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馬車不同,河海上遊走的現代輪船有著龐大的載客量,不同的旅客共 乘一艘船,這樣就提供了一個聚合不同人群的封閉空間,這是傳統的行路方 式所不具備的。晚清小說對各種輪船體驗有很豐富的描寫,其中李伯元《文 明小史》(1903-1905 年)第十五回,講述賈家兄弟終於匯合了姚老夫子一同 乘船到上海,吃過夜飯後:
眾人打鋪,各自歸寢。客艙之中,黑壓壓雖有上百的人,除卻 幾個吃鴉片煙的,尚是對燈呼吸,或與旁鋪的人高談闊論,其 餘的卻早已一夢蘧蘧,鼾聲雷動。姚氏父子,賈家兄弟,到了 此時,亦只有各自安寢。……賈家兄弟三個,……睡在架子床 上,翻來覆去,總睡不穩。側耳一聽,但聽風聲、水聲、船上 客人說話聲、船頭水手吆喝聲,鬧個不了。過了一會,又遠遠 的聽見嗚嗚放氣的聲,便有人說上海的小輪船下來了。賈平泉、
賈葛民畢竟年輕,都搶著起來,開門出去探望。豈知外面北風 甚大,冷不可言,依舊縮了進來。62
這段描寫頗可觀,在晚清小說對於乘船經驗的描寫中,算是平實細膩的,一 番筆墨把小火輪普通艙內擁擠嘈雜的情狀,和初次乘船的年輕兄弟興奮又難 過的情態,描摹得真切近人。
61 呂文翠,「現代性與情色烏托邦——韓邦慶《海上花列傳》研究」(臺北臺灣輔仁大學博士 論文 2004 年),頁 241。
62 李伯元,《文明小史》,頁 106。
東華人文學報 第二十期
不同艙等的輪船,把平時鮮少並置在一起的人們聚合在一處,這種聚合 的空間,確實具有促發故事的功能。包天笑在回憶錄中記述自己的初戀,最 動人的一夜便是發生在拖船的煙蓬之下。彼時包天笑寓居在上海寶善街鼎升 棧閣樓上,月台上可見對面妓家,由此結識了侍女阿金。後因庚子事亂,包 天笑要乘坐小輪船回蘇州家鄉,逃難人多船票難買,只有坐了煙蓬拖船,巧 遇阿金也回蘇州鄉下。兩人互相幫忙照顧,因為空間局促擁擠,晚間大家並 排躺在一起,身旁的阿金令年輕的包天笑輾轉不眠。後來包天笑返回上海,
尋覓阿金,才得知其時她正是回蘇州鄉下嫁人去的。而這個同舟一夕之緣令 包天笑到老未能忘懷,並寫過一個短篇小說《煙蓬》以紀念。63一個並不遊 走妓家的中等讀書人家的男子與妓家的大姐幫傭,本不會有如此親近接觸的 機會,全因了同船之緣,才產生了一段朦朧甜蜜的感情。
而那些遠洋輪船,由於航行時間達月餘,更是成為一個封閉的小社會。
這個社會又成為西洋彼岸的提前演練,船上的種種現代化設施——西餐、床 鋪、洗漱器皿,以及以西方行為規則、律法為準則的洋人船長、承事等等,
使人物踏上輪船就相當於身處華洋交界的前沿。《文明小史》第五十一回,
記述饒道臺出洋考察,在輪船上感受了美國公司船的先進而舒適的裝備,但 卻因為自身不懂外國語言和禮儀而不斷出醜。64《孽海花》第九至十回記述 金雯青與傅彩雲在輪船上的經歷,這裡就不僅是對西洋物質設備的觀奇了,
而是引出了小說中的重要人物俄國無政府主義者夏雅麗,金雯青請夏雅麗教 傅彩雲學習德語,這樣彩雲在達到西土之前已經具備了與西人交流的能力,
這是小說後面得以把彩雲塑造為如魚得水的人物的重要前提,而輪船上確實 是實現這一前提的最佳時機。
在同一空間中聚攏各色人群,同船便成為小說進行敘事轉換的一個常用 手段,晚清小說常常藉著同船,把情節從一個人物轉移到另外的人物身上。
63 包天笑,《釧影樓回憶錄》,頁 181-187。
64 李伯元,《文明小史》,頁 355-359。
日常生活、視覺經驗與文學敘事 這點對於常常是由不同的短篇故事組合起來的譴責小說尤為適用,比如《文 明小史》第四十六回,勞航芥從香港乘公司船到上海,突遇風暴,聽到隔壁 房艙內有念佛與磕頭之聲,乃是一位出洋遊歷回來的道臺。65小說第五十一 回在講述完勞航芥的故事之後,便轉到這個饒道臺身上,敘述他出洋日本美 洲的經歷。「做書的老例,叫做話分兩頭,事歸一面。於今縮回來,再提到 勞航芥從香港到上海的時候公司船上碰著一位出洋遊歷的道臺。」66有這樣 的同船之誼,小說便把敘事連接起來,比起通常所用的憑空轉換,效果要好 得多。又如吳趼人的《上海游驂錄》(1907)第二回中,辜望延乘坐去往上 海的輪船,在甲板上聽到屠魱民兄弟在談論出洋留學的事,因此插話進來結 識二位,並在上海與他們再次相遇。67在連接敘事以外,這種同船的關節,
實際上也為小說後來詳細展開人物的品性特徵埋下了伏筆,比如饒道臺在海 上遇到風暴而念佛磕頭,可見其出過洋而仍然迷信至此,屠魱民兄弟在甲板 上談話把留學當作博取功名的快捷途徑,可見其虛偽革命的面目。
這種以輪船座艙、火車、電車車廂等公共空間來鋪展故事的手法,在五 四以後的小說中被發揚光大,並且往往成為一種情慾故事。許多以都市生活 為背景的文學作品都熱衷把發生男女之情的場景搬到近代交通工具上,劉吶 鷗的小說《風景》(1930)中,男女主人公在特別快車上邂逅,之後兩人在 一個車站下車,在野地裡發生關係。張恨水(1895-1967)的中篇小說《平滬 通車》(1935)更是將情慾與風險連接在一起,講述從北京到上海的平滬火 車上,一個女騙子以色相誘惑男銀行家來竊取巨額財物,男人一夜春宵過後 代價不菲。封閉的火車空間、乃至更加封閉的臥鋪空間,和三四十個小時的 旅程時間為故事的發生提供了充分的條件。
另一方面,同船同車的故事也在五四以後逐漸發展出另一種社會批判的 主題,即車船的座位等級正是社會等級與區分的等價物。在張恨水的《平滬
65 李伯元,《文明小史》,頁 325。
66 李伯元,《文明小史》,頁 355。
67 吳趼人,《上海遊驂錄》(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8),頁 495-4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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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車》中,在一等車廂發生的情慾/風險故事之外,小說同樣著力展現二等 車廂與三等車廂的狀況,通過敘述男女主人公在車中遇到各自的朋友(分別 在二三等車廂),對二三等車內的辛苦、混亂、骯髒進行了充分的描寫。一 等車裡是銀行家與女交際花,二等車裡是大學教授、三等車裡是貧賤夫妻,
巨大的貧富差距體現在車廂等級上。儘管在環境、衛生、文明等方面小說諷 刺了二三等車廂裡的髒亂差,然而在道德層面小說卻毫無疑問對一等車做了 否認,對三等車做了肯定,貧賤互愛的夫妻的真誠感情遠遠高於慾望交換的 一等男女。巧妙的是小說讓銀行家在被騙光後一落到底,幾年後只能在三等 車廂中變得半瘋半傻。類似地,老舍也寫過有關火車的作品,短篇小說《「火」
車》(1939)講述飛揚跋扈的軍官與士兵在除夕之夜將大量鞭炮帶上火車,
結果起火,奔馳的火車成為真的「火」車、「火」龍。獨幕劇《火車上的威 風》,諷刺貪婪而頤指氣使的小官僚。兩部作品中,老舍都特別針對「免票」
乘客進行諷刺,對車廂空間內部的官僚壓迫進行揭露,走後門的特權階層虛 偽貪婪,其醜惡嘴臉被刻畫得栩栩如生。因此,封閉的車廂正是社會結構與 矛盾衝突的縮影。當新式交通工具逐漸褪去其現代性的速度震驚,一種類左 翼的敘事便開始登場,車廂有如社會,階級、壓迫、抗爭,成為主題。正如 夏曉虹指出,人力車在出現之初引發的是車上文人對速度與的驚歎,後來則 成為人道主義敘事的重要主題,「同是一輛人力車,從先進生產力的象徵到 勞動者苦難的化身」68,這種文學上的變遷實在反映了歷史與思想的演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