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由以上論證，可知司馬光的天道論，最終是其人道論的合理化根源。
而「人」做為一個「人道」的實踐者，其與天道的合理的關係為何？如何建 立此一的關係？
司馬光以《易》、《中庸》互詮，關鍵正在「中和」。「中和」不僅是宇宙 生成論中的形上原則，相應於人事亦然。「中和」，就宇宙生成規律而言，其 德本自太極，在陰陽氤蘊變化當中，循陰陽變化規律，調節陰陽剛柔。就人 間道德修養以成聖賢而言，此亦是唯一形上原則。《易說》云：
陰陽相違，非太極則不成；剛柔相戾，非中正則不行。故天下之德 誠眾矣，而萃于剛柔；天下之道，誠多矣，而會于中正。剛柔者，
德之府；中正者，道之津。是故有剛而無中正，則暴以亡；有柔而 無中正，則邪以消。嗚呼！中正之于人也，其厚矣哉。剛者抑之，
柔者掖之，不慮而成，不思而得，不卜而中，不筮而吉。天下同歸 而殊塗，一致而百慮，非中正而何？87
「中正者，道之津」，人若知天道之至理，知人道之至理，應對人事，能處 以中正，則無事不成，何占筮為？又云：
何謂才？曰：「聰明強勇。」何謂行？曰：「孝友忠信。」何謂德？
曰：「中和正直。」何謂道？曰：「遠大高深。」行以濟才，德以濟 行，道以濟德。是故才而不以行則凶，行而不以德則偏，德而不以 道則隘，四者兼足，謂之聖人。88
87 宋‧司馬光，《易說》，頁 124。
88 同前註。
司馬光易學思想蠡測 聰明強勇之「才」是人的資質稟賦，無關乎本質的善惡，必符合孝友忠信之
「行」然後可；而孝友忠信之「行」又要以中和正直之「德」為準，然後合
「道」。所謂聖人，是才、行、德、道，四者兼足，正所謂「內聖外王」，道 德生命的最高成就。可見「中」是修身行德過程中的一個客觀準則。
司馬光曾將「中和」獨立論說，而有治心之論。〈中和論〉云：
君子之心，於喜怒哀樂之未發，未始不存乎中，故謂之中庸。庸，
常也；以中為常也。及其既發，必制之以中，則無不中節。中節則 和矣。是中、和，一物也。養之為中，發之為和。故曰：「中者，
天下之大本也；和者，天下之達道也。」……天地之所以生成，萬 物彌不由之，故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89
未發之心，以「中」存之；已發之心，以「中」制之。〈中和論〉由治心，
論及天地萬物之設位、化育；《易說》則從天地萬物之變化生成，論及以中 和正直之原則行道德人治。《潛虛》之「虛」，落實於人道，亦蘊此「中」理，
故〈答韓秉國書〉（元豐八年）曾云：「所謂虛者，非空洞無物之謂也。不以 好惡利害蔽其明是也。」90這個「虛」字，近似荀子「虛壹而靜」的「大清 明」，然而荀子言清明的認知心能執中而虛，不為成見所蔽，可以見到最真 之理；司馬光強調的則是以「中」治「心」，「心」被「中」所管制，則外物 不能奪也，故訓「格物」云：「能扞禦外物，然後能知至道矣。」91又云：「道 之要，在治方寸之地而已。」92不用王弼有無本末之說，而執著一「中」字 立論。因此，「虛」是「中」的形容，「中」是一不偏不倚，無過不及的客觀 理則，天道、人道，皆所遵循，故《易說》解釋「形而上者謂之道」一語云：
89 宋‧司馬光，《傳家集》卷 64，頁 592 上。
90 宋‧司馬光，《傳家集》卷 63，頁 574。
91 宋‧司馬光，《傳家集》卷 65，〈致知在格物論〉，頁 603。
92 宋‧司馬光，《傳家集》卷 64，〈中和論〉，頁 592 上。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無形之中，自然有此至理，在天為陰陽，在人為仁義。93
陰陽「無形」之變，其中自有理則，而此抽象之「至理」，唯「中」可以當 之。「中」作為客觀之形上原則，在天道中，使陰陽運化暢順，在人道中，
使仁義大節流行廣披。
可見，無論天道之「中」，或人道之「中」，皆指一客觀理則。天道不忒，
因有此天道之「中」；人道不忒，因有此人道之「中」。客觀兩分的天道、人 道，各持守其「中道」，如此，天道乃人道的客觀效法、類比之對象，正如
《易》象之建置，是對天道的再現一般。此亦是天人合一之義。
「中」是客觀外在的，是一個修養準則。司馬光更將「中和」說延伸至
「養生」理論，是其「中和」說的特色。以「中和」原則調理身心，則屬於
「命」的問題。〈答范景仁書〉中云：
康公之言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能者養之以福，不 能者敗以取禍。」……夫中者，天地之所以立也，在《易》為太極，
在《書》為皇極，在《禮》為中庸。94
人類受「天地之中」以生，是從「氣」的生化觀點言，指能守中庸之道的「氣」
運行不忒，而生人類。人類能養之中「中」，發之以「和」，不離於「中和」，
動以中和為節，乃能致福、定命，此所謂「養生治樂之道」，95可以同時獲致 道德生命與形軀生命的幸福感。96〈中和論〉從闡述「命」皆在己之所養，
非外在能左右，治天下國家，乃至天地萬物，無非本此。通過《易說》象數 系統的建立，司馬光為他的中和說鋪設理論基礎。並且，通過「中和」，達 成《易》與《中庸》互詮，並以之作為貫通天地人的道德形上原則。
93 宋‧司馬光，《易說》，頁 126。
94 宋‧司馬光，《傳家集》卷 63，頁 558 上。
95 宋‧司馬光，《傳家集》卷 63，頁 557 下。
96 參見《傳家集》卷 63〈答范景仁書〉、〈與范景仁第四書〉、〈與景仁第五書〉、〈與答范景仁 論中和書〉、〈與景仁再論中和書〉等，頁 557-566。
司馬光易學思想蠡測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三期
也講外在原則「中」之制約，而不及心性本體之義，此所以遭受程朱批評。
雖然，他能夠正面面對王弼玄理易學，從宇宙生成論與形上學結合的高度，
重新以儒家義理充實易學，自成一家之言，其努力與成果亦不可抹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