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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使作品能體現畫面之效果、色彩與物象運用,可作為心理活動之潛藏情感的表現說 明。林書堯以為:

色彩心理學層次的反應條件,除了在不同色彩環境的映照下所誘導之變化外,幾乎 完全屬於人的感情移入所形成。色彩經過感覺而後感情、情緒、意志等,層層次次 變著。……人對事物的認識,常和色彩感情相並而起,是一種無法孤立的綜合性活 動。84

由此可知,色彩和人之情感有著不可分割之關係,然而,物象之運用,相應於色彩而 致。而物感心動的語言風格修辭,錢鍾書先生稱之為「通感」:

在日常經驗裡,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往往可以彼此打動或交通,眼、耳、

舌、鼻、身各個官能的領域可以不分界限。顏色似乎會有溫度,聲音似乎會有形象,

冷暖似乎會有重量,氣味似乎會有鋒芒。諸如此類在普通語言裡經常出現。譬如我們 說「光亮」,也說「響亮」,把形容光輝的「亮」字轉移到聲響上去,就彷彿視覺和 聽覺在這一點上無分彼此。又譬如「熱鬧」和「冷靜」那兩個詞語也表示「熱」和

「鬧」、「冷」和「靜」,在感覺上有通同一氣之處,牢牢結合在一起。85

83蘇軾在黃州〈與陳季常〉九首之七自言:「……日近新闕甚多,篇篇皆奇。」而蘇轍於〈亡兄子瞻 端明墓誌銘〉也以:「……既而謫居於黃,杜門深居,馳騁翰墨,其文一變,如川之方至,而轍瞠然不能及 也。」為謫居黃州時期的蘇軾創作,作一言簡意賅的總結。

84林書堯。《色彩認識論》(臺北市︰三民書局,1999),152-153。

85錢鍾書。《七綴集》(臺北市:書林出版社,1990),72。

因之,若綜觀四首回文閨怨詞,可歸納詞中四季所透顯之色彩及代表季節之物象,如表 2所示。

表2 聯章回文詞〈菩薩蠻之主要設定與物象〉

詞題 〈菩薩蠻〉回文設色、物象

〈回文春閨怨〉 色彩:翠 物象:梨花、雪

〈回文夏閨怨〉 色彩:紅 物象:柳、藕

〈回文秋閨怨〉 色彩:冷妝 物象:井桐、樓

〈回文冬閨怨〉 物象:雪花、梅子

由四首詞之設色與物象所傳達的言外之意,足見蘇軾為詞之匠心獨具。若整理四闕詞之 色彩,除了「春」與「夏」兩季節顏色較為豐富與明亮外,「秋」與「冬」則偏冷色系與暗 色系。

細觀〈回文春閨怨〉營造出來之氣氛,多平和之美感,詞中有「細花梨雪墜」和「墜雪 梨花細」,使得冷暖色彩因「梨花」物象而有視覺重量,都以輕柔之白表現恬淡潔淨,又以 雪表心境澄淨。詞末則以「顰淺念誰人」、「人誰念淺顰」為詞之主旨,以設問興感,言近 而旨遠,有含蓄之致,流露淡然卻揮之不去的愁思。再觀〈回文夏閨怨〉,此闕詞營造動態 與靜態相融畫面,整體活潑而有韻致。首句「柳庭風靜人眠晝,晝眠人靜風庭柳」,以「風 靜」而「人眠」,次句以「人靜」而「風吹柳」,字句相反,使得靜中見動,動中見靜有了 回環相續之美。而接續的「香汗」和「薄衫」之嗅覺、觸覺「摹寫」,將夏天獨特之燥熱,

以致散發獨特氣味的體驗,躍然紙上。回文語序之顛倒往復,使得感官意象與情感意趣有了 密切的綰和,對於作品、詞中主角,乃至作者,共築了主、被動,先後與內外關係,此時蘇 軾與朝廷之「曖昧」情愫,因閨怨語言與回文設計,予讀者深遠的聯想。

至於秋、冬,則以「白色系」和「暗色系」交織。以〈回文秋閨怨〉中之「冷妝」來 看,顏色似乎有溫度,感受主角內心情感並不熾熱。「井桐雙照新妝冷,冷妝新照雙桐井」

意味不管是井桐望著女子淡淡的新妝,或是女子化上淡淺之新妝,望著梧桐,都未見熱切期 待,反而多了「愁」思,以及「井桐」所象徵蕭瑟灰暗之感。蘇軾進一步以「羞對井花愁,

愁花井對羞」流露「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86蘇軾雖為男性,卻能將女子情思描

86王國維,徐調孚校注,《校注人間詞話》,1-2。

繪得如此細膩,乃依生活實情之體察,由飽和物象而創新聯想,正如朱光潛所說:

詩人和藝術家都有「設身處地」和「體物入微」本領。他們在描寫一個人時,就要鑽 進那個人的心孔,在霎時間就要變成那個人,親自享受他的生命,領略他的情感。所 以我們讀他們的作品時,覺得它深中情理。在這種心靈感通中我們可以見出宇宙生命 的聯貫。87

此外,秋詞中除了上述素色營造出之冷色調外,與之更深層的情感色彩為「暗色」,尤 以「影孤憐夜永,永夜憐孤影」為最。此以「孤」、「影」、「憐」刻劃形單影隻之寂寞意 緒,「夜永」與「永夜」的「頂真」接續,正為長夜孤獨、無眠之情態,綿延出無止盡的晦 澀情感。事實上,物理境之夜本不長,卻因人心緒惆悵而有「夜永」或「永夜」之感,此正 是蘇軾幽囚黃州之審美觀照下主觀「心理時間」的反映。

至若〈回文冬閨怨〉:「雪花飛暖融香頰,頰香融暖飛花雪。欺雪任單衣,衣單任雪 欺。」此處色彩充滿溫度,也帶出嗅覺。「寒」雪飛「暖」;「冷」花融「香」,物象色彩 之反差,形成異調,正是詩人矛盾、逆向式之心情寫照。至於一「任」字,前句之「承擔」

與後句之「放任」,不啻將詩人兀傲之氣與曠放之情做了對比。至此四時遞變暫告一段落,

卻又是循環之始。峰迴路轉變化之情,在物象色彩對照中,已見端倪。物象「雪花」、「梅 子」之白、青,正象徵主角心境澄淨、高潔、不屈之品格。然若就下片來看:「別時梅子 結,結子梅時別。歸不恨開遲,遲開恨不歸。」更隱含蘇軾歸罪咎責之恐,與雖盼歸鄉又恐 遲暮的不安。

詞往往為應歌而作,故不免「因文而造情」。在表現手法上,主要是透過特定的時空 場景和富於象徵意義的意象群,來表現抒情主人公的心理活動和情緒變化,不大注重引發此 種情感的「事」,即重情略事。而蘇軾此詞則是「緣事而發」、「感事而作」,是主體心靈 受到現實人生的振盪,情感鬱結於中而發之於外,是「因情而造文」,具有很強的「紀實 性」。所謂紀實,不僅是指紀具體的事件(烏臺詩案),也是指「紀錄」由具體之事而引發 的情感,具有強烈的紀實性和濃厚的敘事性。四首回文詞設色有「色相俱足」,亦有「不見 之色」,運用色彩與感覺的配合、帶出冷暖與悲喜的心情。至於色彩的明暗、重量與景物配 置,皆是詞人性格、心情、生活背景、藝術情感的反映。此種寫物以附意,藉形貌表達心思 的藝術手法,不啻為「比喻」的創作手法。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Aristotle)曾說:「隱喻 是天才的標幟」,隱喻之使用,通常根據洞察(insight),在其《詩學》有透徹的見解:

87朱光潛。《談美‧超以象外,得其環中》(臺中市:星辰出版有限公司,1993),119-120。

然更加重要者則係成為隱喻之巨匠。隱喻不能從自他人的學習中得來;它是一種天才 之表現,蓋一個好的隱喻,可自不同中提示相同的直覺。88

爰是,回觀蘇軾〈菩薩蠻〉以四季比喻情感、人生,以閨怨女子角色自喻,透過回文聯章處 理心智空間,與詞中主角位置、色彩、動作、場景等運鏡,將感官意象與抽象情感連結,提 供強烈的「通感」隱喻。

綜上所述,蘇軾〈四時回文閨怨詞〉透過外在景物與心境激盪,結合回文形式與季節內 容鋪陳,虛實並用,營造出聯章不板滯,回文靈動不浮,遠近深淺交錯之意趣。誠如元代劉 將孫〈黃公誨詩序〉所云:「東坡神邁千古,至回文作詞,語更可愛。于以見文人於詩,皆 寢處而活脫之,宜詩人者之望而倡之。」89可知〈菩薩蠻〉「回文詞」乃處處充滿巧思,且 具婉約「深於情」的語言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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