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上所述,「靑楠」的心路歷程相當一部分反映了陳火泉當時的精神狀態,
儘管他一如周金波般鼓吹台人志願從軍,最終亦選擇成為「皇民」,91然而,像「青 楠」一樣,他必須,也應該覺悟,殖民者所說的「一視同仁」終究不過是句口號,
它無法掩飾「內地人」與「本島人」之間的不同,倘若要超越現實中的差別待遇,
就必須邁向「皇民之道」,只是以前種種的思索方式,如什麼「應與日本民族傳 承同一的生活型態」啦、什麼「日本精神」啦、什麼「國語思考」啦等等全都不 頂用,「本島人」能否成為「皇民」,就在於「非朝著同一目標,對同一敵人,本 島人與內地人一起流汗,一起流血」,換言之,其關鍵就是「死」這麼一回事,
亦即「生與死兩者之間擇其一,就是速速安頓死這方面而已」,92諷刺的是,日 本殖民台灣近 50 年的當時,也只有在死神面前,無論是「本島人」或「內地人」、
「台灣人」或「日本人」,人人才能「一視同仁」、「內台合一」,生不能成為「日 本人」,死可選擇成為「日本鬼」。如此而言,這是「靑楠」,也是陳火泉選擇成 為「皇民」的心理最大諷刺之處。
四、吳濁流的「皇國/民」想像
吳濁流,1900 年生,新竹新埔人,台北師範學校畢業後,曾任公學校教師
89 陳火泉,「道」。
90 陳火泉,「道」。
91 陳火泉本人在前述「關於徵兵制」的座談會上是這麼說:「開始實施徵兵制度時,就已經等待 這一天的到來,果然有新的感動,知道這件事時,有從此之後非要作得更實在不可之感」、「日本 的軍隊如同天皇的手足,被選上的軍隊要把尊皇攘夷當作思想中心,這是 3 千年之間被教導訓練 而成的傳統,因此大家每個人都能大叫著天皇萬歲而死。……要 650 萬融成一體地去反省不可,
首先一定要在精神上坦誠地享受尊皇攘夷的精神…不把這精神以身體力行不是就沒法追得上時 勢嗎?」,參見「關於徵兵制」,中島利郎、周振英編,前引書,頁 237。
92 陳火泉,「道」。
達 20 年之久,因受同事激勵,由漢詩寫作開始投入小說創作。嗣後,因抗議日 本督學公然侮辱台灣教員,憤而辭職,並於 1941 年前往大陸南京,出任《大陸 新報》記者,未幾返台,發表〈南京雜感〉,並開始撰寫其最重要的代表作──
長篇小說《胡太明》(後改為《亞細亞的孤兒》),「亞細亞的孤兒」一詞一度成為 台灣人心靈的真實寫照,戰後更傾其積蓄創辦《台灣文藝》雜誌,影響台灣現代 文學發展相當深遠。吳濁流亦屬難能可貴的多產作家之一,其代表作尚有〈水 月〉、〈先生媽〉、〈陳大人〉、《無花果》、《台灣連翹》等長、短篇小說 10 餘篇。
(一) 〈水月〉與〈先生媽〉:
〈水月〉為吳濁流系列小說的處女作,發表的時間正是日本殖民政府著手推 動「皇民化」運動之際。〈水月〉的主人翁是台灣一個受過中等教育知識分子「仁 吉」,隨著同等學歷,甚至年資較淺的會社日本同事陸續升職,待遇津貼及福利,
又較本島人為高,生活安定,衣食無缺,兩相對照之下,不禁徒負呼呼。因此只 有寄情於年輕時期所懷抱赴日留學,追求更好生活的夢想了,只是這樣的美麗蕩 漾的夢想,在現實生活的千斤重擔壓力之下,也只能如同水中之月般,依稀看得 到,卻永遠也搆不著。〈水月〉基本上戳破了殖民者「內台合一」、「一視同仁」
宣傳口號的謊言,無疑地是對向現實低頭,以求榮華富貴的知識分子,甚至少數 暫獲寵信「御用士紳」的當頭棒喝,只是這樣的「棒喝」,對於選擇像「仁吉」
那樣道路的知識分子,對於殖民者給予的糖衣毒藥早已疲乏的感覺神經,已完全 失去警示的作用。因此,無論在吳濁流的後續小說,或在現實的被殖民世界裡,
他──「仁吉」的奴性不滅形象,都成為一再出現的鮮明典型,93舉凡〈先生媽〉、
〈陳大人〉、〈糖扦仔〉等,皆可以窺見「仁吉」的身影。
而〈先生媽〉的主人翁呈現了 2 個極端且對立的角色:一方是御用士紳,同 時也是地方公醫的「錢新發」,他努力響應殖民政府的「皇民化」運動,並對通 過「國語家庭」的推薦、更改日本姓名等數典望祖的行徑而自鳴得意;另一方則 是他堅守民族傳統,維持漢人習俗,口說台灣話、身穿台灣服的母親「先生媽」。
「錢新發」非但時常身體力行,研究日本生活,實現日本精神,而且也努力指導 家族成員「成為日本人」,除了注意外在表象的姓名、衣著、住所之外,舉凡喝 茶、走路、娛樂、應酬作法等內在行為模式,無一不予以「日本化」,與此同時,
對於其他地方人士也陸續更改日本姓名的「日本化」行為,卻又抱持著鄙視與抵 制的態度與立場,除了個人的自尊心大受影響外,亦深恐其「日本人」的優勢身
93 葉石濤,「吳濁流論」,彭瑞金編,吳濁流集(台北:前衛出版社,2004 年),頁 272-273。
分與地位受到撼動,甚至被取代,因此,他憂心忡忡地認為:「改姓名就是台灣 人無上的光榮,家庭同日本人的一樣,沒有遜色。一旦改了姓名,和日本人一樣,
絲毫無差。然而剃頭的,補皮鞋的,吹笛賣藝的也改了姓名。他迄今的努力,終 歸水泡,覺得身分一瀉千里,如墜泥濘中,竟沒有法子可拔」。94這裡,可以看 出「錢新發」所代表的台灣「御用士紳」之虛偽與奴性,同時也顯現殖民當局在
「皇民化」末期推動的「改姓名」、「國語家庭」等運動,所欲達到將台灣人轉變
「成為日本人」而不求「內在質量」只求「外在數量」的假面,從而也能輕易察 覺出日本戰敗的徵候了。
(二) 〈陳大人〉
吳濁流在〈陳大人〉中所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是另一種「御用士紳」的嘴臉。
文本的主人翁「陳英慶」,只因在殖民當局謀得一個「巡查補」(相當於副警察)
的一官半職,便仗勢著日本殖民者的撐腰,搖身一變,成為虎作倀、六親不認、
橫行無阻、魚肉鄉民的大惡霸。台灣的一般民眾,習慣上稱呼巡查為「大人」,
由於警察大人是能「任意罰人、隨便拿人、自由打人」,因此民眾普遍感覺著警 察大人都是無理可講的惡人,同時也相當害怕「警察眼」。95而「陳大人」最可 悲之處,就在於其必須較之日本巡查,更為嚴厲、高壓地貫徹殖民政策,藉以向 殖民者展示其「政治正確」的標誌,甚至還任意辱罵看不順眼的地方民眾:「你 們這樣的清國奴如何配做日本國民」;96而文本中也描述了日本支廳長的醜陋嘴 臉,即便只是為了強奪豪取地方士紳的古董花瓶,亦不吝惜動用殖民者的「軍威
」:「不喜歡日本政治的人,趕快回支那去。假使有輕舉妄動的人,我有這柄日本 刀,可以制裁」、「假使你們全島的台灣人妄動起來,日本有槍,有大砲,有軍艦
,任你們去幹都不怕」,97充分地展現了殖民當局採取「軍事鎮壓」與「同化政 策」兩手策略的絕對支配主義之特性。此外,令人諷刺的是,「陳大人」頭上那 頂「日本天皇陛下所賜」的烏紗帽,因為其貪得無懨,食髓知味,三番兩次向廟 會勒索錢財,令廟會管理人員不得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先是賄賂 了新來的日本巡官,再賄賂日本支廳長,如此上下夾攻,一經告發,便摜掉了「
陳大人」的烏紗帽,在此官帽不過是官帽,誰戴都可以,可以被放在「陳大人」
94 吳濁流,「先生媽」,彭瑞金編,前引書,頁 31。
95 「只怕警察眼」,台灣民報,第 106 號(大正 15 年 5 月),吳密察、吳瑞雲編譯,前引書,頁 19。
96 吳濁流,「陳大人」,彭瑞金編,前引書,頁 48。
97 吳濁流,「陳大人」,彭瑞金編,前引書,頁 43。
的頭頂上,同時也可以隨時被摘掉,98其中考量之因素,端看殖民主的「承認」
與否為最重要之關鍵。
(三) 《亞細亞的孤兒》:
吳濁流的長篇小說《亞細亞的孤兒》,以故事的鋪陳與張力來看,較多數台 籍作家僅處理「內地人」與「本島人」之間的認同糾纏,增加了與多數台灣住民 的原鄉──「中國人」之間的認同矛盾,因此成為日據時期台灣文學經典之作而 當之無愧,這也是探討自我/他者相關問題的重要參考座標,本文將在第五章進 一步申述之。
《亞細亞的孤兒》的主人翁「胡太明」,出生於舊式地主家庭,其雖受祖父 儒家思想的身教薰陶,但幾經殖民教育的洗禮,亦完全認同殖民者的文化。只是 在受到所愛戀日籍女教員同事「內籐久子」的拒絕中,才初次體驗到民族之間的
「差別」,此種「差別」並非只是單純的人種差別歧視,實則是「統治者」與「被 統治者」、「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的差別歧視。殖民當局所造成的「差別」, 當然還呈現在台灣住民的成長過程之中,舉凡住民的教育權、求職權、參政權等 等,但此時的「太明」在意識形態上,還無法與殖民者作斷然地決裂,甚至為了
「忘記過去的一切,到日本去留學,打開自己新生的扉頁」,99且為自己的選擇 而豁然開朗起來。然而,他到了東京之後,依然發現此等差別歧視,仍如影隨形 般地環侍在側,諷刺的是,歧視有時來自於「日本人」,有時卻是「中國人」所 給予的,從而也印證了萌生日本留學念頭之初,友人對他的忠告:「台灣人到任 何地方,依舊是台灣人,到處受人歧視,尤其是中國大陸,因為排日風氣盛行,
對台灣人也極不歡迎」,100因此希望堂堂正正地「承認自己是台灣人」,這樣的單 純告白竟變成一件不被討好之事。
而在「太明」學成返台,奔走求職之際,亦發現自己只不過成為受鄉民揶揄 的「高等遊民」罷了,101因此他夢想著一個可以自由呼吸的新天地,以便讓自己 從這個痛苦中解脫出來,因緣際會下,他接受友人邀請,橫渡隔海前往了大陸南 京,然而在登岸之初,卻得到友人的同樣叮嚀:「我們無論到什麼地方,別人都 不會信任我們。……命中註定我們是畸形兒,我們自身並沒有什麼罪惡,卻要遭
而在「太明」學成返台,奔走求職之際,亦發現自己只不過成為受鄉民揶揄 的「高等遊民」罷了,101因此他夢想著一個可以自由呼吸的新天地,以便讓自己 從這個痛苦中解脫出來,因緣際會下,他接受友人邀請,橫渡隔海前往了大陸南 京,然而在登岸之初,卻得到友人的同樣叮嚀:「我們無論到什麼地方,別人都 不會信任我們。……命中註定我們是畸形兒,我們自身並沒有什麼罪惡,卻要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