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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覺與新變―「戲」說蘇軾聯章回文詞〈菩薩蠻〉之創新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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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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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覺與新變―「戲」說蘇軾聯章回文詞

〈菩薩蠻〉之創新風格

蘇珊玉

國立高雄師範大學 國文學系 教授

摘要

詞以婉約為正宗,至蘇軾變而為豪放詞派代表。蘇軾豪放詞風,源於自覺與新變,有意 打破「詞為豔科」之藩籬,卻招致後人評其「短於情」。然則事實是否如此?蘇軾不但深於 情,且於婉約小詞仍有所創新突破。歷來探討蘇軾聯章詞,多關注於〈漁父〉與〈浣溪紗〉 之詞組,至於研究蘇軾回文詞者,則將此歸入雜體,並以為戲作,唯對蘇軾〈菩薩蠻〉聯章 回文詞未見專論者。由於王國維嘗論及文學是天才(蘇軾)的游戲事業,故本文輔以「游戲 說」理論予以觀察,探討如下問題:〈菩薩蠻〉聯章回文詞四首,如何在婉約詞緣情、側豔 之傳統風格和回文形式技巧的制約中,展現別出心裁的藝術才情?如何體現溫婉而不媚,將 緣情、言志予以有機結合?又蘇軾婉約語言之新變風格,是否有其人文地理因素?如何觀照 蘇軾審美游戲下之文學語言內涵? 關鍵詞:〈菩薩蠻〉、創新、游戲、聯章回文詞、蘇軾 通訊作者:蘇珊玉,E-mail: [email protected] 收稿日期:2013/01/25;修正日期:2013/03/10;接受日期:2013/03/11。 doi: 10.3966/20745192201303580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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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詞以婉約為正宗,至蘇軾變而為豪放詞派之代表。南宋俞文豹在《吹劍錄》記載一件 軼事,蘇軾問歌者「我詞何如柳七?」對曰:「柳郎中(柳永)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 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蘇軾)詞,須關東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 江東去』,東坡為之絕倒。」1以十七、八女郎之一調為喻,則「曉風殘月」相較「大江東 去」,已顯二者詞體情感各不相侔,風韻迥然可辨。柳永閨閣婉約之軟語,對照東坡執鐵綽 板、銅琵琶、盡千古風流的生命氣象,凸顯東坡在北宋婉約詞的轉變。此轉變在東坡〈與鮮 于子駿書〉三首之二,早已透出軌跡:「近卻頗作小詞,雖無柳七郎風味,亦自是一家。呵 呵。」2流露其欲「自成一家」的自覺與自負。除風格轉變外,東坡在題材內容與藝術手法, 亦有所新變。對此新變,北宋釋惠洪《冷齋夜話》則從語言藝術點出重點: 唐詩有曰……而荊公、東坡用其意,作古今不經人道語。……造語之工,至於荊公、 東坡、山谷,盡古今之變。3 釋惠洪標榜王安石、蘇軾及黃庭堅三家詩,功在「造語」,成就在「盡古今之變」與「作古 今不經人道語」。而南宋胡寅〈酒邊詞序〉也指出: 及眉山蘇氏,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高歌,而 逸懷浩氣,超然乎塵垢之外。於是《花間》為皂隸,而柳氏為輿臺。4 此說舉古代賤役為例,貶抑《花間》與柳詞之婉約風格,雖略顯偏頗,卻已凸顯蘇軾欲以豪 放詞擺脫綺羅香澤、綢繆宛轉詞風的轉變。可見創新與改變乃蘇軾自成一家的創作特色。 誠然蘇軾豪放詞風,源於自覺的新變,卻招致後人評其「短於情」。事實是否如此?且 觀金代王若虛《滹南詩話》記載: 1【清】永瑢、紀昀等:《欽定四庫全書總目》,《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御選歷代詩餘》(臺 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卷115,13。 2【宋】蘇軾,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市:中華書局,1986),1559。 3【宋】釋惠洪:〈荊公東坡警句〉,《荊公東坡句中眼》,《冷齋夜話》,載於《稀見本宋人詩話四 種》,張伯偉編校(南京市: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卷5,49。 4【宋】胡寅:〈酒邊詞序〉,載於《唐宋詞學序跋匯編》,金啟華等人(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 1993),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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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無咎云:「眉山公之詞短於情,蓋不更此境耳。」陳後山曰:「宋玉不識巫山神女 而能賦之,豈待更而後知。」是直以公為不及於情也!嗚呼,風韻如東坡,而謂不及 於情,可乎?彼高人逸才,正當如是。其溢為小詞,而間及於脂粉之間,所謂滑稽玩 戲,聊復爾爾者也。若乃纖豔淫媟,入人骨髓,如田中行、柳耆卿輩,豈公之雅趣也 哉?5 王若虛引晁補之語及陳師道語,說明蘇軾高曠資稟絕非不及於情,即使是「間及於脂粉之 間,所謂滑稽玩戲,聊復爾爾者也」之作,絕無半點纖豔淫媟,而是文辭婉約、感情自溢之 雅趣。而清代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則從語言風格提出不同見解,其言: 蔡伯世云:「子瞻辭勝乎情,耆卿情勝乎辭,辭情相稱者,惟少游而已。」此論陋 極。東坡之詞,純以情勝,情之至者詞亦至,只是情得其正,不似耆卿之喁喁兒女私 情耳。6 陳廷焯又進一步指出: 張綖云:「少游多婉約,子瞻多豪放,當以婉約為主。」此亦似是而非,不關痛癢語 也。誠能本諸忠厚,而出以沉鬱豪放亦可,婉約亦可,否則豪放嫌其粗魯,婉約又病 其纖弱矣。7 陳廷焯針對蔡伯世與張綖之批評所提出的看法,歷來研究者認為公允。陳廷焯以為凡「情得 其正」,情若至而詞亦至,且認為豪放與婉約不可偏廢。蘇軾寄情之詞儘管不若豪放之詞為 多,然而若細究蘇軾詞作,其婉約詞風亦所在多有,8言淺情深,有別於《花間》之香穠綺 麗。 歷來探討蘇軾聯章詞,多關注於〈漁父〉與〈浣溪沙〉之詞作,或作為宋代聯章詞之 5【金】王若虛:《滹南詩話》(北京市: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70。 6【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北京市:中華書局,1986),冊4,3784。 7同上註,3785。 8王文龍。〈讀東坡記札記二題〉,《惠州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3卷4期(2003):68-71。文 中即透過蘇軾惜花傷春之詞,見其婉約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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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例者,9或以單篇為專論。10至於研究蘇軾回文詞者,則將此詞體歸入雜體詞,11並以為戲 作,唯對蘇軾〈菩薩蠻〉聯章回文詞未見專論者。蘇軾以〈菩薩蠻〉為詞牌名,同時創作回 文七首,分別為:〈菩薩蠻〉(四時回文閨怨詞)四首、〈菩薩蠻〉(落花閑院春衫薄)、 〈菩薩蠻〉(火雲凝汗揮珠顆)、〈菩薩蠻〉(嶠南江淺紅梅小)共七首。12臚列如表1所 示。 表1 聯章回文詞〈菩薩蠻〉內容 創作 時間 〈菩薩蠻〉詞題、詞句 元豐 3 年 (春) 翠鬟斜幔雲垂耳,耳垂雲幔斜鬟翠。春晚睡昏昏,昏昏睡晚春。 細花梨雪墜,墜雪 梨花細。顰淺念誰人,人誰念淺顰。 元豐 3 年 (夏) 柳庭風靜人眠晝,晝眠人靜風庭柳。香汗薄衫涼,涼衫薄汗香。 手紅冰椀藕,藕椀 冰紅手。郎笑藕絲長。長絲藕笑郎。 元豐 3 年 (秋) 井桐雙照新妝冷,冷妝新照雙桐井。羞對井花愁,愁花井對羞。 影孤憐夜永。永夜 憐孤影。樓上不宜秋,秋宜不上樓。 元豐 3 年 (冬) 雪花飛暖融香頰,頰香融暖飛花雪。欺雪任單衣,衣單任雪欺。 別時梅子結,結子 梅時別。歸不恨開遲,遲開恨不歸。 未繫年 (暮春 ‧ 落花閑院春衫薄) 落花閑院春衫薄,薄衫春院閑花落。遲日恨依依,依依恨日遲。 夢回鶯舌弄,弄舌 鶯回夢。郵便問人羞,羞人問便郵。 9劉華民。〈宋詞聯章現象探討〉,《鹽城師範學院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5卷1期(2005): 34-39;康建強。《蘇軾詞的敘事性研究》(碩士論文,寧夏大學人文學院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組,2006), 23;鄭麗鑫。《論宋代聯章詞》(碩士論文,廣西師範大學人文學院中國古代文學組,2008),15。 10相關論述可參看李世忠。〈逐臣的悲憫―論蘇軾的一組〈漁父〉詞〉,《寧夏大學學報》(人文 社會科學版),32卷1期(2010):124-128;趙匯萬。〈蘇軾漁父詞研究〉,《新疆師範大學學報》(哲學 社會科學版),25卷1期(2004):145-147;廖志超。〈蘇軾之鄉村田野詞析探―〈浣溪沙〉徐門石潭謝 雨,道上作五首〉,《吳鳳學報》,9期(2001):437-447;顏智英。〈東坡詞篇章結構探析―以黃州作 〈浣溪沙〉五首為考察對象〉,《師大學報》(人文與社會科學類),49卷2期(2004):23-41。 11忼烈。〈宋詞雜體〉,載於《兩小山齋論文集》,羅忼烈(北京市:中華書局,1982),134。 12【宋】蘇軾,【清】王文誥輯註:《蘇軾詩集》(北京市:中華書局,1992)。 13鄒同慶與王宗堂從蘇軾年譜、札記及詩文中相互比對論述,考其編年實為詳細。參見鄒同慶、王宗 堂。《蘇軾詞編年校註》(北京市:中華書局,2010),冊下,304-309。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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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 時間 〈菩薩蠻〉詞題、詞句 未繫年 (夏景 ‧ 火雲凝汗揮珠顆) 火雲凝汗揮珠顆,顆珠揮汗凝雲火。瓊暖碧紗輕,輕紗碧暖瓊。 暈腮嫌枕印,印枕 嫌腮暈。閒照晚妝殘。殘妝晚照閒。 未繫年 (回文 ‧ 嶠南江淺紅梅小) 嶠南江淺紅梅小,小梅紅淺江南嶠。窺我向疏籬,籬疏向我窺。 老人行即到,到即 行人老。離別惜殘枝。枝殘惜別離。 由於本文討論範圍兼顧「回文詞」與「聯章體」之特質,然後三首雖皆為回文詞,但因 其是否為聯章詞尚待斟酌,加上創作時間有不同說法,14故本研究僅以〈菩薩蠻〉(四時回 文閨怨詞)為要,餘三首存而不論。本文所採版本,若為蘇軾文章,以孔凡禮點校之《蘇軾 文集》為本,若為蘇軾詩篇,則以王文誥輯註之《蘇軾詩集》為主。15 聯章回文詞創作不易,必須符合詞牌格律要求,又須配合主題內容之規定,囿於諸多 束縛,以致創作難度提升,若非具相當才學,無以為之。而蘇軾嘗謂自是一家,於詞體內容 與形式自覺打破「詞為豔科」之藩籬,加上「博觀而約取,如富人之築大第,儲其材用」 (〈與張嘉父書〉),故成一家之言,有其成熟條件。如果「自覺」屬「因」、「新變」 屬「果」,而因、果互動,終使蘇軾詞轉「婉約」為「豪放」,那麼蘇軾在黃州自我寬慰 戲筆下之「婉約」詞的生新突破,更顯難能可貴。正因蘇軾「以文章餘事作詩,溢而作詞 曲,高處出神入天,平處尚臨鏡笑春,不顧儕輩」,16加上生性詼諧風趣,或言「須臾便堪 笑,萬事風雨散」(〈喬太博見和復次韻答之〉、「放懷語不擇,撫掌笑脫頤」(〈答李邦 直〉),抑或傳達「旋呼歌舞雜詼笑」(〈答呂梁仲屯田〉)、「持此調張子,一笑當脫 頤」(〈次韻王鞏留別〉)、「願君付一笑,造物亦戲劇」(〈次韻王郎子立風雨有感〉) 14〈菩薩蠻〉(落花閑院春衫薄)、〈菩薩蠻〉(火雲凝汗揮珠顆)及〈菩薩蠻〉(嶠南江淺紅梅 小)三首之繫年有爭議。龍沐勛之《東坡樂府箋》((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1988),313-314)與鄒 同慶、王宗堂之《蘇軾詞編年校註》(冊下,839-842)均未編年;而葉嘉瑩之《東坡詞新釋輯評》((北 京市:中國書店,2010),冊中,589-593,672-674)則將前二首編為元豐3年,而〈菩薩蠻‧回文〉(嶠 南江淺紅梅小)則編為元豐5年,認為與宋神宗元豐3年所作的〈回文〉、〈夏景回文〉內容不相類,若將視 為詠秋閨情,勉為「聯章」之說,恐待斟酌。此外,沈松勤在〈蘇軾詞編年補證〉一文指出:此三首當為貶 嶺南時所作。第一首「問便郵」,亦係遠竄嶺南眈郵訊之心情。第二首所云「火雲凝汗揮珠顆。顆珠揮汗 凝雲火」,顯係嶺南暑天,實與貶居黃州時期所作回文〈菩薩蠻〉「四時詞」詠夏季氣候大相徑庭。第三 首既云「嶠南」,複稱「老人行即到。到即行人老」,則出於客嶺嶠之衰年無疑。(見《國學學刊》,1期 (2009):139。)基於上述諸家爭議,故對此三首〈菩薩蠻〉本文僅存而不論。 15為行文簡潔,此二書內容於正文節引不再另標出處。 16【宋】王灼:《碧雞漫志》(北京市:中華書局,1991),卷2,9。 表1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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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生活態度,因此,前述王若虛言東坡小詞「間及於脂粉之間,所謂滑稽玩戲,聊復爾爾者 也」之說實信而可徵。由於以回文體為文學創作形式,多顯游戲性質,蘇軾才高詼諧與自覺 新變,成就其雖嬉笑怒罵之辭,皆可書而誦之,是以周子瑜指出:「蘇詞中,還有文學游戲 之作,……七首〈菩薩蠻〉是回文詞。」17有關文學游戲之理論,王國維早已論及,並指出 文學是天才(蘇軾)的游戲事業,故本文佐以「游戲」說探究〈菩薩蠻〉聯章回文四首,如 何在婉約詞緣情、側豔之傳統風格與回文形式技巧的制約中,展現別出心裁的藝術才情?又 蘇軾無綺羅香澤之病的語言風格,是否有其人文地理因素?如何觀照蘇軾審美游戲下之文學 語言內涵?以下先從聯章、回文形式談起,再依藝術內涵分別析探之。

貳、聯章詞、回文詞之藝術表現與蘇軾〈菩薩蠻〉

回文詩創作起源甚早,自六朝至唐代已多見。18至於回文詞則始見於宋代,19並興於 宋,有其時代條件:宋人詩詞講究技法,如江西詩派之理論「奪胎換骨」、「點鐵成金」, 重視煉字煉句,講求法度。因此,講求形式必須符合聲律,內容必須可順讀、倒讀,具回環 反復技巧之回文體,不啻滿足宋人「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20之創作特質。 所謂「聯章詞」,夏承燾與吳熊和以為:「把二首以上同調或不同調的詞按照一定方 式聯合起來,組成一個套曲,歌詠同一或同類題材,便稱為聯章。」21由此可知,聯章詞必 須備足二首以上之數量,同時必須形成一個套曲與同類題材之內容。至於聯章詞之種類,則 包含「普通聯章、鼓子詞和轉踏」,22鼓子詞和轉踏屬歌舞形式較易判斷,而普通聯章判斷 準則,任二北在《敦煌曲初探》中指出言:「普通聯章之認定,須詳玩原辭內容,確屬貫串 者。若僅憑其前後相次,措辭彷彿有關,便為聯繫,則失卻意義。」23就此而論,判斷普通 聯章最重要的標準即是內容之貫串,然就詞題、詞序與詞句之相應與否,亦可作為輔助。本 17周子瑜。〈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載於《東坡詞論叢》,蘇軾研究學會(四川市:四川人民 出版社,1982),21。 18六朝劉勰在《文心雕龍‧明詩》已提出,唐初歐陽詢所編《藝文類聚》,則列回文詩為文體的一種。 回文詩之作,相傳始於晉代傅咸、溫嶠,傅詩不傳,最早當溯至晉代蘇伯玉妻所作的〈盤中詩〉。 19【清】鄒祗謨:《遠志齋詞衷》:「詞有櫽括體,有回文體。回文之就句回者,自東坡、晦庵始 也。」(載於《詞話叢編》,唐圭璋(北京市:中華書局,1986),冊1,653)。 20嚴羽在《滄浪詩話‧詩辯》中提出宋人「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的特點。 21夏承燾、吳熊和。《讀詞常識》(香港:中華書局,2002),31。 22「鼓子詞」是用同一曲調連續唱,以詠故事,在曲前有一段致詞。如歐陽脩有〈採桑子〉11首,分詠 潁州湖景物,又有〈漁家傲〉12首,分詠12月景物,詳見《六一詞》。「轉踏」又名傳踏、纏達,是宋代的 一種歌舞樂曲。它的體制是開頭一段駢文作勾隊詞,然後陳口號,而後一詩一曲子相間,詩詞同詠一故事。 詩大都是七言八句,詞多用〈調笑令〉。詞的開頭二字與前列詩的最末二字相疊,有宛轉傳遞的意思。最後 用七言四句的一首詩作為遣隊詞或放隊詞。參見夏承燾、吳熊和,《讀詞常識》,31。 23任二北。《敦煌曲初探》(上海市:上海文藝聯合出版社,1954),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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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所探討之〈菩薩蠻〉以「春、夏、秋、冬」四季彼此貫串,不僅呈現於內容,亦可直陳詞 題,故為「普通聯章詞」。 至若聯章詞中以回文修辭手法表現者,依《全宋詞》統計則「聯章回文詞共有八人創作 共十組詞」,24除了具備詞句排列順序、循環往復,以表事物或情理相互關係之外,尚需包 括特定主題,並依此而創作。蘇軾〈菩薩蠻〉(四時回文閨怨詞),乃以季節主題依序為聯 章內容,而輔以回文形式,彼此相合,互為補充,一如劉勰《文心雕龍‧鎔裁》提及:「情 理設位,文采行乎其中」,25透過情感事理以彰顯文章之內容意境,開展辭采,凸顯聯章回 文詞在內容與形式並重之意義。至於章法特色,劉華民指出,「具有自覺的敘事意識,較多 的敘事成分,進而以敘事為主旨,以故事為主幹,以敘述為主要表現手法的作品,在宋詞中 仍有相當的數量」。26以下就「聯章體」之敘事特色,綰合蘇軾(四時回文閨怨)聯章詞, 分述如下。

一、聯章詞敘事章法:層次相因,情感流動

依據《全宋詞》所作的統計,「宋代約有167位詞人填寫了約422多組的聯章詞」。27宋 代聯章詞為詩歌體裁之變異,多為齊言小令,隨著文體遞嬗與宋代市井娛樂文化發展,聯章 詞除延續唐代敦煌曲子詞之敘事結構外,也成為文人閒致、游戲之作可揮灑之載體。清代張 惠言《詞選‧目錄序》指出:「(詞)緣情造端,興於微言,以相感動,極命風謠。」28聯 章詞以其篇幅加長,結構內容表現多樣,透過詞組層層相因,既表現一唱三歎之音樂性,又 使其敘事抒情更增回環往復之效。 近人張海鷗則以為:「詞的文體結構,最多有四部分:調名、題目、序、正文。這四部 分都具有敘事功能。」29而聯章詞所具有之敘事性,除內容貫串與否外,亦可自「詞題」、 「詞序」與「詞句」觀之,而調名於此無法作為判別之準則。一般普通聯章詞有「同調」與 「異調」之別。換言之,即以一組聯章詞是否採用同一種詞牌作為區分。至於本文之〈菩薩 蠻〉則是透過「詞題」將同類型的事物羅列,形成一個序列,構成一個動態的過程。 蘇軾(四時回文閨怨)聯章詞,從「春」到「冬」表現一個循環過程,並將閨怨和四 季之景相結合,將女子之思戀情感放置於季節環境中,以景物和人的心緒結合,形成一個流 動的敘事過程。從章法而言,內容穿針引線,調理季節形象與人物生動性,以齊言小令之形 式,語簡言奇,情感流動,精切動人。要之,聯章詞乃一完整有機體,既補單篇短小之不 24鄭麗鑫,《論宋代聯章詞》,23。 25【南朝梁】劉勰,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臺北市:里仁書局,2007),615。 26劉華民。〈宋詞敘事現象探討〉,《常熟高專學報》,1期(2002):46。 27鄭麗鑫,《論宋代聯章詞》,1。 28【清】張惠言:《詞選》(臺北市:廣文書局,1979),6。 29張海鷗。《宋代文化與文學研究》(北京市: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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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也擴充詞之內容。亦即聯章詞中的各別詞作,雖同一主題,然情感內容依形式分明,可 跌宕吟詠,增強敘事抒情之效,進而使讀者達成共鳴。

二、回文詞之爭議與特色:慧筆秀句,狡獪嗜奇

「回文」為修辭表現手法之一,意指「……迴文,是講究詞序有迴環往復之趣的一種措 辭法」,30「上下兩句或句組,詞彙部分相同,而詞序大致相反的辭格」,31換言之,透過 詞語的排列順序,而能回環往復,使同一語句順讀、倒讀皆可自成其意之文體即謂之。 回文之體,首見於詩。《四庫全書總目‧總集類》提及: 《回文類聚四卷補遺一卷》,宋桑世昌編。世昌有蘭亭考,已著錄。考劉勰《文心雕 龍》曰:「回文所興,則道原為始。」梅庚註謂:「原當作慶,宋賀道慶也。」蓋其 時〈璇璣圖詩〉未出,故勰云然。世昌以蘇蕙時代在前,故用為託始。且繪像於前卷 首,以明刱造之功。其說良是。然《藝文類聚》載曹植〈鏡銘〉八字,回環讀之,無 不成文,實在蘇蕙以前,乃不標以為始,是亦稍疎。又蘇伯玉妻〈盤中詩〉,據《滄 浪詩話》,自《玉臺新詠》以外,別無出典。32 可知回文體最早見於魏朝曹植〈鏡銘〉八字,現存詩則以晉朝蘇伯玉妻〈盤中詩〉為最 古。33另《晉書‧竇滔妻蘇氏》載竇滔為秦州刺史,蘇氏思之而作迴文旋圖詩以贈之,其 云:「竇滔妻蘇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蘭,善屬文。滔,苻堅時為秦州刺史,被徙 流沙,蘇氏思之,織錦為迴文旋圖詩以贈滔,宛轉循環以讀之,詞甚悽惋,凡八百四十 字。」34至若劉勰提及「回文所興,則道原(慶)為始」一說,實無法視為回文之始,因賀 道慶為南朝宋人,而劉勰時未見〈璇璣圖詩〉卻有此說。35於此已知自魏晉後便開回文體一 途,爾後文人「詠歌漸盛,工巧日增」。36 至若回文之詞體,即從回文律詩中演化而至。因律詩典型形態為五、七言奇字句,句中 30陳望道。《修辭學發凡》(上海市:上海教育出版社,1997),194。 31黃慶萱。《修辭學》(臺北市:三民書局,2007),629。 32【清】永瑢、紀昀等:《欽定四庫全書總目》,《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四十》(臺北市:臺灣 商務印書館,1983),卷187,31。 33〈盤中詩〉是蘇伯玉妻因伯玉出使蜀,久未返家,故特於盤中作詩寄予伯玉,詩由中央回旋以至四 周。 34【唐】房玄齡:《晉書》(北京市:中華書局,1974),卷96,冊8,2523。 35「回文所興,則道原(慶)為始」一說,見【南朝梁】劉勰,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文心 雕龍‧明詩》,85。有關回文之始,可參見魯淵。〈回文詩「起源說」考辨〉,《社科縱橫》,24卷9期 (2009):97-99。 36【宋】桑世昌:《回文類聚》,《四庫全書珍本七集》,(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197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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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字一般與偶字平仄相同,一聯中互對,聯與聯間互黏,顛倒來讀,並不破壞詩歌的總體音 律結構。只是律詩有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之大要,奇字的平仄要求不是太高, 而回文詞於此要求較為嚴苛。37因此,詞較詩之格律限制更多,要將其以回文方式填詞,難 度加劇。 再者,詞之為體以婉約為正宗,興起於晚唐五代,大盛於宋,詞多為酒筵歌席抒情之 作,然隨著詞人創作類型日漸豐富,以詞為游戲之手法,反映在詞的形式中,如辛香蘭於 《蘇東坡游戲書寫中的修辭辭格》中,歸納出東坡詞作中以修辭為游戲之作者,包括「回 文、對偶、集句、禽言、怪體、仿語……」。38宋詞就句回者,史稱東坡所創,鄒祗謨《遠 志齋詞衷》論櫽括體回文體說: 詞有櫽括體,有回文體。回文之就句回者,自東坡、晦庵始也。39 指出詞有「櫽括體」40與「回文體」二種。鄒氏所謂「回文之就句回者,自東坡、晦庵 始。」乃就回文體之形式而言,一般可分為三種:其一,逐句式回文體,即上句逆讀而成下 句;其二,半闋式回文體,即上闋逆讀以成下闋;其三,整闋式回文體,意指下闋末句逆讀 構成另一闋詞。一如清代謝章鋌於《賭棋山莊詞話》提及:「詞之回文體,有一句者,有 通闋者,有一調回作兩調者。」41就此而論,鄒祗謨所謂「句回者」即意指第一種形式,以 句子為單位,上句倒讀可成下句,而此種形式始於蘇軾和朱熹。雖然朱熹有〈菩薩蠻‧回 文〉,詞云: 晚紅飛盡春寒淺,淺寒春盡飛紅晚。尊酒綠陰繁,繁陰綠酒尊。 老仙詩句好,好句 詩仙老。長恨送年芳,芳年送恨長。 37孫虹。《北宋詞風嬗變與文學思潮》(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217。 38參見辛香蘭。《蘇東坡游戲書寫中的修辭辭格》(碩士論文,東北師範大學文學院中文系專業語言學 組,2006)。 39【清】鄒祗謨:《遠志齋詞衷》,載於《詞話叢編》,冊1,653。 40櫽括」當本於《尚書‧盤庚下》,後於文學批評中則主要有《文心雕龍‧鎔裁》:「蹊要所司,職 在鎔裁;櫽括情理,矯揉文采。」至此時「櫽括」之意都偏重於矯正之意。若將「櫽括」體現於詞作中則有 提煉、概括之意。宋詞中第一次於題中標明「櫽括」二字者為蘇軾,如〈定風波〉:「與客相携上翠微」, 櫽括杜牧詩,〈哨遍〉:「為米折腰」櫽括陶淵明辭等共六首。蘇軾主要保持所櫽括對象原貌,只是在音節 上增減文字,使之合調,亦對原作文字高度提煉,加入自己的評價概括。「櫽括體」不在本文重點,相關 研究可參吳承學。〈論宋代櫽括詞〉。《文學遺產》,4期(2000):74-83;鄭圓。《東坡詞研究》(北京 市: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57-75。 41【清】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載於《詞話叢編》,唐圭璋(北京市:中華書局,1986),卷 11,冊1,3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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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闕詞以逐句回文為體,情態和諧、意境自然,然近人仍肯定蘇軾〈菩薩蠻〉七首回文 詞為此類詞體之始,並為代表,何故?清代馮金伯於《詞苑萃編》引王西樵云: 〈菩薩蠻〉回文有二體,有首尾回環者,如邱瓊山〈秋思〉、湯臨川〈織錦〉是也。 有逐句轉換者,如蘇子瞻〈閨思〉、王元美〈別思〉是也。42 至於劉石於〈試論尊詞與輕詞:兼評蘇軾詞學觀〉則說: 蘇詞中有〈菩薩蠻〉回文七首……清‧鄒祗謨《遠志齋詞衷》說:「回文(詞)之就 句回者,自東坡、晦庵始。」之後陸續有人試作,蘇軾可謂始作俑者。43 馮金伯以回文之體有二,蘇軾為「逐句轉換者」,而劉石將鄒祗謨之說加以延伸,而 肯定「逐句轉換的回文體」乃始於蘇軾,二人都以蘇軾閨怨詞為例。然而劉石對於蘇軾逐句 回文詞之詞體似有微詞,以「蘇軾可謂始作俑者」作結,而「始作俑者」並非正面用語,從 劉石所依據清人鄒祗謨的意見,相較其他清人觀點,似無人作此詮解,是否為劉石的曲解或 筆誤,或其認為此種詞體非正統形式,而為文人之戲作,故有此說。對回文詞有此矛盾看 法,亦見於清代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謝對回文詞雖肯定「極巧思」,卻批評「終鮮美 制」44,接著又引魏善伯(祥)之語說明: 詩之有回文,猶梅之有臘梅,種類不入品格。45 依謝章鋌看法,以為回文詩(詞)逞技逐字,內容狹窄,情韻寡然,價值不若其他詞 體高,故喻回文之於正體詩,「猶梅之有臘梅」、「不入品格」。申言之,花形似梅,農曆 臘月開放、色黃之「臘梅」,無法與疏花點點、香遠溢清、風韻稱美之「梅」並稱,46難入 「不與群芳爭列」且傲然不屈「梅品」之列。 然而,蘇軾〈菩薩蠻〉回文詞果真「不入品格」?抑或有獨特之創發?舉(回文春閨 怨):「顰淺念誰人?人誰念淺顰?」一聯為例,順讀、倒讀語句,主角「皺眉」產生深 淺不同趣解:同為設問句,前一句主語(女主角)省略,賓語「誰人」因述語「念」的投 42【清】馮金伯:《詞苑萃編》(清嘉慶刻本,合肥市:黃山書社,1995),卷1,14。 43劉石。〈試論尊詞與輕詞:兼評蘇軾詞學觀〉,《文學評論》,1期(1995):15-23。 44【清】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載於《詞話叢編》,卷11,冊1,3456。 45同上註。 46臘梅為臘梅科臘梅屬,而梅花則為薔薇科李屬,兩者既不同科也不同屬,都是先開花後長葉,又都具 有芳香氣,且都為冬春季開花,所以不少人常因兩者都有一「梅」字,誤認為是同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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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充滿無限想像;後一句主語「人」則為不確定之「他人」,當疑問句賓語為稱代詞時, 賓語需提前,故緊接賓語「誰」,實為「人念誰淺顰?」之倒裝。因語序倒反,女主角與 「誰」、「人」形成多重視角,「念」的對象亦隨之移轉,是女主角或蘇軾、親朋好友、 廟堂明主抑或政治構陷者?雙重「懸問」,加上回文語序倒裝,蘇軾因「烏臺詩案」貶謫 為「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之惶惑與苦志心酸,47因「顰」之形 象與「念」之對象的未明,帶出情感箇中三昧。難怪清代鄒祗謨於《遠志齋詞衷》指出蘇 軾回文詞,乃「文人慧筆,曲生狡獪,此中故有三昧,匪徒乞靈竇家(竇滔妻蘇氏)餘巧 也」,48正點出蘇軾「回文詞」之語言新變風格。 所謂「文人慧筆,狡獪嗜奇」,乃指文人別出心裁,爭奇好勝,語言機智詼諧,筆法狡 獪奇曲。蘇軾以詞為戲,頓然忘筌,創發不同的回文表現方式,正是在詩言志的莊重條件之 外,另闢蹊徑。就詞之敘情性而言,清代徐釚《詞苑叢談》說:「凡詞無非言情,即輕艷悲 壯,各成其是,總不離吾之性情所在耳。」49此說可作為詞須盡情性之說明。總之,回文聯 章詞從形式而言,聯章詞具敘事功能;就技巧而說,回文詞體提供峰迴路轉的情感抒發,再 加上蘇軾以尋常語自奇,偶俗不效顰,其慧筆秀句之藝術情感,值得玩味。

參、蘇軾〈菩薩蠻〉回文詞之文學游戲性

蘇軾〈菩薩蠻〉回文閨怨詞,一般以為游戲之作,不登大雅之堂。然而,文人以詞為 戲,並不意味詞純為小道。朱光潛針對文藝「諧趣」嘗指出:「以游戲態度,把人事和物態 的醜拙鄙陋和乖訛當作一種有趣的意象去欣賞」,50同時從心理學角度,將諧趣游戲之作, 視為最原始的美感活動。爰此,本文再徵引清末民初王國維「游戲說」以為理論脈絡,進而 彰顯〈菩薩蠻〉之文學游戲性,語言風格之創新意義,及聯章回文詞為游戲之作的美感價 值。

一、文字療癒,游戲「審悲」之意涵

51 詩詞之體有所區別,王國維以為「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 47蘇軾在〈呂惠卿責授建寧軍節度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制〉,借斥責呂惠卿(呂惠卿位列《宋 史‧奸臣傳》),直言自己因朝廷黨爭而生刻骨銘心教訓,並抒發個人政治得失之深厚感歎:「敕:元凶在 位,民不奠居;稍正滔天之罪,永為垂世之規。……」(【宋】蘇軾,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卷39; 冊3,1100;【宋】蘇軾,曾棗莊(主編):《蘇軾彙評》(成東市:四川文藝出版社,2000),44。)此 制除個人深厚感歎外,其嫉惡好善、激昂大義亦表露無遺。 48【清】鄒祗謨:《遠志齋詞衷》,載於《詞話叢編》,冊1,653。 49【清】徐釚:《詞苑叢談》(清海山仙館叢書本,合肥市:黃山書社,2009),卷4,46。 50朱光潛。《詩論》(臺北市: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1993),32。 51關於此意涵,亦可參見蘇珊玉。《人間詞話之審美觀》(臺北市:里仁書局,2009),163-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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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詩之所能言。詩之境闊,詞之言長。」52然而,蘇軾卻能以詞言詩之所能言,擴大詞境, 故劉熙載《藝概》稱許:「東坡詞頗似老杜詩,以其無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也。」53強調 蘇詞內容的豐富性。再者,蘇軾透過聯章詞與回文詞,所表現文學創作之新變內涵,可以王 國維標舉蘇軾為四大天才之一的精神作為印證與呼應。王國維指出: 天才者,或數十年而一出,或數百年而一出,而又濟之以學問,帥之以德性,始能產 真正之大文學。此屈子、淵明、子美、子瞻等所以曠世而不一遇也。54 王國維以為天才者,於數十年或數百年方有一出,原因在於此天才必須兼以學問與德 性,惟屈原、陶潛、杜甫、蘇軾是也。除此之外,王國維亦肯定文學為人於生存競爭後剩餘 精力之游戲事業,其於〈文學小言‧一〉說:「一切學問皆能以利祿勸,獨哲學與文學不 然。」55又在〈文學小言‧二〉云: 文學者,游戲的事業也。人之勢力用於生存競爭而有餘,於是發而為游戲。……惟精 神上之勢力獨優,而又不必以生事為急者,然後終身保其游戲之性質。而成人以後, 又不能以小兒之游戲為滿足,於是對其自己之情感及所觀察之事物而摹寫之、詠嘆 之,以發洩所儲蓄之勢力。56 王國維強調文學是「事業」不同於職業,應擺脫為政治教化的實用性目的,而邁向文學 之獨立審美特性,且是成人「發洩所儲蓄之勢力」的游戲之作。此「勢力」即為人滿足於基 本生活物質欲求之外的精神、力量,亦即作者不虞匱乏之剩餘精力。在此「勢力」下,所從 事之文學以自娛,如小兒游戲般無須偽飾,即「文學起源於剩餘精力,與兒童之游戲同」。 王國維又於〈文學小言‧四〉揭示文學為天才之游戲事業,其言: 文學者,不外知識與感情交代之結果而已。苟無銳敏之知識與深邃之感情者,不足與 於文學之事。此其所以但為天才游戲之事業,而不能以他道勸者也。57 52王國維,徐調孚校注。《校注人間詞話》(臺北市:頂淵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1),43。 53【清】劉熙載:《藝概》(清同治刻《古桐書屋六種》,合肥市:黃山書社,1985),卷4,55。 54王國維,〈文學小言‧七〉,參見周錫山。《王國維文學美學論著集》(太原市:北嶽文藝社, 1987),26。 55同上註,24。 56同上註,24-25。 57同上註,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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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維指出「天才」除具備前述「濟之以學問,帥之以德性」外,還必須兼有「銳敏之知 識」與「深邃之感情」之特質,否則無法從事文學創作。然而,何以須具有「銳敏之知識」 與「深邃之感情」?王國維以為「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 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58假若能「輕視外物之意,故能以奴僕命風月,又 必有重視外物之意,故能與花鳥共憂樂。」59進而又說: 詩人視一切外物,皆游戲之材料也。然其游戲,則以熱心為之。故詼諧與嚴重二性 質,亦不可缺一也。60 指出遊戲乃是文人「熱忱專心」賦詩屬文的事業,須同時具有「詼諧」與「嚴重」(嚴肅) 的雙重性質。王國維之論不啻對傳統認知中偏屬消遣的「遊戲」提出修正,使得「游戲」一 詞在文學中地位不再等同於「遊戲筆墨」云者,而是成為具有審美的意義。然而,此兩種特 性必須深植生活之中,唯具備「深邃之感情」方能「入乎其內」、「重視外物」;唯具備 「銳敏之知識」才能「出乎其外」,流露超然世俗、功名利祿之審美襟抱。 童慶炳曾在〈審美中的苦難與甘美―談審悲快感〉一文中指出: 「 審 美 」 的 「 美 」 , 不 僅 是 指 「 美 好 」 , 而 且 也 包 括 醜 、 崇 高 、 卑 下 、 悲 、 喜 等。……就廣義說,審悲是指對人生的各種各樣的苦難的描寫與評判,包括了對別 離、失戀、離異、災禍、戰亂、死亡、孤立、憂鬱、悲愁、怨憤等一切引起痛感的富 於悲劇意味的現象的描寫與批判。61 在審美的觀照中,詩人如何將生命的苦難與困頓轉化成審美的甘甜呢?王國維所謂四大天 才:屈原、陶淵明、杜甫與蘇軾,其苦難人生的磨礪與文藝特點,古今前賢都作過深細的歸 納與探析,唯從游戲審美觀一探作品,深入剖析不多。天才游戲作品,是滿足生活必需後, 以餘裕之姿,敷餘詩心創作,非一般以閒情逸致態度,或以功名利祿為前提者,所能相提並 論。 王國維指出,「宋以後之能感自己之感,言自己之言者,其唯東坡乎!」(〈文學小 言‧十二〉)。蘇軾歷經「烏臺詩案」貶謫黃州後,生命閱歷因困頓轉而自我豐饒,當其重 新面對文學創作時,自然形成思變之自覺。是故,蘇軾以游戲審美觀創作〈菩薩蠻〉聯章回 58王國維,徐調孚校注,《校注人間詞話》,35。 59同上註,35-36。 60同上註,63。 61童慶炳。《中國古代心理詩學與美學》(臺北市: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1994),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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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閨怨詞,暢訴內心苦悶之情,透過「詼諧」游戲之語言形式,沖淡「嚴重」之人世困蹇, 藉此表達其深沉情感,此乃所謂「審悲」之藝術內涵。蘇軾此時不論是出處進退,抑或寫作 之創新改變,都可從王國維「游戲說」與「入內出外」之精神得到佐證。

二、〈菩薩蠻〉為游戲之作辨證

(一)回文詞意境與東坡詞不類

〈菩薩蠻〉聯章回文詞是否為蘇軾游戲之作,頗有爭議。爭議之端,蓋因詞之內容為閨 怨,為女性口吻,而意境與蘇軾詞風頗不相類。如曹樹銘《蘇東坡詞‧附錄》說: 龍本原校引傅注此下四詞效劉貢父體。查《全宋詞》內並無劉攽貢父詞,故傅注實不 可信。按此下四詞,題云四時閨怨,全係女流口吻,其意境斷非東坡詞所有。今併將 此下四首移列誤入詞。62 又於《東坡詞‧附錄》云: 按《全宋詞》並無劉貢父詞,傅注所謂「效劉十五貢父體」,並無顯證,殆不可 信。63 曹樹銘以為龍沐勛《東坡樂府箋》於(回文四時閨怨詞)後引「傅注本題作四時閨怨回 文效劉十五貢父體。」64不可信,蓋因其以《全宋詞》未收劉攽之詞,即言傅注「無顯證」 之語,又言「四時閨怨,全係女流口吻,其意境斷東坡詞所有」,此說皆有待商榷。因蘇軾 於〈與李公擇書〉(《蘇軾文集》,卷51)曾提及: 效劉十五體,作回文〈菩薩蠻〉四首寄去,為一笑。不知公曾見劉十五否?劉造此樣 見寄,今失之矣。 又於〈與劉貢父書〉(《蘇軾文集》,卷50)中亦有言: 示及回文小闋,律度精緻,不失雍容,欲和殆不可及。已授李公擇同一封歌者矣。 62曹樹銘:《蘇東坡詞》(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474。 63曹樹銘:《東坡詞》(臺北市:華正書局,1970),193。 64龍沐勛:《東坡樂府箋》,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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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蘇軾文集中可證劉攽確有回文詞之作,或許因劉攽之詞已亡佚,或因《全宋詞》漏列 之故。因此,傅注之說仍具可信度。再者,劉貢父的原作雖已不存,然卻能從蘇軾評其詞中 可見風貌,其云:「回文小闋,律度精緻,不失雍容」可知蘇軾欣賞劉貢父回文詞的格局, 可見劉攽有回文詞之作。至於蘇軾「效劉十五體,作回文〈菩薩蠻〉四首寄去,為一笑。」 可知回文詞乃效劉貢父而來,亦為蘇軾游戲之作,故其若有閨怨之內容,亦不無可能,況詞 以婉約為宗,閨怨口吻不啻為「詞媚」之體現,而曹氏將〈菩薩蠻〉回文閨怨詞以女流口吻 而將其列至誤入詞,似欠公允。持平而論,〈菩薩蠻〉為蘇軾之作,大抵應無謬誤。 然而,曹樹銘除了提出詞境不類東坡之看法外,亦明確指出七首回文詞「僅屬文字游 戲」,其云: 按以下七首回文詞之意境,俱與東坡詞不類。且逐句回文,僅屬文字游戲,索然無 味。……乃任何大家所無,而況東坡根本無此閑情。今併將以下七首移到可疑詞。65 可知曹樹銘在將回文詞意境與東坡不類,而併於可疑詞之說基礎上,進而提出「逐句回 文,僅屬文字游戲,索然無味」之看法,似乎將回文詞價值一概否定,其說是否公允?事實 上,「文字游戲」之作,不意味一定毫無內涵或索然無味,從前引王國維「游戲說」內涵深 究,正可以為反駁,容後再論。此外,指逐句回文之詞體「乃任何大家所無,而況東坡根本 無此閑情。」一句,「任何大家所無」之說,有以偏概全之嫌。前文探討回文詞特質時,已 提及朱熹亦有句回之作,而論及蘇軾仿劉貢父回文詞時,也證劉攽亦有此作,而非任何大家 所無。再者,鮮有大家為之,或因蘇軾以回句方式擴大詞體創作,非一般人所能為之,故鮮 少追隨者,基於缺乏同體競作之盛況,「索然無味」實不足為病。 進一步言,誠如王國維以文學為天才游戲之作,蘇軾以逐句回文方式創作,正是其才 學的實踐,以游戲之筆,秉持「入內有生氣」之熱情投注,「嚴重」(嚴肅)面對困蹇遭 遇,經由「重視外物之意」、「與花鳥共憂樂」故能體物敘情。至於「出外有高致」則是詩 人擺脫時空限制,超越功利糾葛,以「詼諧」處之,藉閨閣口吻、逐句回文展「輕視外物之 意」,流露「以奴僕命風月」的人生態度。因此,東坡「根本無此閑情」之論點,實不足為 論。至於周子瑜則與曹樹銘之說有相類觀點,其於〈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中有云: 蘇詞中,還有文學游戲之作,……七首〈菩薩蠻〉是回文詞……。而這些詞的內容沒 65曹樹銘,《東坡詞》,192-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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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深致的情味,均流於穠麗艷冶。寫作這樣的詞,不知浪費了詞人多少才情。66 又劉石〈試論尊詞與輕詞:兼評蘇軾詞學觀〉也說: 蘇詞中有〈菩薩蠻〉回文七首,其中四首為春、夏、秋、冬四季「閨怨」,文意扞 格,俗不可耐,幾令人無法卒讀。其〈春閨怨〉一首云:「翠鬟斜幔雲垂耳……」可 見一斑。67 觀周子瑜與劉石之說,二人對於蘇軾〈菩薩蠻〉回文七首之評價皆不高。周子瑜以內容 「沒有深致的情味」而「流於穠麗艷冶」進而批評回文詞不知浪費詞人多少才情,此與曹樹 銘所謂「東坡無此閑情」創作回文閨怨詞,二者異曲同調。至若劉石之批評,特別指出「四 時閨怨詞」與蘇詞之「文意扞格」,此說亦與曹樹銘所謂「回文詞意境不類東坡」之看法有 異曲同工之處。唯劉石抱持較為強烈的看法,以為四時回文詞「俗不可耐」,幾乎使人無法 卒睹盡讀,可謂全然否定回文閨怨詞之價值。 上述批評,針對回文詞為游戲之作,一概否定其價值,是否偏頗?回觀宋代釋惠洪《冷 齋夜話》嘗強調,王安石與蘇軾致力創作「古今不經人道語」,作詩策略多,詞何嘗未然? 以下為〈菩薩蠻〉四時回文詞創作時間繫年,從而以王國維「天才游戲說」為脈絡,回應前 述之批評。

(二)訾議釋疑

鄒同慶、王宗堂考蘇軾〈菩薩蠻〉(四時回文閨怨詞)之創作時間為元豐3年冬作於黃 州。68此年正是蘇軾遭逢「烏臺詩案」後貶於黃州之際。蘇軾既因詩而獲罪,故對詩文多所 畏懼,並多次提及:「自得罪以來,不敢作文字」(〈答李端叔〉)、「多難畏人,不復作 文字」(〈與程彞中〉)、「某自得罪以來,不復作詩文」(〈與沈睿達〉)、「得罪以 來,未嘗敢作文字」(〈與滕達道〉)……,在寄予朋友書信之中,在在傳達其對作詩文而 憂禍之心情。故至黃州後,蘇軾便以詞作為抒發內心鬱悶之體裁,使不吐不快之感,藉由詞 所具備抒情、敘事之特質,優游其中。其於〈與陳大夫〉其三中有言:「雖不作詩,小詞無 礙,輒作一首,今錄呈,為一笑。」由此可知,小詞之於蘇軾,藏著游戲之審美態度,如此 不致再因文字而獲罪。是以,〈菩薩蠻〉聯章回文詞之創作因緣背景,於此可見端倪。而王 66周子瑜,〈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載於《東坡詞論叢》,21。 67劉石,〈試論尊詞與輕詞:兼評蘇軾詞學觀〉,15-23。 68鄒同慶與王宗堂從蘇軾年譜、札記及詩文中相互比對論述,考其編年實為詳細(《蘇軾詞編年校 註》,冊下,304-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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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鵬於〈蘇軾貶居黃州期間詞多詩少探因〉亦指出: 言志的詩歌已受到「好事者」的密切監視,不能用它來自由酣暢地表達內心的抑鬱苦 悶;於是,他乾脆改弦更張,利用「謔浪游戲」的「小詞」來自由充分地灌裝心裡的 苦酒。69 明確指出蘇軾因詩受「好事者」監視,無法傾吐苦悶,故改以具有娛樂「謔浪游戲」性 質的「小詞」來抒發。 約而言之,蘇軾〈菩薩蠻〉聯章回文詞之創作,可謂游戲之筆,是其貶謫黃州為避詩文 之禍,而改以小詞戲作的必然選擇。然而,這四闕詞不應視為意境狹礙,不登大雅之堂者。 誠如王國維《人間詞話》嘗論及: 詩人視一切外物,皆游戲之材料也。然其游戲,則以熱心為之。故詼諧與嚴重二性 質,亦不可缺一也。70 就此而論,蘇軾自言效劉攽之回文體,以呈劉貢父一笑,除因著仿效之故而創作之外, 蘇軾以〈菩薩蠻〉聯章回文詞為游戲之材料,卻又能在游戲之際,將滿腔政治熱情移情於創 作,藉閨怨口吻自喻,將貶謫積鬱之情,委婉而出。 要之,〈菩薩蠻〉中以「閨怨」為內容,回歸詞體婉約風格之本質;以回文四時聯章形 式,展現不同一般詞作的駕馭能力,正是蘇軾「入內出外」之藝術風格轉變的有力證明。蘇 軾在「嚴重」(嚴肅)創作形式之侷限下,游刃有餘(詼諧)的自我揮灑。如此化「嚴重」 困阨人生於「詼諧」戲筆,以春、夏、秋、冬四季聯章,輔以巧妙逐句回文形式出之,使內 容與形式相配合,以情感構築文章意境,將「游戲與熱心」、「詼諧與嚴重」,兩兩有機連 結,自然不當視為浪費詞人才力、精力。誠如朱光潛指出: 「對於命運開頑笑」是一種遁逃,也是一種征服,偏於遁逃者以滑稽玩世,偏於征服 者以豁達超世。……豁達者的詼諧可以稱為「悲劇的詼諧」,出發點是情感而聽者受 感動也以情感。71 69王兆鵬。〈蘇軾貶居黃州期間詞多詩少探因〉,載於《全國第八次蘇軾研討會論文集》,蘇軾研究學 會(成都市:四川大學出版社,1996),255。 70王國維,徐調孚校注,《校注人間詞話》,63。 71朱光潛,《詩論‧詩與諧隱》,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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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精神不啻踵武王國維「游戲說」之「嚴重」、「詼諧」,也與「入內出外」精神互 通。因此,前述或謂「俗不可耐、不忍卒讀」之說,當為譏評者隙隅之論。

肆、蘇軾〈菩薩蠻〉回文詞之語言游戲風格

游戲之文學,創作者需浪漫熱情之審美態度,故王氏言「熱心為之」、「與兒童之游戲 同」。亦即天才之作,往往在「嚴重」的內容主題,抑或法度形式中,輔以「詼諧」的語感 修辭、情感意趣,能賦予讀者豐富的審美感受。再次臚列蘇軾〈菩薩蠻〉四闕詞之原文,以 便就近探賾。 〈回文春閨怨〉,詞云: 翠鬟斜幔雲垂耳,耳垂雲幔斜鬟翠。春晚睡昏昏,昏昏睡晚春。 細花梨雪墜,墜雪 梨花細。顰淺念誰人,人誰念淺顰。 〈回文夏閨怨〉,詞云: 柳庭風靜人眠晝,晝眠人靜風庭柳。香汗薄衫涼,涼衫薄汗香。 手紅冰椀藕,藕椀 冰紅手。郎笑藕絲長,長絲藕笑郎。 〈回文秋閨怨〉,詞云: 井桐雙照新妝冷,冷妝新照雙桐井。羞對井花愁,愁花井對羞。 影孤憐夜永。永夜 憐孤影。樓上不宜秋,秋宜不上樓。 〈回文冬閨怨〉,詞云: 雪花飛暖融香頰,頰香融暖飛花雪。欺雪任單衣,衣單任雪欺。 別時梅子結,結子 梅時別。歸不恨開遲,遲開恨不歸。 蘇軾〈菩薩蠻〉聯章回文詞就形式而言,屬嚴式回文,上句依序倒讀即為下句,整首 詞每兩句相回環,充滿機趣盎然之變化。詩詞經過回文,詞序反轉,在語法「依序定品」之 原則下,詞性改變,形成「轉品」與「擬化」之現象。回文受限於字、句數,以及語序、詞 性,創作難度高。如此具有游戲筆墨設計之形式,產生多種讀法,多元組合,充分發揮詞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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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義的可能性,然多數作品「內容為形式所牽制」,無怪乎陳望道評之:「出奇的造作的回 文,實在是難能而並不怎麼可貴的東西。」72於此高難度之限制下,蘇軾以雙句回文形式聯 章而成之〈菩薩蠻〉,意境是否得以開拓,情感思想是否充分表達?從往復而言,是回文的 語序策略,形成語音鏈上之「逆向式」共鳴,是迴環聲韻之美;就語義而觀,是回文語義的 正反、因果辨證關係。蘇軾〈菩薩蠻〉聯章回文詞之奇思意趣,以下分從兩方面探之。

一、因革與漸變:難能且可貴

〈菩薩蠻〉曲名見於《教坊記》,後作詞調名。〈菩薩蠻〉詞調因後人不斷改換詞題, 故又有〈菩薩鬘〉、〈子夜歌〉、〈花間意〉、〈重疊金〉、〈梅花句〉、〈花溪碧〉、 〈巫山一片雲〉、〈晚雲烘日〉之名。73〈菩薩蠻〉名之來由,據唐代蘇鶚《杜陽雜編》 云: 大中(唐宣宗年號)初,女蠻國貢雙龍犀……明霞錦……其國人危髻金冠,瓔珞被 體,故謂之菩薩蠻。當時倡優遂製〈菩薩蠻〉曲,文士亦往往聲其詞。74 可知「菩薩蠻」一詞原稱女蠻,乃唐時對異國美女之俗稱。爾後倡優遂將其譜作曲,而文人 則依曲填詞,遂成詞牌名。而楊憲益在《零墨新箋》則謂「女蠻國……為緬甸當時的羅摩 國」75並進一步考證〈菩薩蠻〉名稱來源,他說: 驃苴或驃詔(Piusaw)與〈菩薩蠻〉的菩薩相同,〈菩薩蠻〉顯然就是驃苴蠻的另 一譯法。……〈菩薩蠻〉是譯音,是古代緬甸的音樂,又緬人自稱為蠻(man)…… 〈菩薩蠻〉舞曲傳入中國,並不一定在唐宣宗時,可能在開元天寶間,甚至在開元以 前,就已經傳入中國了。76 指出〈菩薩蠻〉為古代緬甸之樂曲,可能於開元天寶時即傳入中國,再經唐教坊改制而成之 樂曲。至於此樂曲之流行,據五代孫光憲《北夢瑣言》云:「(唐)宣宗愛唱〈菩薩蠻〉 詞,令狐相國假其(指溫庭筠)新撰密進之,戒以勿洩。」77而宋代王灼於《碧雞漫志》又 72陳望道,《修辭學發凡》,198。 73嚴建文。《詞牌釋例》(杭州市:浙江古籍出版社,2009),47。 74【唐】蘇鶚:《杜陽雜編》(北京市:中華書局,1985),23。 75楊憲益。《零墨新箋―譯餘文史考證集》(臺北市:明文書局,1985),9。 76同上註,10-11。 77【五代】孫光憲:《北夢瑣言》(西安市:三泰出版社,2003),卷4,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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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溫詞十四首載《花間集》,今曲是也。」78清代徐釚《詞苑叢談》亦載:「唐宣宗愛 唱〈菩薩蠻〉,令狐丞相託溫飛卿撰進宣宗,使宮嬪歌之詞。79可知〈菩薩蠻〉流行於晚唐 五代,因著宣宗愛唱〈菩薩蠻〉曲,而溫庭筠又以〈菩薩蠻〉詞牌作了數曲,遂使〈菩薩 蠻〉或為當時流行樂曲。〈菩薩蠻〉內容以婉約,小令形式流傳,以其形式短小,為能擴充 詞作內容,方有聯章體式,又因〈菩薩蠻〉格律安排適合用以寫逐句之回文,80是以,蘇軾 回文詞都以〈菩薩蠻〉為詞牌名。 就〈菩薩蠻〉之敘寫風格而言,蘇軾以逐句回文之方式,以春、夏、秋、冬四時,敘寫 女子在不同時序情感之流動,卻又藉單句回文之手法,使人與物、景之間、人與人之間、物 與物之間、動與靜之間等,隨著句式顛倒,產生不同情韻與內容,橫生樂趣。隨著四季推移 與循環,物理時間的遞嬗,卻因與人事物之對照,心理時間便有不同情感表現。如蘇軾〈回 文春閨怨〉上片兩句,即將女子形貌美,以特寫鏡頭的移動逐一帶出:「翠鬟斜幔雲垂耳, 耳垂雲幔斜鬟翠。」當時流行的髮式有「雙鬟」、「雙蟠髻」等,此處正是描寫女子環形之 髮式,斜覆於如雲般柔軟之耳垂上,再經由回文之手法,反寫輕柔之帷幔垂於耳,再寫斜梳 著環形髮式之女子美態,詞中女子之外貌至此有了簡單勾勒。蘇軾進而再以「春晚睡昏昏, 昏昏睡晚春」寫其情態:暮春時節,詞中女主角或因閑情、或因等待,致使心緒百無聊賴而 昏睡。接著再從另一角度指出,令人昏睡之時節大多在暮春(晚春)。蓋因初春、仲春、暮 春亦象徵著萬物萌芽―盛放―凋謝之變化,故於心緒上,春天之美好,到了暮春反引發 愁緒,儘管於此未點明,卻於「睡昏昏」、「昏昏睡」之詞可領略一二:此處「昏昏」疊字 複沓,聲母是ㄇ,描寫昏昏不明的情態。再細觀「睡昏昏」、「昏昏睡」,此為狀物鑲疊 詞,81描寫詞中人物的外貌情態,整句合觀則運用摹寫、聯緜、頂真等修辭,使感官的轉移 充滿律動節奏,與蘇軾初貶黃州之激盪心緒,因閨怨自喻、四季流轉而有了情感的連結。 至於〈回文夏閨怨〉上闕寫晝眠情景,下闕寫醒後怨思。情意未見刻意著墨,詞語卻 清美可誦。「柳庭」二句,關鍵在一「靜」字。上句云「風靜」,下句言「人靜」。風靜時 庭柳低垂,閨人困倦而眠;當晝眠正熟,清風又吹拂起庭柳。同是寫「靜」,因回文產生不 同巧思、角度,產生靜中見動,動中有靜之「映襯」。三、四句,細寫晝眠的人。風吹香 汗,薄衫生涼;而在涼衫中又透出些微的汗香。變化在「薄衫涼」與「薄汗香」二語,前為 「表態句」,寫衫之薄透,點出夏之涼意;後為「述賓結構」寫汗香之薄透,一「薄」字由 前之形容詞「轉品」為後者動詞,觸覺「摹寫」因回文語言轉為嗅覺、視覺之風韻。此外, 78【宋】王灼:《碧雞漫志》,卷5,39。 79【清】徐釚:《詞苑叢談》,卷6,58。 80將於本文(三)「因難見巧,酌奇不失真」專節討論。 81回文詞部分,參考評審意見,增加黃麗貞《實用修辭學》(臺北市:國家出版社,2004)中有關「鑲 疊詞」之運用與解析(343-344)。鑲疊詞的結構形式以AAB型或ABB型來表示,藉此使寫景、擬聲表現得 生動、活潑。可分作擬聲鑲疊詞及狀物鑲疊詞二大類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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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回文句式使「晝」、「涼」二字,因「頂真」而串起夏閨晝眠之涼沁形象。過片二句,是 睡醒後的活動。主角紅潤之手,持著盛著冰塊與蓮藕的玉碗,而這玉碗又冰鎮其紅潤之手。 上句的「冰」為形容詞,下句的「冰」則為動詞。進一步言,「手紅冰椀藕,藕椀冰紅手」 特寫女子之手,先「摹寫」紅潤之手捧著盛著冰藕之碗,後寫「手紅」之因乃捧「冰藕」所 致,此一倒句,點出了因果關係。然而,女子為何要捧冰藕?除點出夏季炎熱以冰藕消暑之 外,亦為末兩句女子與情郎之間嘻笑互動鋪陳。「郎笑藕絲長,長絲藕笑郎」為全詞之旨, 以「藕絲」諧音「偶思」的方式,表達彼此情意,呈現兩人雙向互動、輕快俏皮情態。只是 郎之笑是有調笑意味的,故閨人報以「長絲藕笑郎」之語。笑郎,隱含笑其不領情或不識情 趣,亦即郎之情意不如藕絲之長,末句始拈出「閨怨」本意。此詞處處流露蘇軾「化俗為 雅」,別出心裁的語言風格,也融入黃州夏溽之自娛自解。至如諧音雙關之調笑與不解風 情,何嘗不是作者昔日處廟堂之高與今日居江湖之野,飽嚐政治冷暖之矛盾情愫的影射? 至若〈回文秋閨怨〉:「井桐」「井花」一經回文,分別重出四次,「井」之實象與幽 囚之愁,虛實相得益彰。加上韻腳「井」、「羞」、「影」、「樓」分屬梗與尤韻,因回文 重複交替,使得自我振厲與盤旋猶豫之情,互生徘徊糾結,藉由女子秋寒新妝無人識,將悲 秋與「冷、羞」感覺意緒,凝固於秋季適宜登樓與否,故拈出「樓上不宜秋,秋宜不上樓」 之句。再觀〈回文冬閨怨〉,就整闕詞而言,雪與梅等景物特徵,帶出人物「衣單雪欺」之 動態與心情;就氣氛渲染而觀,飛雪環境,製造梅開子結美感,反襯歸期遲疑而情感鬱抑。 下闕「別時梅子結,結子梅時別。歸不恨開遲,遲開恨不歸」除借梅子擴大思情語境,也借 頂真的反復,將情感拖曳,末尾時序進入隆冬,主角欲有所歸屬之義,則因入聲「別」與平 聲「遲」的屑、微韻,以嗚咽之音表沉鬱之情,綰合撮口韻訴凄咽悲沉。如此一來,鬱結與 幽怨的往復迴旋,形成婉轉淒切風格,實將「恨」的悵惘及遺憾,統攝其中。 由此觀之,蘇軾一方面透過創作欲跳脫黃州生活桎梏,卻又不能離開實際生活;一方面 要忘我,又必須「因情造文」,遂以閨怨之題彰貶謫之情,在游戲美感中,正凸顯其矛盾, 此種矛盾,即布洛所說「距離的矛盾」(The Antinomy of Distance),閃著「深邃感情」與 「銳敏知識」之天才蘇軾,以隱喻的辯證貫穿四季聯章的主軸,敘情夾怨出以委婉繾綣的語 言,化為隨筆回文。此亦莊亦諧,有情有智之語言章法,將「距離的矛盾」安排得「不即不 離」。宋代魏泰《臨漢隱居詩話》嘗說: 詩者述事以寄情,事貴詳,情貴隱,及乎感會於心,則情見於詞,以所以入人深也。 如將盛氣直述,更無餘味,則感人也淺,烏能使其不知手舞足蹈。82 82【清】何文煥:《歷代詩話》(北京市:中華書局,2004),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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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正是蘇軾「因情造文,緣事而發」之回文藝術的語言魅力所在。 蘇軾身處蠻荒之地,心卻不被外物所役,而以「詼諧」之回文形式與「嚴肅」之情感 特質,以超功利的審美態度來檢視人生,一如四季遞嬗下的必然。此時天才蘇軾之痛苦,來 自於未知、停滯的人生及無法操之在己的困阨。值此之際,接受未知,放下執著,使其創作 自覺存同求異。是故,蘇軾於黃州時期的創作,不論內容、題材上或語言藝術,都有顯著突 破與轉變。83其選擇聯章回文詞創作,正是因難見巧的表現,流露蘇軾飽經生命憂患,以自 娛之態,駕馭回文形式,透過語言文字的放逐,跳脫詩歌格律的鴻裁,隨「春夏秋冬」有機 伸展為聯章組詞。此一游戲般自若,縱離詞體語言常軌,卻處處巧思,未見敷衍,「自是一 家」的語言風格於此觀之,絕非過譽。

二、色相俱足,物感心動

為使作品能體現畫面之效果、色彩與物象運用,可作為心理活動之潛藏情感的表現說 明。林書堯以為: 色彩心理學層次的反應條件,除了在不同色彩環境的映照下所誘導之變化外,幾乎 完全屬於人的感情移入所形成。色彩經過感覺而後感情、情緒、意志等,層層次次 變著。……人對事物的認識,常和色彩感情相並而起,是一種無法孤立的綜合性活 動。84 由此可知,色彩和人之情感有著不可分割之關係,然而,物象之運用,相應於色彩而 致。而物感心動的語言風格修辭,錢鍾書先生稱之為「通感」: 在日常經驗裡,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往往可以彼此打動或交通,眼、耳、 舌、鼻、身各個官能的領域可以不分界限。顏色似乎會有溫度,聲音似乎會有形象, 冷暖似乎會有重量,氣味似乎會有鋒芒。諸如此類在普通語言裡經常出現。譬如我們 說「光亮」,也說「響亮」,把形容光輝的「亮」字轉移到聲響上去,就彷彿視覺和 聽覺在這一點上無分彼此。又譬如「熱鬧」和「冷靜」那兩個詞語也表示「熱」和 「鬧」、「冷」和「靜」,在感覺上有通同一氣之處,牢牢結合在一起。85 83蘇軾在黃州〈與陳季常〉九首之七自言:「……日近新闕甚多,篇篇皆奇。」而蘇轍於〈亡兄子瞻 端明墓誌銘〉也以:「……既而謫居於黃,杜門深居,馳騁翰墨,其文一變,如川之方至,而轍瞠然不能及 也。」為謫居黃州時期的蘇軾創作,作一言簡意賅的總結。 84林書堯。《色彩認識論》(臺北市︰三民書局,1999),152-153。 85錢鍾書。《七綴集》(臺北市:書林出版社,199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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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之,若綜觀四首回文閨怨詞,可歸納詞中四季所透顯之色彩及代表季節之物象,如表 2所示。 表2 聯章回文詞〈菩薩蠻之主要設定與物象〉 詞題 〈菩薩蠻〉回文設色、物象 〈回文春閨怨〉 色彩:翠 物象:梨花、雪 〈回文夏閨怨〉 色彩:紅 物象:柳、藕 〈回文秋閨怨〉 色彩:冷妝 物象:井桐、樓 〈回文冬閨怨〉 物象:雪花、梅子 由四首詞之設色與物象所傳達的言外之意,足見蘇軾為詞之匠心獨具。若整理四闕詞之 色彩,除了「春」與「夏」兩季節顏色較為豐富與明亮外,「秋」與「冬」則偏冷色系與暗 色系。 細觀〈回文春閨怨〉營造出來之氣氛,多平和之美感,詞中有「細花梨雪墜」和「墜雪 梨花細」,使得冷暖色彩因「梨花」物象而有視覺重量,都以輕柔之白表現恬淡潔淨,又以 雪表心境澄淨。詞末則以「顰淺念誰人」、「人誰念淺顰」為詞之主旨,以設問興感,言近 而旨遠,有含蓄之致,流露淡然卻揮之不去的愁思。再觀〈回文夏閨怨〉,此闕詞營造動態 與靜態相融畫面,整體活潑而有韻致。首句「柳庭風靜人眠晝,晝眠人靜風庭柳」,以「風 靜」而「人眠」,次句以「人靜」而「風吹柳」,字句相反,使得靜中見動,動中見靜有了 回環相續之美。而接續的「香汗」和「薄衫」之嗅覺、觸覺「摹寫」,將夏天獨特之燥熱, 以致散發獨特氣味的體驗,躍然紙上。回文語序之顛倒往復,使得感官意象與情感意趣有了 密切的綰和,對於作品、詞中主角,乃至作者,共築了主、被動,先後與內外關係,此時蘇 軾與朝廷之「曖昧」情愫,因閨怨語言與回文設計,予讀者深遠的聯想。 至於秋、冬,則以「白色系」和「暗色系」交織。以〈回文秋閨怨〉中之「冷妝」來 看,顏色似乎有溫度,感受主角內心情感並不熾熱。「井桐雙照新妝冷,冷妝新照雙桐井」 意味不管是井桐望著女子淡淡的新妝,或是女子化上淡淺之新妝,望著梧桐,都未見熱切期 待,反而多了「愁」思,以及「井桐」所象徵蕭瑟灰暗之感。蘇軾進一步以「羞對井花愁, 愁花井對羞」流露「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86蘇軾雖為男性,卻能將女子情思描 86王國維,徐調孚校注,《校注人間詞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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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得如此細膩,乃依生活實情之體察,由飽和物象而創新聯想,正如朱光潛所說: 詩人和藝術家都有「設身處地」和「體物入微」本領。他們在描寫一個人時,就要鑽 進那個人的心孔,在霎時間就要變成那個人,親自享受他的生命,領略他的情感。所 以我們讀他們的作品時,覺得它深中情理。在這種心靈感通中我們可以見出宇宙生命 的聯貫。87 此外,秋詞中除了上述素色營造出之冷色調外,與之更深層的情感色彩為「暗色」,尤 以「影孤憐夜永,永夜憐孤影」為最。此以「孤」、「影」、「憐」刻劃形單影隻之寂寞意 緒,「夜永」與「永夜」的「頂真」接續,正為長夜孤獨、無眠之情態,綿延出無止盡的晦 澀情感。事實上,物理境之夜本不長,卻因人心緒惆悵而有「夜永」或「永夜」之感,此正 是蘇軾幽囚黃州之審美觀照下主觀「心理時間」的反映。 至若〈回文冬閨怨〉:「雪花飛暖融香頰,頰香融暖飛花雪。欺雪任單衣,衣單任雪 欺。」此處色彩充滿溫度,也帶出嗅覺。「寒」雪飛「暖」;「冷」花融「香」,物象色彩 之反差,形成異調,正是詩人矛盾、逆向式之心情寫照。至於一「任」字,前句之「承擔」 與後句之「放任」,不啻將詩人兀傲之氣與曠放之情做了對比。至此四時遞變暫告一段落, 卻又是循環之始。峰迴路轉變化之情,在物象色彩對照中,已見端倪。物象「雪花」、「梅 子」之白、青,正象徵主角心境澄淨、高潔、不屈之品格。然若就下片來看:「別時梅子 結,結子梅時別。歸不恨開遲,遲開恨不歸。」更隱含蘇軾歸罪咎責之恐,與雖盼歸鄉又恐 遲暮的不安。 詞往往為應歌而作,故不免「因文而造情」。在表現手法上,主要是透過特定的時空 場景和富於象徵意義的意象群,來表現抒情主人公的心理活動和情緒變化,不大注重引發此 種情感的「事」,即重情略事。而蘇軾此詞則是「緣事而發」、「感事而作」,是主體心靈 受到現實人生的振盪,情感鬱結於中而發之於外,是「因情而造文」,具有很強的「紀實 性」。所謂紀實,不僅是指紀具體的事件(烏臺詩案),也是指「紀錄」由具體之事而引發 的情感,具有強烈的紀實性和濃厚的敘事性。四首回文詞設色有「色相俱足」,亦有「不見 之色」,運用色彩與感覺的配合、帶出冷暖與悲喜的心情。至於色彩的明暗、重量與景物配 置,皆是詞人性格、心情、生活背景、藝術情感的反映。此種寫物以附意,藉形貌表達心思 的藝術手法,不啻為「比喻」的創作手法。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Aristotle)曾說:「隱喻 是天才的標幟」,隱喻之使用,通常根據洞察(insight),在其《詩學》有透徹的見解: 87朱光潛。《談美‧超以象外,得其環中》(臺中市:星辰出版有限公司,1993),119-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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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更加重要者則係成為隱喻之巨匠。隱喻不能從自他人的學習中得來;它是一種天才 之表現,蓋一個好的隱喻,可自不同中提示相同的直覺。88 爰是,回觀蘇軾〈菩薩蠻〉以四季比喻情感、人生,以閨怨女子角色自喻,透過回文聯章處 理心智空間,與詞中主角位置、色彩、動作、場景等運鏡,將感官意象與抽象情感連結,提 供強烈的「通感」隱喻。 綜上所述,蘇軾〈四時回文閨怨詞〉透過外在景物與心境激盪,結合回文形式與季節內 容鋪陳,虛實並用,營造出聯章不板滯,回文靈動不浮,遠近深淺交錯之意趣。誠如元代劉 將孫〈黃公誨詩序〉所云:「東坡神邁千古,至回文作詞,語更可愛。于以見文人於詩,皆 寢處而活脫之,宜詩人者之望而倡之。」89可知〈菩薩蠻〉「回文詞」乃處處充滿巧思,且 具婉約「深於情」的語言魅力。

三、因難見巧,酌奇不失真

蘇軾〈菩薩蠻〉同時具有聯章詞與回文詞之形式,除了流露成熟之修辭技巧外,更具 豐富的節奏性。然而,何以在眾多詞牌中,蘇軾獨好〈菩薩蠻〉以為回文詞之詞牌? 劉勰 《文心雕龍‧辨騷》嘗指出天才之一屈原〈離騷〉之美在「酌奇而不失其真,翫華而不墜其 實」。蘇軾以聯章、回文詞寫情敘事,是否有異曲同工之妙? 徐釚《詞苑叢談》嘗謂:「〈菩薩蠻〉稱唐世諸調之祖,昔人著作最眾。」90在此可知 〈菩薩蠻〉與〈憶秦娥〉為詞調中最古者。而〈菩薩蠻〉是否為李白之作的爭議自古有之, 在此不多考辨,仍以學界認定而視李白所作。本文僅就其形式格律討論,全詞如下: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佇立,宿 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連短亭。 其格律: 平 平 仄 仄平平仄, 平 平 仄 仄平平仄。 仄 仄仄平平, 仄 平 平 仄平。   仄 平平仄 仄, 仄 仄 平 平仄。 平 仄仄平平, 平 平 平 仄平。 〈菩薩蠻〉為雙調,分前、後兩片,前、後片各以四句組成,共44字。前、後片第一、 88亞里斯多德(Aristotle)。《詩學》,姚一葦譯(臺北市:臺灣中華書局,1982),174。 89【元】劉將孫:《養吾齋集》(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卷11,95。 90【清】徐釚:《詞苑叢談》,卷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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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句押仄聲韻,第三、四句押平聲韻。若以李白〈菩薩蠻〉的格律為基本形式,必須先瞭解 所謂 平,乃所表示可換成「仄韻」,反之,若為 仄 ,則表示可以「平韻」取代。換言之,凡 有圈起來之平、仄格,不必拘泥於原始格律。再者,由平仄不拘之條件以觀,與一般律絕所 謂「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91之格律,有相同特色,故有以〈菩薩蠻〉為律絕 變體之說。 以李白詞為基本型式後,再觀蘇軾〈菩薩蠻〉四時回文閨怨詞之格律如下。由於蘇軾 〈菩薩蠻〉四首格律完全一致,故僅羅列統一格律,方便比較二者之異同(參見表3)。 (回文春、夏、秋、冬閨怨) 仄 平 平 仄平平仄, 仄 平 平 仄平平仄。 平 仄仄平平, 平 平 仄 仄平。   仄平平仄 仄,仄仄平平仄。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 表3 李白與蘇軾〈菩薩蠻〉之比較 李白 蘇軾 字數 上片 第一句 平 平 仄 仄平平仄 仄 平 平 仄平平仄 7 第二句 平 平 仄 仄平平仄 仄 平 平 仄平平仄 7 第三句 仄 仄仄平平 平 仄仄平平 5 第四句 仄 平 平 仄平 平 平 仄 仄平 5 下片 第一句 仄 平平仄仄 仄平平仄仄 5 第二句 仄 仄 平 平仄 仄仄平平仄 5 第三句 平 仄仄平平 平仄仄平平 5 第四句 平 平 平 仄平 平平仄仄平 5 由表3可得知以下訊息: (一)就「平仄」而言:蘇軾〈菩薩蠻〉與李白〈菩薩蠻〉相異處,僅在上片四句,可 平可仄之格律處的變換。至於韻腳仄平相遞,二人格律相同。 (二)就「字數」而言:上片字數為「七七五五」式,下片字數為「五五五五」式,此 種每兩句字數相等之體式,正好適合寫回文體。 要之,創作〈菩薩蠻〉必須符合三個條件:1.平仄格律相同;2.字數相同;3.押韻:四次 91「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未必全面,乃因若於五言中,第一字不能不論,而於七言中, 第三字不能不論,否則就會犯孤平。相關〈菩薩蠻〉格律乃參見【清】萬樹:《詞律》(臺北市:廣文書 局,1971),68;王力。《詩詞格律》(北京市:中華書局,2009),47-48;張夢機。《詞律探原》(臺 北市:文史哲出版社,1981),242。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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