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在「文革」中、後期，常為人稱道的是他能審時度勢、進而順 水推舟，讓一些苦蹲「牛棚」、飽受「勞動改造」之災的老幹部重返政治舞 台，發揮政治作用和餘熱。其中最著名的案例就是協助第二號「走資派」
鄧小平，排除種種形式的困難東山再起。彭真在 1966 年政治出局後，如同 鄧小平一樣，並非完全從毛澤東心中消失。根據王力的回憶，毛澤東在「文 革」初期提到彭真時，還會略帶惋惜地指出：彭真和鄧小平、陶鑄的問題 是「性子都太急。」1051967 年 7 月 18 日，毛澤東在武漢和周恩來等人談話 時表示：「明年春天『文化大革命』結束後，接著召開『九大』把老同志都 解脫出來，許多老同志都要當代表、當中央委員。」毛並列舉了鄧小平、
彭真、賀龍等人的名字。106作為「彭、羅、陸、楊反黨集團」之首的彭真，
東郊體育場適當的地方偽裝起來。幾萬人大會批鬥，萬一出現不可預料的情況，就 強行把彭真同志架出體育場，用準備好的車輛拉走。萬一車被攔，就把他送上直升 飛機，開到安全地區。周總理這些交代，我們都堅決落實了。」傅崇碧，《傅崇碧 回憶錄》，頁189。
104 高文謙，《晚年周恩來》，頁184-185。
105 王力，《王力反思錄》下冊，頁668。
106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年譜(1904-1974)》(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9) 下冊，頁1938。
不像劉少奇，始終沒有被開除黨籍。107毛澤東在其中的作用是不言可喻的。
就有資料指稱，毛曾針對彭真問題表示：「至少要保留黨籍，分配工作。」108 1971 年秋，林彪北走墜機身亡後，毛澤東重新回頭眷顧那些過去跟林 彪存在政治競爭和緊張關係的政治人物，起用鄧小平就是一例。在國共內 戰東北問題上與林彪意見不合、而與之長期心存芥蒂的彭真，毛澤東或也 曾經有所考慮。1973 年 12 月 21 日，毛澤東接見參加中共中央軍委會議的 成員。當毛談到 1960 年 6 月中蘇共兩黨在羅馬尼亞布加勒斯特會議上交鋒 一事時，問到鄧小平：「那次你去了吧？」鄧回覆：「沒有。那次我沒去，
彭真、康老去了。」毛澤東聞後表示：「彭真對於整『蘇修』還是有功的。」
並問：「現在他怎樣？」109在此一場合，周恩來也出席在座。110
在「解放」老幹部的問題上，向來懂得見機而作、擅於化繁為簡，甚 至在必要時會與「文革當權派」據理力爭的周恩來，有否在彭真「解放」
的問題上出手相挺？針對毛澤東對彭真近況的詢問，周恩來當場的回應僅 是表示：「他還有個歷史問題要查清。」111周恩來為何態度不甚積極、熱絡？
其作何權衡考量？可能的原因如下：
一、毛澤東雖然問及彭真的情況，但主要是在試探，沒有表達更明確
的態度(針對鄧小平的問題，毛就曾親筆批示並批轉黨內傳閱)。周恩來對此問題
小心翼翼，是比較保險的作法。
二、鄧小平剛剛復出視事，還沒有真正開始施展拳腳，周恩來或認為 彭真復出一事可以暫緩，之後再說。
三、對於權力現狀可能產生的波動影響，應也是周恩來考慮的問題。
關於鄧小平重回政治舞台一事，在毛澤東開了金口後，周恩來也是頗費一 番唇舌下，才在上層菁英中形成共識。彭真倒台，康生、江青涉入極深，
107 孟紅、任遠、王燕萍，〈彭真：一生實事求是與堅持真理—黨史專家田酉如訪談 錄〉，頁22。
108 王力，《王力反思錄》下冊，頁944。
109 《彭真傳》編寫組編，《彭真傳》第3卷，頁1267；《彭真傳》編寫組編，《彭真年 譜》第4卷，頁508。
110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周恩來年譜(1949-1976)》下卷，頁638。
111 劉政、張春生，〈從歷史的幾個重大關節看彭真和毛澤東的關係〉，頁157。
他們也視成功倒彭是自己的主要事功。貿然主張彭真復出，必然首先遭遇 此二人的質疑和反對，吃力不討好。
四、彭真是一位慣行大權、要幹實事的政治人物，周恩來在「文革」
前國務院和中央書記處的往來過程中，對此甚為熟知和了解。如何在中央 安置事業心和權力欲皆很強的彭真，也將是一個大費周章的問題。
五、彭真倒台後，針對他的政治揭發大量湧現，其中既有暴露彭真過 去較為隱藏的政治行徑的材料，112也有反映彭真對周恩來不敬的資料。113如 此可能也多少負面影響了周恩來對彭真的個人觀感和評價。
從目前可得的資料中看來，毛澤東後來沒有再提起彭真的問題。可能 是因為他覺得當時身邊包含周恩來在內的政治要人，對此都興趣缺缺。針 對彭真歷史的專案調查，在 1975 年做出彭真在歷史上當過叛徒的結論。毛 澤東閱後沒有批可。114彭真的政治問題繼續僵持下去。遲至 1978 年底，在 華國鋒等人的支持下，彭真才回到北京。115此時毛澤東和周恩來早已離世 超過兩年。
八、 結論
從前述正文對周恩來和彭真關係發展的爬梳和研究，可以進一步地探 討影響周彭關係發展的主要原因，以及本文的探討如何增進對中共早期政
112 例如：高崗的遺孀在「文革」中面告周恩來，1959年廬山會議後和1962年小說《劉 志丹》事件(該小說被指控意在為高崗翻案，習仲勳因此事被株連)爆發後，她遭到 彭真等人限制行動和約談。周恩來聞後表示：「這些事情我不知道。我對他們有了 進一步了解。」李力群，〈難忘的回憶〉，「給高崗平反」網站：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943e4ed0100qghk.html (2013/02/01點閱)。
113 1966年5月21日，周恩來在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發言批評彭真時，即有人插話揭 發：「彭真說總理總講他的社會出身，黨內講，黨外也講，真有點麻煩，講得太頻 繁了。」〈周恩來在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的講話(1966年5月21日)〉，收入宋永毅 等編，《中國文化大革命文庫》。
114 1975年5月21日，中央專案審查小組第一辦公室對彭真問題做出的結論，是將彭真定 為「叛徒、反黨分子。」但此一政治結論呈報中共中央後，「中央沒有審批。」〈中 共中央關於為彭真同志平反的通知(1979年2月17日)〉，收入宋永毅等編，《中國文 化大革命文庫》。
115 《彭真傳》編寫組編，《彭真年譜》第4卷，頁519-520。
治的了解。
首先，周恩來和彭真進行政治互動的過程中，最重要的因素是以毛澤 東為運轉核心的政治環境，尤其是毛澤東個人的政治態度和好惡。116至於 周彭彼此直接相處往來的效果，則居於次要，甚至直接受限於前者。在周 恩來方面，周知曉毛澤東對彭真的欣賞和重用，所以即使他對彭真早先的
作為(延安整風)有些不快，也長年隱忍不發。周在黨內地位比彭真要高，也
不敢對之倚老賣老；周見毛對彭有意栽培，也配合對之加以提攜。在彭真 方面，彭了解毛澤東對周恩來的那種不全滿意但又有所依賴的複雜心理，
因此對周維持一定的尊敬，不敢過於造次，並且在工作上勤快努力，以減 輕周的負擔。正當周、彭之間工作搭配融洽、關係穩健發展，毛在「文革」
前夜決定在政治上清除彭真，周縱使與彭政治觀點(針對文藝批判)相似，也 苦心勸說後者不要抵抗、甘願就範。在「文革」期間，周在彭真的出路問 題上消極以對、思慮多重，也是因為毛對此一問題沒有下定決心。
從對周彭關係的研究中，可以更豐富我們對「文革」前中共中央在進 行二線分工時，在「一線」內的政治運作情形的認識。過去學界對於彭真 在「一線」內擔任要角的情況，沒有太多的注意，甚至只簡單地將之看作 劉少奇的政治班底和執行幫手。然而，自前文對「文革」前周彭關係的描 述，可顯現彭真在「一線」內不但據有一席之地，還與毛澤東立場相近，
在不短的時間內獲之榮寵。周恩來在 1958 年後尊重彭真在中央書記處位居 副座的職權，有時還不惜紆尊降貴。彭真在 1962 年經濟調整的政策主張 上，提出有別於周恩來和劉少奇等人的觀點，也可見彭真在「一線」內的 政治自主性，以及其自身同樣致力於向毛看齊。這有效顛覆了「一線」領 導人因要共負政策得失而猶如「鐵板一塊」的印象，以及彭真在政治上從 屬於劉少奇的刻板分類。
此後，在「文革」前的兩至三年，周恩來和彭真是「一線」內負責最 多事務、彼此也共事最密切的兩位中央領導人；他們甚至一度合力扛下「一
116 Frederick C. Teiwes and Warren Sun, China’s Road to Disaster: Mao, Central Politicians, and Provincial Leaders in the Unfolding of the Great Leap Forward, 1955-1959 (New York: M. E. Sharpe, 1999), 6-8.
線」的主要工作。周恩來見彭真有向上發展的政治潛能，還曾主動建議讓 出自己的部分職銜(政協主席)並提議委之以重任(暫時代管中央負責的外交和
國防工作)。這段時間周恩來對彭真的重視程度，頗能反映、體現後者在「文
革」前「一線」內要而不顯的政治地位。此一事實因為突如其來的「文革」
和政治清洗，而長期被掩蓋和忽視。