,翁 鬧、巫永福、王昶雄集(台北:前衛出版社,2004 年),頁 321。
72 張恆豪,「反殖民的浪花──王昶雄及其代表作『奔流』」,張恆豪編,前引書,頁 366。
73 坊間關於「奔流」的中譯本大致可見兩種版本,即「許俊雅版」與「張恆豪版」,兩者最大的 差別在於內容敘述上鼓吹「皇民」意識的多與寡,「許俊雅版」的譯本似乎較為完整,而「張恆 豪版」則認為那些感覺「突兀」的文字,都是「日本官憲的偷天換日,有些尖銳的地方被刪去,
而有些地方被硬生生的補充」,因此在台灣回歸中國後,為王昶雄改正而刪除不用。據筆者統計,
這兩種版本不一致的地方約有 20 處,為求本文焦點在於探討台、日人對「皇民」的想像,這些 刪除的部分,無論原本就是王昶雄的本意,或是後來日本官憲威逼添加的,都可作為探討的重要 內容,因此在此仍採用「許俊雅版」的譯本。參見許俊雅編,日據時期台灣小說選讀(台北:萬 卷樓圖書公司,2002 年);張恆豪編,前引書。
〈奔流〉的主人翁為不知其名的醫生「我」、日語教師的「朱春生」(後改日 本姓名為「伊東春生」),以及「伊東」的表弟「林柏年」等 3 人。王昶雄透過在 母子、師生之間,對於「本島我」與「皇民我」盤根錯節般的理念、情感與糾纏,
以一個醫生特殊分析的凝視眼光,除了檢證了自身「我」的心理鬱結因素外,也 呈現出台灣人在「皇民化」運動中的掙扎、苦悶與徬徨。
在文本中,從日本留學返台的「伊東」,在「皇民化」運動下,不但以日籍 丈母娘為母親,而且數典忘祖,與原來的生父母家庭決裂,不顧他們的病痛死活,
且致力於去除故鄉鄉間的「土臭味」,可以說,其言行舉止已完全「日本化」,充 分表現出一個「皇民我」的態樣,也因此他不但認為本島青年「沒有懷抱太大的 夢,直接了當地說,殖民地的劣根性經常低迷不散」,並認定其中的根源就在於
「無法離開自我的世界」,74這裡他所不屑的「自我」,正是指涉尚未進入「皇民 我」之前的「本島我」,而這種「本島我」在他的眼中,正是視野狹窄,更遑論 氣節、氣概了,因此非得重新改造學習不可。而「柏年」則成為與「伊東」截然 對比的另一端,面對其表兄的不顧親情,數典忘祖的不齒行徑,他所代表的正是 剛毅不拔、純真正義,雖然不以「成為日本人」為恥,但更以自己故鄉血液為榮 的台灣青年,因此他拼命地想打垮像「伊東」那種「身為本島人,卻又鄙夷本島 人的傢伙」,75而這樣的體認,在他前往日本學習劍道之後,獲得了更深一層的 認知:「我愈是堂堂的日本人,就愈非是個堂堂的台灣人不可。不必為了出生在 南方,就鄙夷自己。沁入這裡的生活,並不一定要鄙夷故鄉的鄉間土臭。不論母 親是怎樣不體面的土著人民,對我仍然有著無限的依戀。即使母親以那難看的外 表到這裡來,我也不會有絲毫的畏縮。只要被母親擁在懷裡,是喜是悲,就像幼 兒一般,一切任其自然」。76
「伊東」與「柏年」這 2 位小說人物,同樣地選擇了前往殖民母國留學,也 同樣地違背了家人對他們進入醫學校深造的期待:前者選擇進入大學的國文(日 文)系就讀;而後者則是進入武道專門學校學習劍道。儘管動機與目的有所不同,
但兩人都不約而同,選擇了最能展現「日本精神」的「文」、「武」內涵之象徵─
─「日語」與「劍道」。日本殖民者向來視「日語」為「日本人精神上的血液」,
聽說讀寫,甚至教學日語,不但可以涵養日本精神、認識日本國家個性、體會日 本國體精髓,從而使得台灣人具備日本人的性格,求得台灣人的最大幸福,這可 以看作是屬於「日本精神」之「文」的一面;而「劍道」所使用的刀劍,從古代 即是作為日本帝位象徵的 3 種神器(玉璽、寶鏡、寶劍)之 1,如同祈禱、祭祀、
74 王昶雄,「奔流」,許俊雅編,前引書,頁 358。
75 王昶雄,「奔流」,許俊雅編,前引書,頁 379。
76 王昶雄,「奔流」,許俊雅編,前引書,頁 389。
神祐等象徵性的效用般,77同時,劍道精神也代表著不怕死、負責任的精神,這 種精神在中世紀以後被武士階層徹底發揚光大後,廣泛地為其他社會階層人士所 接受,成為實際上日本精神的代表之一,這可以看作是屬於「日本精神」之「武」
的一面。這在受到當時日本殖民帝國的影響,以及面對日本對世界局勢的重要意 義來說,兩人嘗試以「原汁原味」的方式,來瞭解與學習日本的文明精神與哲學 遺產,也是可以想像的,但回過頭來,仔細推敲兩人個別選擇的動機與目的,其 中最重要的共同點,就是希望能得到與日本人毫無二致的平等,而差異點在於,
「伊東」似乎以口說、教授流利,甚至比內地日本人還道地的日語,完全地沁入 日本人的生活,來與「本島人」區隔開來,並且也以作為一個「皇民我」為己任;
而「柏年」則雖全力將原本屬於日本「國技」的劍道,變成自己的東西,企圖用 身體、鮮血來連繫所謂的「大和魂」,但打從心底卻未曾鄙夷過自己的南方故鄉,
依然懷抱著「本島我」的赤子之心。
至於那位不知其名的醫生「我」呢?他原先也像「伊東」般,以沁入日本人 的生活為榮,舉凡日本的插花、茶道、劍道、衣著、居所,甚至是日本的「冬陽」,
在「我」的眼光或記憶中無一不美、無一不好,他這麼形容在內地期間的生活:
「我在內地所過的 10 年生活,決不是全都愉快的回憶,但我發現了真正的日本 美……,體驗到把我那接觸到比憧憬更高更高的理想的精神,從根抵搖撼的事 情,就是在這期間。自己不能甘於出生於南方的一個日本人,而非成為純粹的日 本人,心便不能安。並不是自動地努力於內地化,而是在無意識中,內地人的血,
移注於自己的血管內,在不知不覺中,已靜靜地在流動般的那樣的心情」,78同 時,也正是由於不甘於自己「不純」的血統,因此每當在日本內地碰到別人問起 籍貫時,他總是會有這樣「本能性」的直接反應:「不知是什麼心理作用,大抵 回答四國或九州。為什麼我有顧忌,不敢說是『台灣』呢?因此我不得不經常頂 著木村文六的假名做事情。到浴堂去,到飯食店去喝酒,都使用這名字。自以為 是個頗為道地的內地人,得意地聳著肩膀高談闊論。有時胡亂賣弄一些江戶土 腔,把對方唬得一愣一愣的。因此,跟台灣土腔很重的友人在一道時,怕被認出 是台灣人,為之提心吊膽。當假面皮就要被揭開時,我就會像松鼠一般逃之夭夭。
10 年間,不間斷的,我的精神都在緊張狀態下」,79而類似這種「本能性」的反 應,亦出現於周金波所說在東京見到「灣生」(在台灣出生的內地日本人)時產 生的「警戒信號」般,是一種深怕「吹破牛皮」的防衛心理,同時,無可避免地 從中也摻雜著些許不安、猶豫、屈卑的心態作祟。80
77 「劍道的歷史」,http://www.dyu.edu.tw/~clubg4/paper/kendo/what/star.htm。
78 王昶雄,「奔流」,許俊雅編,前引書,頁 363。
79 王昶雄,「奔流」,許俊雅編,前引書,頁 373-374。
80 周金波,「灣生與灣製」及「我走過的道路:文學、戲劇、電影」,中島利郎、周振英編,前
當然,「我」畢竟還不同於面對親友的任何批評、詆毀,仍能泰然自若的「伊 東」,因此「我」對自己鄙夷故鄉台灣的言行醜態,內心不時有種天人交戰的糾 纏,因此只有不斷地給予「合理化」自己行為的理由,他不但一方面強調「台灣 人決不是中國人,也不是愛斯基摩人。不僅如此,和內地出生的人,沒有任何不 同。要有榮譽感!要有同是日本臣民的榮譽感啊」,同時,另一方面也認定「我 死勁地隱藏自己的本性,豈不是對那常賜給我溫牀的母鳥慈愛的翅膀的一種渴求 嗎?那種心情,換句話說,並不是被強迫才這樣努力的,是一種憧憬的心,在不 知不覺間,使我浸染於那種生活,精神的。我是在渴求,是對宏大的慈愛的迹近 貪婪的渴求」。81照理說,「我」如此積極從事自我心理的調適,對於「伊東」崇 日媚外的舉措,應該是最能感同身受的,只是面對與「伊東」強烈不同,又代表
「純真」的對照組──「柏年」出現在眼前之後,「我」有如提壺灌頂般,幡然 覺悟了,自責以往種種行為只因心裡烙印著「內地冬晴的驚人的美妙」,竟遺忘 了「故鄉常夏的好」,82在「我」痛感自己對鄉土的愛心不夠之瞬間,「我」也重 新找到,並且回歸了原來的「自我」。
「純真」的對照組──「柏年」出現在眼前之後,「我」有如提壺灌頂般,幡然 覺悟了,自責以往種種行為只因心裡烙印著「內地冬晴的驚人的美妙」,竟遺忘 了「故鄉常夏的好」,82在「我」痛感自己對鄉土的愛心不夠之瞬間,「我」也重 新找到,並且回歸了原來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